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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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14776209 3/6/2019 (Mon) 02:29


小时候,我喜欢下雨,每当下雨时我总会玩到很晚才回家。只是长大了以后就不再那么沉迷其中了,我喜欢静静地躲在屋檐下看这雨夜,看街对面那家小餐厅遮雨帘下来来去去的人。

如今,这雨把人们迫近一个个角落,让我能透过清洗过的城市看人类如何对待他人。

我等待它,但我再也没有亲自进入过这场大雨——我同样也恐惧它。

Anonymous 3/6/2019 (Mon) 02:29 #14776209


只是一段不算遥远的回忆:在那个五年前的夜晚,我喝了酒,在街上闲逛,猜测家里人是否已经睡去,想等酒味散了些再回家。突然听到街角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且雨也同时下了起来,总让人感觉有些脊背发凉。女人的尖叫声、求救声、呵骂声长久不息。我害怕地四下张望,试着找到声音的来源。报警电话已经准备好拨打,我心里盘算着怎么描述现在的位置。

我拿起一根木棍,向声音来源处奔去,望着那个漆黑的小巷,月光下一个瘦削的男人背影隐约可见。电话还没有打出去,我已经“喂”了一声,那男人的眼睑兴奋地提拉着,两只手里抓着什么在女人身上挥舞,但他的身体却突然肉眼可见地猛烈颤抖、嘴皮嗡动、嘟囔着什么,于是女人更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这尖叫声把我推了一个趔趄,倒在垃圾箱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再爬起来时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只顾着在大街上狂奔,直到撞进一家咖啡屋。那时的我不觉得自己懦弱,我只是认为应该保证自己的安全,不参与进不确定的事,这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我忍受着啸叫声的刺激,重新挺直了躯干,整理了一下衣衫,点了份小吃。直到那尖叫声渐渐地变得沙哑、最后沉默,我才发现店员对此无动于衷。

Anonymous 3/6/2019 (Mon) 02:29 #14776209


“是谁呢,多晚了还在折腾。”

“什么?”店员百无聊赖的打量着我,像是看一个神志不清的醉汉。

我承认身上酒味很浓,但是我只喝了一杯左右,只是那个地方确实……奢靡了些。我“咳咳”着清了清嗓子,后背绷直了点:“外面嗷嗷叫唤呢,想静下心来都没办法。”

“先生,我们有钟点房服务的,如果您要休息的话,后面的咖啡也可以给您退掉。”店员打了个哈欠,“另外,我觉得今晚实在是无聊的过分,或者说您实在不想睡觉的话……有什么在看的电视剧吗?动漫?玩的游戏之类的……”

我对他的话题没什么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是排遣内心里的困惑和惊惧。

Anonymous 3/6/2019 (Mon) 02:29 #14776209


我最后还是住了钟点房,凌晨时分就被被警员的寻访调查吵醒,最后一天也没有真正静下心来。后来我只是觉得每一日都比前一日过得压抑,每一个雨夜我都不敢出门,朋友再怎么邀请我我都百般推脱,终于不再有人试图叨扰我,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我一开始只是认为我在害怕那个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人,我怕他认得出我,我怕他知道我在哪,我怕他知道是我报的警。因为从天那以后凶手就好像人间蒸发一般,警方所有的调查只是徒劳,他再也没出现过,像是阴影里的猎手。在那晚之后,大雨从来没在夜里停过,直到今天。在那些日子,电视新闻中、报纸上、闲言碎语里,我都能感觉到那个被奸杀的年轻女人愤怨的眼睛要穿过屏幕和秽语,泪水像是一把刀穿过我的灵魂,让我感到羞愧。

害怕、恐惧,是人的自然情绪,人本能地对可能会对他们产生威胁的事物感到恐惧,尝试着远离他们,从而保护自己。尽管有时候这恐惧是无来由的,连人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恐惧时常又推动着他们作出难以理喻的愚蠢事情。

