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末日黄昏的歌

我们在深渊之中徘徊We have lingered in the chambers of the sea
任由海女用红褐海藻缠裹By sea-girls wreathed with seaweed red and brown
直至人声唤醒你我,将我们溺没Till human voices wake us, and we drown.
零
每次醒来之前,我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出现同一首钢琴曲。四四拍,旋律非常简单,si-sol-re-la',di'-sol-re-si,di'-fi-re-la,mi-fi-di'-re-fi-re'。这样的循环。
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这首旋律。但这首曲子在我梦里出现了如此多次,我很难忘记它。
在梦里,我不是唯一一个听到这首曲子的人。我的身边总聚集着一些其他人,大概两三个;弹琴的人坐在我们中央,被阳光照着,一遍又一遍地演奏这段旋律。他们欢笑,他们歌唱,他们哭泣,他们沉默。他们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以至于我无法认出他们。
一些我无法识别的调子从他们模糊不清的喉咙中唱出,像是融化在粘腻火烧云里、朗读课文的声音,又像是儿时床头的铃声。他们认识我,同我如此熟悉。醒来之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我的眼泪混在未拭干的粘腻培养液里,让我无法分清那究竟是来自某种思绪,还是空气中的干涩的有机溶剂气息。
但……他们是
谁?
一
你知道被雕像扭转脖颈杀死是什么感觉吗?
不会立刻死去,只是……会非常疼,感到脖子以下的部位全部消失,然后发觉自己无法呼吸。大概只需要一两秒,你就不再能看到眼前的一切,而是像钻进一条很深的、漆黑的隧道,而尽头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被怪物吃掉是什么感觉吗?
他们进食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的会用像墨汁一样黏黏糊糊的东西溶解你,有的会把你生吞进去,然后在它的胃里一点一点消化掉。被那些东西沾上,皮肤会又疼又痒,像是有许许多多的小虫子在啃自己一样。那些怪物的胃里面一般都非常臭,但也没有氧气,不会痛苦太久。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自己背负的重大使命:拯救世界。哪个孩子不想拯救世界呢?
但是,大人们说,末日里的一切都非常珍贵,小孩制造起来比较节省资源。大人们说,世界上有很多危险的怪物,但现在没有太多的房间可以关住他们。大人们说,需要先安抚他们的情绪,让他们不要到处乱跑,这样大人们才能重新创造世界,让一切恢复到我们记忆里曾经美好的样子。到那时,我们所有这些从世界各地的不同角落而来的孩子都会回到父母身边,继续我们的学业。我们不会记得我们曾经拯救过世界的历史,我们也不会记得现在的痛苦。
大人们说,我们的任务就是作为牺牲品,填饱怪物们的肚子。
又一个破晓来临,我如往常一般在粘腻温暖的有机溶液中苏醒。
玻璃舱室的舷窗总是脏兮兮的,透着后面干冷的合金天花板。舱门缓缓打开,几个身裹防护服的人给我披上衣服,示意我下地走走。地板的冰冷温度从脚尖传遍全身,唤醒了我依然沉睡无力的触觉。空气里满是腥甜的消毒水气息,灌入鼻腔,像是在游泳池里呛水。
这是我有记忆的第几次复活?已经太多次了;我只知道那个数字一定远超一千五百,那是我在放弃计数之前最后记得的数字。
数这些数字曾经是我唯一的消遣,直到连这件事都变得索然无味。上一次的死亡来得不算太痛苦;那个又瘦又高的人形怪物——他的房门上写着的编号是“096”,门后的走廊很长,走起来又累又无聊——动作很快,连疼痛都不会留下。非常干净利落,我喜欢。我宁愿天天晚上都待在他的房间里,但我知道这样的奢望不太现实。
我转动僵硬的脖颈。大厅里漆黑而空旷,工作人员三五成群地站在那些罐头般的透明容器前——我记得他们称它为“BZHR”,一个我至今都不了解含义的词。叮咚的响声不断,机器吐出一个又一个人。
大部分人一开始都呆呆傻傻的;“防护服”们拿着白色的管子,末端如笔尖般尖锐,精准地往这些人的颈侧或手臂一扎,他们便立刻清醒了过来,惊恐地左顾右盼。有几个家伙还吐了一地。
你知道吗?那个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的,下一秒就会瘫软在地;那个眼神涣散盯着自己双手的,很快会开始抓挠皮肤;至于那几个吐得昏天暗地的,他们会一直吐到喉咙被胃酸灼伤,然后嗓子变哑,像鸭子一样说话。真是教科书般的后遗症。
我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某处停留了不到半秒——一个金发的脑袋正低垂着,肩膀微微抽动,动作很标准。
