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死亡会是喧嚣的。
我想象过镰刀重重刮过油毡地板的哐当声,或是潮湿泥土与腐坏气息充斥无菌医院空气的味道。在童话故事里,他是死亡本尊,严酷的收割者。或是身披破烂布袍的骸骨幽魂,或是冰冷无形、毫无面目的虚无。我做好了搏斗的准备,至少,也做好了面对绝对恐怖的准备——它会以无可逃避的权威,索要我的灵魂。
可坐在我床脚那把塑料访客椅上的男人,却不是上述的任何一种。
他彬彬有礼,耐心十足。他眉眼平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身如阴雨周二般的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双手整齐交叠放在公文包上。他看起来不像是终结,倒更像个在等晚点火车的普通人。一夜又一夜,他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以温柔又带着几分忧郁的目光望着我。
胶质母细胞瘤四期是个残酷的租客。它侵占我的大脑,肆意重构我精神的陈设,直到我几乎认不出自己。吗啡能暂时压制住那如雷击般的剧痛,却驱不散那令人窒息的疲惫。
每个夜晚,我都会借着心电监护仪微弱的光望着他。“到时候了吗?”我一遍又一遍轻声低语问道。他却只是微微侧头,投来一丝同情的目光,别无他言。
到了第三周,疼痛化作一道有形的墙,我再也无法翻越。我厌倦了静脉输液,厌倦了消毒水的味道,更厌倦了这具不断衰败的躯壳。我盼着那趟列车驶来,盼着登上它。
我攒起仅存的力气,伸出颤抖的手指,想去抓他那身灰色西装的袖口。我想抓住他,把他拉近,恳求他做此行的最终目的——带我离开吧。
他猛地一颤。
那真是一个充满人类本能的突兀动作,是真切的惊惶。他慌忙后退一步,公文包撞在椅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双眼圆睁,看着我的手,仿佛我要触碰的是一根带电的电线。
“哦,”他低声说道,声音像干枯树叶的沙沙声。“真抱歉。我不是来等你的。”
他再也没有坐过那把椅子。
他退到房间最远的角落,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他依旧彬彬有礼,依旧耐心,但此刻他凝视的眼神里,藏着一种深沉的悲伤。他不再看我的脸,目光停留在更低的地方。
医生把我新出现的症状归结为癌症的恶化。清晨突如其来的恶心,下腹那阵奇怪、悸动般的沉重感——他们称之为“并发症”。他们调整了我的药物,让我多休息。有时,在半梦半醒间,我会注意到他们低声交头接耳,眉头紧锁。望向我的眼神里,带着远胜其他临终病人的更浓烈的哀恸。
可我心里清楚。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手覆在小腹上。我感受到了,那是一阵细微而有节奏的搏动,与我日渐衰竭的心脏毫无关系。一个不请自来的小生命。我的生命即将落幕,而它才刚刚开始,像一朵试图在熊熊燃烧的房子里奋力绽放的花。
他点了支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