Anonymous 3/6/2019 (Mon) 02:29 #14776209


终于有一天我无法再忍受脑子里混乱的想法,就算是一死我也能接受,只要能让我不再思考那个夜晚里发生的事,我从舞台上逃走,我必须要再次扮演一个演绎出结局的角色。

又或许我只是渴望能再次重新与人交流,我又冒着暴风雨摸索去了那个咖啡馆。待被赶出来后,狂风已开始从我的背后袭来,雨势也变得更加锋利。我只能背对它再次闯到雨夜中,沿着能稍稍遮雨的屋檐摸索潜行。

在这令人恐惧的雨夜中,我不是孤单一人,前面不远处也有一个穿戴严密的瘦高男人,他灵敏地在建筑和阴影间穿行,像是在躲避狙击手的锁定。当他察觉我与他同路时,便警惕地不时回头窥探。就在他转过街角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那张脸:一张数月前我曾见过,在小巷的另一边,被月光照亮的脸。只是现在多出了无数伤疤,像是被锋利的匕首无数次划过一样,像是一具干尸。

Anonymous 3/6/2019 (Mon) 02:29 #14776209


我不知怎的突然提上来一口勇气,或许是为这无来由的恐惧感到憋闷太久,我这迟来数月的愤怒推动着我向那个瘦高男人狂奔。而他听到我的脚步声之后,把风衣裹紧、跑得更快了。直到我把他追到巷口,再无地方可躲,我们两个人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雨夜。

我什么也没有准备,只好从垃圾桶里面捡了一段钢筋握在手里,他也没有逃跑,在巷口警惕地等着我行动。

氖气灯的光芒从他的背后投射进小巷,狂风仍在呼号,像是催动着我发起攻击。他把衣服裹得更紧了些,躲避着雨夜。

他没有做任何行动,时不时向后望去,望向那光明的雨夜。帽檐下的细长眼睛像是在颤抖。

我并不恐惧,或者说我忘了恐惧,又可能是过于兴奋,一时间忘了要怎么理性的行动,只是在单纯地接近他。

他向后退去。

我靠近他。

在那个我逃开的地方,他用一种近乎求救的语气对我说着什么。

我没听到,但这种语气加剧了我的想法:我的灵魂已经在那场大雨中徘徊了太久,我必须用他的灵魂交换我的。我继续试探性地逼近他,试着逼迫他奋起反抗。

我们这样对峙着,然后他像是做足了决心一样,奔进了大雨中。

Anonymous 3/6/2019 (Mon) 02:29 #14776209


我并没能追上他,他终于还是消失在了另一个小巷里,只有鲜血和碎片在随雨水流去。

而他的欲望似乎还未得到满足,在逃走后,类似的新闻仍不断地曝光,在这个万事万物蓬勃发展的都市里。

那雨夜仍在折磨我,每当我看向新闻里那些年轻女人的眼睛,脊背上仍会发汗。终于在一个什么时候,世界变成了现在这样终日的滂沱。

我搬家已经有段时间了,每天、每夜,我都在寻找那个人的踪迹。我希望可以从他身上得到解脱。

每当雨夜,我的记忆便会不可避免的想到那个高瘦男人在暗巷的所为——我体验那男人的淫欲、他的兴奋、被发现的惊惧和快感;我思想那女人的尖叫,她的恨,她对人世的爱、她的理想和未来;还有——我的灵魂已经因我的我的逃避困在那狭窄的阴影里,这时常让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帮凶。

那些年轻女人不需要我去为他们做什么,她们有自己的方式。那天起到现在已五年有余,大雨无时无刻都在洗刷我们的城市,仍未停止。为了找到他们,我尝试理解他们,试着成为他们、加入他们,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只是每每在她们尖叫时,我才会想起那个女人愤恨的尖锐目光,有时已来不及。

我已经没有再进入雨夜的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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