“……请C批次前往B1区待命。重复一遍。请C批次前往B1区待命。”
走廊里的大喇叭又叫了起来,像是游乐园里陈旧的摇摇车放的刺耳音乐,重复个不停。没有思索,我跟上了人群。所有人都知晓广播的含义;这里的孩童早就被植入了记忆,也都(或许是被迫地)接受了自己即将作为拯救世界过程中耗材的命运。
但或许,只有我最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路过洗手间,我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能刺激我的皮肤,让我快速地适应这具新的身体。我模糊的印象告诉我,我从很久以前,或许是他们口中的“末日”之前,就已经这么做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曾经每个早晨睡醒之后洗脸的,大概都是同一个我;而那个我一定早已葬身某处,连骸骨都没有留下。像是末日中的其他人一样。
镜子里这张湿漉漉的脸,似乎每一次都没什么差别;非常罕见的情况下,那些机器并不会如预期的工作,让我失去一只眼睛或是一只耳朵。其实并不是很重要,反正很快就会死去,下一次我几乎一定又会恢复正常。这里每天迎来无数的孩子,而我在其中,大概算年龄偏大的那一类——但不会太多。或许比他们的平均年龄大两三岁,或许四五岁。当然,年龄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我们至少已经被困在这样小孩子的身体里,长达十年以上。
其他人大概不会有这种自觉。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末日之前,再次醒来就是在这里;和我正好相反。我记得在这座混凝土迷宫里度过的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死亡,却很难想起更早发生的事情,甚至连我自己是谁都不太确定。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得这些事情的?我不知道;我无法确定我第一次有记忆的死亡究竟是我的第几次死亡。从某一天开始,死亡轮回的记忆就悄然潜入我的大脑。其中绝大多数都没什么意思,只是记得自己的肺被周而复始地打开、头颅被周而复始地咬碎、被拖行时暴露的断骨被地上的沙砾周而复始地摩擦。——噢,他们真该找点人手多打扫打扫卫生。
疼痛从一个孩童无法忍受的噩梦变为呼吸和睡觉般稀松平常的事情,再变成我感受自己活着的唯一证据,再变回虚无。
现在它什么都不是。
我甚至不会期待在黄昏之后迎来一种我未见过的的结局。每当这时,我就会真切地羡慕其他人:虽然在场的所有小孩都知道自己会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死去,也都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但至少他们还会对未来的命运抱有一点新鲜感。
不过,我从没跟大人们说过这些。之前曾有几个人和我一样留着上一次死亡的记忆,他们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被大人听到了。那些人都不见了;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他们去了哪里,甚至想去自己体验一下。但我本能地不想。没什么说得上来的理由,或许曾经有过,只是我已经忘记了。于是,我藏起我的记忆,假装第一次在这里醒来,故作紧张地等待接下来的审判。
我蠕动身躯,像条鼻涕虫。或许这么说有点羞辱鼻涕虫。整个下半身已经变成一团黏糊糊的果冻状物体,确实不怎么舒服。显然过一会就得回炉重造了。我沉思片刻,想着要不要学习电影里的大人、向他们要根烟尝试一下那是什么感觉。然后我想起吸烟有害健康的事,又想起健康对我而言其实没什么意义,紧接着又想到,大人们不会在意这样的我的任何请求。这样的事情我想过很多次,最后还是懒得尝试。
发呆的时候,一只纤细的小手伸到了我面前。那个金发的孩子一边呕吐着,一边蹲下身子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犹豫的片刻,那孩子已经抓住了我,站起身一边走、一边把我向前拖拽,在地上留下一道鼻涕虫一样的痕迹。
“别就这样放弃啊。”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我仔细听了几遍,才察觉她在对我说话。真是少见,我已经很久没和这些“同龄人”说过话了。不过某个人教导过我,别人说话时要有回应。
“任务完成了。”我说,“等回收就行。”蠕动或者被拖着走,都只是等待的不同姿势罢了。我想。
她停下,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我。我也看着她,看她蓝眼睛里映出我残破的身体。
“……你管这叫回收?”
