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站在幽深阴暗的小巷里,仰头看着那个藏在晾衣架上飘荡着的衬衫秋裤和从某家阳台上生长而出爬满半栋居民楼墙面的爬藤植物之间的荧光灯牌。黑色(或许应该说暗色?毕竟在这种光线环境下看不太清楚)的长方形基底上扭动的细玻璃管弯折出“CLOAKERY”的字样,橙色的冷光滋滋地映照着这一方安宁祥和的空间。
为什么她站在这里?为什么她要在晚上八点钟来这个居民楼之间的小巷里找一个“荧光灯牌下的小木门”?
总之殷是这么拜托她的。
穿卡其色花呢外套的男人用微醺带笑的低沉声音说:“我猜你第一次听说‘魔法’……et cetera,是看了哈里·P或者The Merlin’s or whatever……你学过占星术吗?”
“没有。”柳紧张地按着酒吧靠背椅的铁扶手。她回想起之前在论坛上看到的占星术社团发的招新海报。
“好……希腊和西欧学派想是不会引起你的兴趣……中学生也不会有能力看得懂希伯来文……但是我们也不是那个路子。我们不是搞古典法术的。”
花呢外套发出低沉爽朗的一声笑。他打了个响指,指尖蹦出一个跳动的小火苗。柳注意到他自然地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高中生面前玩火花术(Spark)。这显然说明他对自己没什么戒心。柳不知道的是火花术实际上早已被用滥成了点烟术,但花呢外套并没有拿出烟盒。他把小火花扔到面前威士忌冰杯里。液面上燃起了一层幽蓝色的火焰。
“你应该庆幸我们不是搞古典法术的。那种蜡烛法阵玩吗?”
“没有。”柳用校服袖子擦擦额上的汗,意识到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这句回答。她上个学期确实曾经考虑过钻研一下法阵学的皮毛,但是因为课余时间实在安排不过来遂无奈作罢。显然不可能在政治课上看那一叠子PDF打印稿。
“好,好……”他带着难以掩饰的笑容抬头看向柳身后把玩着调酒师细长银勺的白大褂,“麦爷终于给我们带来了一位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Sample Blank。”他的话里有半点揶揄,有对刚刚那句尴尬笑话的部分自豪,也免不了透出相当微妙的一丝赞赏。
在等待显像管电视机脑袋给自己取干净杯子时,柳坐在吧台凳上环顾四周。靠墙的桌子上一簇一簇聚着酒客和闲聊者,偶尔流出一些零零碎碎的高谈阔论:
“魔药学——我用这个词与草药分类学相区分,后者是……植物所林小姐的专业课——在这里我特指炼制学。弗里德里希的《泛用魔法炼化学》是相当好的参考书,德国人确实严谨,可惜成书太早……冯建的笔记我也勉强看过,但是他完全不管汽提产物……这小子,他用高压锅煮松茅叶你敢信……”
“这个故障的成因相当简单:你在施术部分用到了卡巴拉体系的保护模块,但在绘制前导部分时没有对其声明……没事,我们院的小年轻也很常出这种问题……”
“……从开始用喜马拉雅黄岩盐就是个失误。现在是九月份,北半球十二月之前都应当用海盐……中粮的无碘盐就很好……没有必要!……”
“我们的总书记说得好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上帝给人类留下的宝库不能丢在了我们这一代人手上。你看八三年那次事情之后,谁还敢用太湖水?就这几年才慢慢好起来,对吧!所以我要说,现在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我们说的“古典法术”与“现代法术”有什么区别?其实这是一个思维模式方面的根本性的不同。你找一个古典派法师要冰可乐喝,他大概率会拿出可乐和一根拉风的法杖然后施展冰冻术;我们现代法术研究者不这样。你更有可能会看到我们转身打开冰箱冷藏室的门。禅宗说:“转法华,勿为法华转。”这一句话或许已经较好地概括了我们的价值观念。我们因为对法术有着足够的敬意,从而不会去轻易动用它们。”
“六祖惠能的偈子:‘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他背错好几次了。”电视机脑袋低声说。
“罐头说你没带手机——那么,把你口袋里的圆饼子拿出来!”老板用生硬的严厉语气命令道。
柳把校裤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三个一元硬币。公交车费。
“算啦,都给我好啦。”老板转成宽宏大量的气度,伸出带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右手。“一杯帕拉玻拉二十三,你付三块,发光罐头付二十。让罐头开车送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