空气嗡鸣,回火声自场地中心传开,杰西·法登熟练地从半空落脚。她双目紧闭,感受并稳固新注入体内的灵界造物,如水一般徐徐教其引导,流动,浇铸向她刚在脑海里拟定好的概念,一个形如电视机的方体。很快,她感到有热泉奔涌,新生力量在萌发。于是她轻踮起脚尖,像踏上一张看不见的跳床,轻柔而自在地浮到空中,游弋,扬升,直到再无法向上半分。整整高了五米。她想。
无论是时不时突然出现在控制点中央,还是明显与日俱增的超自然能力,研究中心工作人员早已对他们新局长身上的种种古怪见怪不怪。有熟络的守卫懒洋洋地向她打了声招呼,也有几个研究员小声嘟哝着,担心气浪一不小心把他们安置好的仪器打翻。杰西落地,刚想向她的员工们问好,却感到一阵熟悉到恶心的恍惚。世界在延伸,乳白色的天幕垂下黑色倒三角,号盘拨转,铃声作响。然后——
“<局长,即刻前往反常部/畸形科>”
“<新的门径/树/建筑生长>”
“<联结大汇要/前哨/组织/金字塔之外>”
“<实体将入侵/反击>
“<拦阻/处决/切断持异议者>”
数个机械音七嘴八舌,各自挑选或合适或不合适的词语,念出有如外语初学者般晦涩古怪的短句。杰西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这不公平。”她抗议道。“我才刚清除好一处科室。”没有报酬,没有帮手,她跑上跑下,从这个部门到那个部门,穿过堆满碎石和霉菌的长廊,将这些紧急切断的设施重新连上,还要时不时应酬仍在游荡的希斯腐化者。现在连杯水都还没顾喝上,它们居然又给她安排上一项活计。
但委员会从未理会过她的抱怨,这次一如既往。杰西只好耸耸肩,一路小跑向电梯。如果它们真的无事可做,至少可以学着如何把话讲清楚。她按下按钮。你有听明白吗?反正我没有。在我看来,它们只是说了“哪里又有麻烦了需要你去解决一下”。电梯嗡嗡下行。“但我敢打赌。”杰西呢喃说,“那儿肯定少不了有新东西招呼我。”电梯门敞开,她走进。
就在一排排楼层按钮的最下端,冒出一个两周前还不在那的新按钮,杰西按了下去,电梯开始下行。
但是为什么不呢?既然事情真有那么着急,它们为什么不多安排几个人手,多组织几场仪式,让其他职员也绑定上一两个能量之体,至少能帮自己干些杂活,总好过把什么事都揽在局长身上,不是吗?当不上局长的候选人去哪了?她可不相信偌大一个控制局还找不到其他超能力敏感者。
艾米丽告诉她过,委员会对异能的管控自特伦奇接管控制局以来就逐渐严格了起来,诺斯摩尔时期似乎还没有这么多条条规规,但后来发生的灾变大家都心知肚明,委员会也开始限制仪式的次数。许多人将这种态度归咎于前前局长的超能失控。但是委员会又真的值得信任吗?它们是否是在为我们着想,还是仅是为自己的利益考虑?杰西不明白,自地基事件后,她对这种暧昧的关系越发不能理解。
真希望你还在这里,北极星。
矢蓝色的螺旋分形与她的思想共振,就好像故友仍傍她左右,浇灭了她的顾虑。电梯载着年轻的局长匀速下行,坠入太古屋不见底的深渊。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杰西以为又出了什么变故,电梯门才发出叮得一声,向她敞开黑暗的怀抱。
入眼的空间狭窄逼仄,阴冷潮湿。两侧是近在咫尺的水泥毛坯墙,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压倒。在这至多能容纳十来人,不比电梯大上多少地方,一扇铁门拦在了杰西的前方。
这里看起来倒像是阿提的扫帚间。
杰西四下打量,很快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门上。这扇黑色小门锈迹斑斑,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控制局徽标,鹰隼和黑色倒悬金字塔。门把手上却挂着个异常崭新的小金属标牌,在昏暗的白炽灯下闪耀着金属光泽。上面刻着一排小字:联邦控制局反常部。
“那么看来就是这里了。”杰西甩了甩手腕,刚想握住把手,手却在半空停住。
我想有时候我们可以换个方式。她的脸上绽开微笑,秘力之枪默契地解体成磁块护住她的手掌,她猛地向前拍去,白光乍现——
砰!
铁门与墙体一并炸飞去,杰西踏入了这栋古老建筑的又一个无人区。刚才的动静闹得比她想象的要大,房间内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呛得吓人。
看来阿提很久没来做过清洁了。
杰西捂住口鼻,良久才缓过劲来扫视这个新来的部门:眼前是一个宽敞的低陷平台,平台上同样刻着一个磨损的控制局标志。四面过道各有一排排阶梯通向中心的平台,而在平台的另一头则是贯穿上下层的电梯井,两旁各有一条去往其他房间的通道。墙面草率地粉刷过,显现出被随意摩擦的脏白色。与太古屋其他房间一样,这里同样没有窗户,除了少数几盏白炽灯外,上空不知何处仍有光源微妙而自然地打光下来。
杰西纵身飞起落在平台上,这又一次溅起不少扬尘。平台上摆放的无非是些金属仪器和桌纸铁箱,它们无一例外尽皆成锈。她伸手想在桌上搜罗几张图纸,那些纸张却一触即碎,少数得以保留也早已严重泛黄,墨迹消退,再看不出什么了。
这里没准在控制局成立前就没人来过了。
杰西四顾,盘算着下一步该往哪走。就像地基和调查部一样,她同样对这个反常部一无所知,且在驱逐希斯的那段时间内也从未听到过有哪位职员提到过。直觉告诉她,哪怕去找她的那些主管们也问不出什么,艾米丽也许会也许会跃跃欲试,想组织一伙人揪出这里的秘密;阿里什可能满不在乎,并告诉他这个太古屋就是这样,时不时冒出几个新的鬼地方;兰斯顿不用说,她已经能想象到他一脸茫然的模样了。
也许有三个人会有点线索,可惜他们一个刚在上个月自杀了,一个被关在发电站的石棺里生死不明,另一个休假至今还不见踪影。
如果说收容部是供奉众神神像的庙宇,调查部是探索黑暗却被黑暗反噬的宿营地,这里更像是……嗯,装卸到一半、废弃几十年的港口仓库?