“嗯。”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我不喜欢她此刻的目光,但我也没什么办法,因为我知道她大概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些场景。她拖着我继续前行。地面摩擦着裸露的皮肉,感觉像砂纸在刮擦骨头。那些果冻状的部分,黏糊糊地吸附着尘土和小石子,留下更深的湿痕。每次颠簸,都有一点什么脱离身体,无声无息地融进拖行的轨迹里。
“为什么?”我问。发出声音很难,我感觉自己的下颌正在逐渐融化。
她没回头,只是更用力地攥紧我的手腕,指节发白。“什么为什么?”
“拖着我。你,为什么要拖着我走?”
“……不知道。”她闷闷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呕吐后的沙哑,“大概不想看着你就那样……烂掉吧。”
烂掉。这个词很准确。我没有反驳。很显然她还对我抱有一种无用的怜悯,我该跟她说什么呢?“没事,反正一会也会活过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这种事情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随她去吧。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低沉而稳定,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几束强光刺破昏暗,精准地打在我们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地投在粗糙的地面上。光线里,悬浮的尘埃像细小的金粉。她猛地停住,身体僵硬。抓着我的手微微发抖。
强光中,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身影轮廓清晰起来。他们动作利落,无声地围拢,带着一种非人的效率。金属器械的反光很冷。其中一个身影俯下身,戴着厚手套的手伸向我。动作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专业,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特殊搬运的物品。
“……呕。”她又干呕了一声,这次不是因为视觉,更像是某种情绪堵在了喉咙口。她死死盯着那只伸向我的手,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那只戴手套的手抓住了我尚且完好的上臂。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传来。同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类似钳子的工具,小心地探向我腰际那片摇摇欲坠、已经半液化的组织。钳子合拢,夹住了那片组织。轻微的剥离感传来,并不算太痛,只是有种东西被强行分离的异样。那块果冻状的东西被稳稳地取走,放进了一个闪着幽光的金属容器里。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声音不大,像用力捏碎了一颗坚硬的果子。
我的余光捕捉到那个金发的孩子。她原本呆坐着,现在身体却猛地向前一扑。她倒在地上,脸埋在尘土里,金发像散开的稻草。一个微小的孔洞出现在她的后脑勺,边缘整齐,正缓慢地渗出深色的液体。
“过来处理一下。还有,这个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她不应该也被感染了吗?”大人们中的一个语气凌厉地质问,对着倒在地上的女孩指指点点。我知道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大人们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倒下的位置旁边。他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刃。刀锋精准地切入她手腕的关节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手腕一转,动作利落得如同处理标本。那只曾用力拖拽过我的、纤细的小手,此刻像一块失去支撑的软蜡,被他轻易地割了下来。断口处,皮肤下的组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粘稠质感,正缓慢地流淌着。
队员将那只粘液化的小手捡起,看也没看,随手丢进了另一个打开的金属容器里。“咔哒”一声轻响,盖子合拢。
强光依旧刺眼,尘埃仍在光柱中悬浮。地上,两道湿痕蜿蜒着——一道是我留下的,蛞蝓般的银亮痕迹;另一道,是来自她后脑的、更深更暗的溪流。它们短暂交汇,又各自延伸,最终都消失在强光边缘的昏暗中。
我静静地看着。胃袋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抽搐了一下,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也许只是身体某个部分又在无声地溶解。
二
si-sol-re-la',di'-sol-re-si,di'-fi-re-la,mi-fi-di'-re-fi-re'。
旋律戛然而止,我又一次在玻璃舱门里睁开眼。从黏腻的液体里被抱出来,然后漫无目的地在漆黑的大厅里游走。看着那些和我一样被陆续唤醒的孩子,我突然想起来,那个金发的女孩,我曾经在前一天的同一地点见过。
广播又一次响起来:
“……请D批次前往A3区待命。重复一遍。请D批次前往A3区待命。”
我没有犹豫,跟着人群走去。
据说,用来塑造身体的原料很珍贵,容不得太多浪费,而每次任务并不会需要所有的人参与。
……因此,在下一次任务到来前,我会有片刻休息的时间。大约一整天。运气非常非常好的时候,可以有两个整天。
我们被允许活动的区域,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面向一片很大的湖面;窗户很小,被许多层玻璃加固封锁,四周全是监控摄像头,想必是不希望孩子们——或者其他的什么——从这里逃出去。远处有条公路,偶尔能看到异常庞大的货车进进出出。更远的地方有些建筑工地,有新的建筑被盖起来,似乎永远也建不完;绝大多数时间,黑云会遮蔽天空,带来无穷无尽的雨。其他人说,雨水中还藏着末日的痕迹,会慢慢地啃噬钢铁和水泥,啃噬一切人留下的痕迹。
我只知道,那片窗户是朝向西面的——据说太阳总是从西面落下。这样的时候不多见;如果天气晴朗,太阳就会在黄昏时分准时出现在那片湖水的斜上方,把湖面照成金色,一闪一闪像浮动的火;再穿透窗户,向室内投射一片橙色的光。这是我最喜欢待着的地方,特别是晴朗的黄昏。我真的很喜欢这件事。
这里给我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像记忆里朦胧的家。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是为数不多能让我觉得我自己确实活着的地方,虽然我也说不出原因。有时候我又会觉得,这里终究是少了些什么,需要我自己来填补。
湖旁边有片很小的绿地,上面杂七杂八地堆着一些被腐蚀得看不出棱角的十字架和碎石,被灌木丛掩着,只有黄昏的时候才能凭影子看得真切一些。偶尔听大人们提起过,那是一片墓园,里面什么都没有埋,只是一些刻着名字的石碑,上面的名字属于那些永远不可能再在世界上重新出现的人。当大雨冲毁他们的姓名,这些人就会彻底被世界遗忘,永远不会再被想起。
那台大机器,能让我们死去之后重新复活的机器。据说它虽然拥有逆转世界末日的巨大力量,像一位神明一般,但它首先是一台机器,一台正在衰老、凋亡的机器。
它的运转并不总是那么平稳。有时候,它复活的孩子和原来的样子完全不同;有时候,它会把复活的孩子变成怪物;有时候,它再也不能复生死去的孩子。我把那理解为真正的死亡,但大人们似乎不愿意提及这个词,而是赋予了它一个看起来冰冷的名字——
“转录故障”。
太阳隐没在湖面之下。我坐在窗边,看着天空的颜色由金色变为橙黄,再褪成夹带火烧云的紫红色。
我感到自己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耳中也由远及近地响起一阵轻细的哼唱声,像草叶长出岩隙。旋律来得比平常更慢,常常出错,似乎在试探音准,一点一点地摸索那段旋律的唱法,寻找前四个音正确的调子。
si,sol,re,la'——
不,等等。
几乎睡着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她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金色的长发有点杂乱、一晃一晃,眼神游移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
是那个孩子。那个试图拖走我,最终被回收队精准“处理”的孩子。她看到我坐在窗边,脚步顿住,似乎愣了愣,旋律也停了下来,眼睛被透过长发的零星阳光碎片点亮;我知道她已经不认识我。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我恢复完好的身躯——不过反正这个她也没见过残破的身躯是什么样。
“你好。”我有点怀疑自己是否是幻听了,朝她挥了挥手,“刚才你是在哼歌吗?你……知道那首调子?”
“啊……你好。”她的语调中透着遮掩和局促,看起来对我的问好毫无心理准备。和那一天的语调完全不同,“对……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不……不好意思,我就是……”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你从哪听到那首曲子的?方不方便唱给我听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眼神有些游移,看起来像是慌乱地不得不藏起什么。
“是我自己在想一些旋律。”沉默片刻之后,她似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摆了摆手,“怎么,你也……知道?”
”我……啊,其实也……“
我突然意识到我给自己惹来了一个麻烦,我还不想太早暴露自己有之前记忆的事情。
“啊,没什么,就是一整天都没在这里听人唱过歌,看起来大家心情都挺不好的。”我简单糊弄了两句,学着记忆中所谓社交礼仪的要求,对着她挤出了一个我自认为是“微笑”的表情。“但……也对嘛,马上就要死了,我们。”
“你说这话的语气好冷漠啊。你不害怕吗?我是说——明天我们会死哎?”