确定此地再无更多的情报可获,杰西向着对面的电梯井走去,她刚想从两条通道里挑一条继续前进。但突然,蠕动的砖红色方块填补住她的去路,熟悉而恶心的共振侵入,不知何时平台上的灯光已异为深红色。杰西转过身,不出所料,天花板垂下两道红光,两只四足爬兽从天而降。狂乱的红色缠身,似绘画初学者涂出界的颜料,野兽抵地磨爪,发出嘶哑声朝她逼近。
“啊,自然希斯也逃了过来。不过,这是什么新造型吗?”杰西朝她的老对头微笑。她抬起一只手,气浪翻涌,碎石、金属支架、纸笔和数不尽的尘埃飘到她身边聚作一团。在左边那头猩红色的野兽作势扑咬前,杰西狠狠地向它一挥。这团临时形成的杂物球划开空气,迎面撞上刚准备腾空而起的骇人凶兽,共同撞入一边的靠墙。顿时,尘埃四起。
另一头野兽扑了个空,杰西掷物的同时利落地飞起,躲过这粗暴的一击。它犹有不甘地原地周转,抬头望天,意图发起下一次猛攻。杰西举起枪,枪口处的磁石自动拆解,分出三枚弹药相吸相斥形成一个三角,子弹点火,充能,依次脱离轨道浮空。她只消这么一按,三枚磁石子弹有序地朝地面上的怪物射出,连一刻多余躲闪的时间也没给,径直撞上了既定的目标。伴随着剧烈的爆破声,周围的空间如被水吞没般剧烈扭曲,朝中央挤压。
怪物咆哮,但连那声音似乎也被空洞吸去,迅速归为虚无。砰。二度爆破,那红色的狂乱顿时化成一摊被抹去的油膜,留下五彩的干涉条纹,附着在一座虽已溃烂,但仍能辨识出些许野兽形状的粉白色雕塑上。
这是什么?
杰西不明所以。她稳健落地,朝雕塑走去。先前在其他部门遇见的希斯凭附者,在剿灭后连同本体都将一同化作青烟,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这次是个特例。她尝试接触雕塑,没想到它出奇的软,光是轻轻一碰,便形变倒地。
感觉像是,面团?
没来得及多想,角落里又传来低沉的吼叫声。杰西警觉起来,忘记还留下一头没收拾干净。她朝前冲锋,驱散碍眼的烟雾,来到破败的墙边。乱石中,遍体猩红的野兽半边身子都撞碎了,横躺在碎石间再无法动弹半分。口中却呢喃有声,用她无法理解的语言低吼似的念叨着希斯魔咒。
杰西刚一凑前,怪物仿佛又回过劲来,血红的竖瞳转向她到来的方向,残破的上颚大开,怪异沙哑地对她低语:“这是什么新造型吗?”
杰西头皮发麻,刹那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好在秘力武器要比她的思考快上一步。当她反应过来时,旋转成蜂窝孔的磁石枪已将怪物的残躯射成了筛子。这时她很清楚地看见,油膜状的烟雾退散,那头野兽是如何逐渐化作面团状的软雕塑,像被一瞬间抽干了墨水。
它在学我说话?
“它学了我说话。”杰西喃喃自语,“是谁在对我说话,是希斯吗?但它应该已经被关在了纬度外,不该再跑出来耍新花样。这在外面可不常见,对吗?先是爬行类一样的依附者,再到突然口吐人言。还有这死后留下来的鬼东西,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她边说边踹了那雕塑一脚,留下一道深深可见的脚印。“好吧,这真该死的有意思。”
休整过后,她转向拐角通道,长叹一声。
“我由衷希望这些就已经是全部了。”
杰西停止奔跑,站在回廊拐角。她回过头,空无一人。
这时那空灵飘渺电铃声再度传来,在她的脑海中回荡。
它们从来就没给过我们拒绝的选择,不是吗?杰西想。
但这次的来电与以往不同,更柔和,更仁慈。不似委员会、死去的前局长和安保部主管,这份温柔让她想起了北极星。
有个男人倚靠在灰白色的墙边,叼着支香烟。他的侧脸和正影重叠在一起,仿佛对镜观看,模糊不清。
堇色的烟雾与她共振,杰西没有拒之门外。
男人取下香烟,开口说话:
“孩子,那个孩子,在它出生的那天,整片森林都在低声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没有人不喜欢它。每一个人都竭尽所能给予它自己全部的爱。”
“最后,它在这不加稀释的爱中慢慢窒息……”
香烟燃尽,烟雾弥散。男人和他紫罗兰色的声音,一同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