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然后微微笑了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出来。
“害怕也没什么用吧?我们就是被造出来干这个的。”我摇了摇头,在脑中飞快地思考怎么能既掩盖自己经历了很多轮死亡的事实,又不让对方觉得我态度转变太明显。“但反正也没经验,那就……就当这回事不存在就好了。”
有了,转移一下话题吧。“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艾琳,艾琳·艾德里奇。……大概吧?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那你呢?”
她微微转过身,向我展示她衣服上的臂章,上面写着一个编号:I.Eldridge-3202。这意味着,她是第三千二百零二个被造出来的艾琳·艾德里奇。在见到我之前,已经有三千二百零一个她被拿去喂了怪物、被奇怪的东西感染、死在各种高危的日常工作中、或是成为某些实验的材料。
“我……”我张开嘴巴,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有关末日之前的一切,我的记忆都如此模糊;我臂章上的名字是S.Sang,那个词应该怎么读?桑?
“桑。嗯……嗯,桑。”我挠了挠头,“应该是叫这个?”
“好有趣,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名字。”艾琳笑了起来,“看起来,我们不是来自同一个国家呢。但是我们却在这里说着同一种语言,很有趣吧?”
“你……那个……你是在试图缓和气氛吗?”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突然意识到我的发言其实不甚得体。我太久没和其他孩子聊过天了,毕竟他们什么都记不住。
“你看起来有点紧张。好啦,不打扰你了,我去其他地方转转。这里都没什么人愿意聊天,能和你聊两句还挺开心的。”
艾琳像是秘密被戳破般尴尬地笑着,在已经变成暗红色的残阳光中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她确实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特别是在黄昏下——
我总觉得这种气质如此熟悉,就好像我很久以前曾经历过这一切。在傍晚走廊尽头的白色LED灯光下、或是黄昏山坡上的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什么。歌声伴随着熟悉的四四拍钢琴曲响起,糅合着男孩和女孩的童声。
si-sol-re-la',di'-sol-re-si,di'-fi-re-la,mi-fi-di'-re-fi-re'。
末日黄昏的阳光落在我身旁的钢琴上。我转过身,看到坐在琴凳上的影子,站在我身旁的影子,唱着歌的影子,他们是
“艾琳?你等一下?”
我下意识地叫住了她。在那一刻,熟悉的感觉突然中止,转瞬即逝。似乎有什么很熟悉的记忆被黄昏唤醒,而又瞬间从我的脑袋里溜走了。她回过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啊,没事。就是……你刚才哼的那个调子,挺好听的。”
大概也没什么?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大概是末日之前——我家里曾经有一套百科全书,上面确实介绍过既视感Deja vu那种东西。末日之前的记忆对我来说已经异常地模糊;大概这也就只是所谓的“既视感”,只是那些记忆碎片偶尔重现吧,不值得太在意。毕竟——
和艾琳一样,我的臂章上也有一个数字:3266。这意味着我已经死去了三千二百六十六次。末日的那一次,和在这里被当作废料的三千二百六十五次。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我已经对记忆这种东西失去了概念。我并不对所有的死亡都印象深刻;我早已不去记忆每一次死亡的场景,我也不知道我是从何时开始记得这些。
我只知道,这些记忆伴着旋律,从某一天开始突然在我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而唯独这件事,我不能让大人们知道。
“啊,谢谢你。我还……我还没想好要怎么继续谱下去。或许——这一次死前,我能想到的吧?”她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脸上的笑容夹杂着一丝忧郁。
三
我突然觉得,我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叫艾琳的女孩。我很确信,在收容室里那次残酷的偶遇,就是我对她最早的记忆;在过去数不清的轮回里,我从没有见过她,或者……至少没有在意过她,她和我也没有过任何互动。但她的出现似乎确实唤醒了什么东西。特别是那首熟悉的旋律——
旋律中止,又一个我在玻璃舱门里被唤醒。
其实我早就学会了怎么以最快的速度唤醒一具新的躯体,只要用尽全力移动大脚趾就好——不过我现在有点懒得这么做,反正工作人员都会默认我什么都不知道,替我按摩身体,倒也免了我自己折腾。
上次给我任务的那位“马脸老师”,是个骗子。他每次都会告诉孩子们,声称他们的任务很简单,会死得干净利落,不会太疼;看我表情冷淡,还会夸奖我几句,说我成熟懂事,不给大人添麻烦。我每次都很烦这个人;每次他一出现,我就知道没好事,因为我永远猜不透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果不其然,这次也一样。我没看清怪物的样子,就被一口吞入了腹中,然后在全身又痒又痛的刺激之中,百无聊赖地等待胃酸将我溶解——如果那些液体确实是胃酸的话。
或许是看在我被骗了一次的份上,也或许是最近这里需要负责的任务少了一些。今天负责派发任务的工作人员看起来对我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告诉我又可以平安地度过一个夜晚,明天再安排需要我“献身”的任务。我说了句谢谢,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出了门。我其实不觉得让我推迟一天去死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不过反正也习惯了。
路过走廊时,我特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在下了整整两周的雨之后,今天看起来又是个难得的晴天。那个叫艾琳的女孩大概又会在下午准时出现在那扇窗户附近;和我不同的是,无论天气如何、甚至无论时间,只要一有机会,她就经常在那边鬼鬼祟祟地行动。鬼知道她在做什么。
每一个艾琳看到我之后的反应都差不多。永远在哼那首旋律的前四个调子,被我搭话之后先是有点吃惊,然后试图跟我闲聊几句,最后以一句“好啦,不打扰你了,我去其他地方转转”收尾。我一直在旁敲侧击地问她关于那首音乐的事情,而她看起来也总是欲言又止。不过,大概是因为我的表现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加自然一点——我确实不擅长在这方面做过于精细的伪装——她似乎也逐渐不像之前那样局促。
“你在这里看风景吗?”今天的艾琳也一如往常地转移话题,试图避开关于那首旋律的问题。我看了看她的臂章,上面写着3249。
“是啊。怎么,你也喜欢看?”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神从窗外的湖面移向她被阳光照成金色的脸,“我记性不太好,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我总觉得黄昏能唤醒一点我的记忆,但……我不太能想得起来。”
“你的臂章上面,写着‘桑’呢。这是你的名字吗?看起来我们不是来自一个国家呢。”
艾琳笑了笑,然后像过去的十几次那样自报家门。
“我叫艾琳,艾琳·艾德里奇。原本我们可能根本不会有机会见面吧?结果居然会在这里用同一种语言聊天。”
我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神还躲躲闪闪。现在我面前的这个艾琳,看起来却像是老朋友一般自然了。毕竟每次我遇到的,其实都是不同的艾琳,和之前我认识的那些艾琳并非同一人。经历完全不一样、记忆也不共享。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吧?”我摇了摇头,“这台巨大的机器能制造全世界的所有人,大概也能制造全世界的所有孩子。你看他们——”
我指了指艾琳的身后。在走廊的那一边,一队孩子正在大人的看护下走向另一头的收容室,肤色各异、发型不同、身高也参差不齐。这些孩子们负责今天的“献身”,他们很快就会迎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死法。当明天的太阳升起,其中大概又会有几个倒霉蛋再也没办法在机器中醒来,就此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化作那片无名墓地里的一块碎石,直到上面的名字都被连绵的雨抹去。
“但是在这里看黄昏的,现在只有咱们两个。”
我记忆里的第一次,“这个”3249号艾琳突然走到我的身旁,指了指远处的那片墓地。
“你知道那里吗?那就是大人们偶尔会提起的墓地。据说所有‘转录故障’的孩子,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纪念碑在那里呢。”
“我知道。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没准里面有些人,以前还是我的朋友——”
“是啊——说不定我们也早就见过不止一次面了呢,也这样聊过不止一次了。”艾琳突然狡黠地笑了笑,“毕竟,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只有今天来这里。你大概也不会的吧?”
“啊……是吧。”我心里一惊,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觉得……黄昏还是挺美的。”
听到我的回答,艾琳突然猛地凑近,把嘴靠近我的耳朵,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耳语——
“那,你想出去外面看看吗?”
“……啊?”我被这句话吓得猛地后退,看着艾琳像阴谋得逞一般哈哈地笑,“这里戒备这么森严,肯定出不去的吧?”
“那,如果……嗯,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出去吗?”艾琳蓝色的双眼眨了眨,“就,不走太远,就去外面看看。去湖边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