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结与鞭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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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编号:SCP-CN-3460-A

项目等级:Euclid

特殊收容措施:Site-CN-30特工应按重庆与山城交界门径区域划分巡逻,重点监控频繁往返两地人员。对已确认受SCP-CN-3460-A影响者,应立即转移至Site-CN-30隔离区,同步收集与其相关资料以重建社会关系记录。定期核查两地居民人际网结构,及时封堵新出现的关联漏洞。目前仍在追查异常来源。

描述:SCP-CN-3460-A是一种人类交际异常现象,具体可被描述为影响特定人员的非自然人际关系闭环。受影响者将难以同他人建立长期稳定的交往关系,且对象原先所具有的社会、社群以及家庭结构上的人际关系也将不复存在。

针对围绕受影响者的人群,SCP-CN-3460-A通常落实表现为一类遮蔽前者存在感的轻微逆模因效应,和与对象此前曾建立过的相关记忆的丧失;而对于受影响本人而言,将导致其出现非生理因素的近似顺行性遗忘症状。尽管如此,SCP-CN-3460-A似乎不会追溯性篡改客观资料与记录,这使得该现象得以被迅速发现并响应,受影响者通常能即时得到救助且尽可能被排查出此前的社会人际关系。

SCP-CN-3460-A目前只于异常枢纽中国山城显现,且呈现特定的地域规律性。其天然针对那些通过门径频繁往来重庆与山城之间的人员,使其失去对里/外侧城市的记忆和概念,徘徊于一边不知所措。这导致两地之间的人际网逐渐产生综合性结构漏洞,相关关联无法延续,居民被逐渐隔离开来。

鉴于其明显的针对性,确信SCP-CN-3460-A是由一或多名异常实体人为制造的异常现象。基金会驻山城Site-CN-30的特工已被分散调派,寻查对象的下落。

我没来过山城,自你离开后,我发誓自己此生不会踏进重庆半步。但当SCP-CN-3460-A第十七次显现后,基金会还是找上了我,要我带队揪出这一系列失魂症的幕后黑手。我记得我曾明确表示过自己已经打算退休了,你说得对,看来似乎的确无人在意。他们还是永远这么会使唤人,是不是?

这里让我想起你以前总爱摆弄的那些盆景,拒绝坦荡,执拗地将一切一层层、一叠叠地码放于陡峭的坡坎之上。我时常想它如何能保持不变,如何不会就这么倾塌,分崩离析。是否有一棵树正静穆筑基于这座城市底下,它伸出的每一条枝桠都在无尽岁月里风化成山。房屋是山体上生长出的奇异苔藓,依着山势,错落层叠。从嘉陵江边仰望,楼宇如积木般堆砌,窗户密密麻麻,像无数好奇的眼睛,注视着脚下奔腾的浑浊江水与往来如梭的渡轮。我时常想,那些目光中,是否有一对曾出自你的眼瞳?

然后是门径,我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天然门径。应该说,我甚至分不清其中哪些是通往仙境的兔子洞,而哪些仅仅只是,门。坡坡坎坎是城市的脉络,行走在这座立体迷宫,你永远无法预知下一个转角,是陡然直下的数百级石阶,咬的小腿直发软;还是盘旋而上的窄巷,引向云雾缭绕的高处人家。

这就是这里让你如此着迷的原因吗?你是否心底也渴望着,有生以来能将整个世界甩在身后,没人知道你的来路,没人知道你的去处。没有阻碍,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就这么一路漫步到世界尽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凌驾于你的心愿之上,成为……无拘无束。

扯远了,我不是观光客。我是——用你的话说——来斩妖除魔的。

有个什么东西游荡在你的城市,你走过的街道,你的第二故乡。一头怪物,或是人,或二者皆是。一个概念的黑洞,吞噬挡在它路上的一切:关系,连结,纽带,记忆……这些你肯定会珍视的事物,或是恰恰相反?被吞掉的人们无处可去,离群索居。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横死街头。哪怕他没有那些线,没有那些被强行剥夺的联系,这近在咫尺的垂直邻里,也总会无数次为他伸出手,总会再一度编织网罗。

我能看到线。树木牵引着狂风的线,火焰牵引着烟雾的线,河流牵引着土地的线。人牵引着人的线。如锁铐,如脐带,如蒸腾的热气。人与人的交际就是线的编织网络,如此美丽。越是人群密集之地,那些线条编织的就越是繁杂,越是华丽。

但这座城市不同。它幅员辽阔,人口稠密,密密麻麻建筑同山体紧密嵌合如积木。但维系它的网络在哪?那些线,像是被无形之手精准而冷酷地裁断,失去了本应有的联结。似断弦的风筝,似脱手的气球。那些曾经紧密相连的灵魂,如今如同散落的星辰,各自偏居一隅,在黑暗中闪烁。似莫比乌斯,似乌洛波洛斯。

正是如此我才会被分配到这里来。我想那头怪物或许也和我一样能看到线,我想它或许也如你一般渴望无拘无束。它像撞上蛛网一般将拦路的线扯断,但那些丝缕缠流仍紧随着它不放。它吃的太多,斩断太多,那些断裂的线纠缠拧聚成绳,何其显眼。我觉得我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将它握在手中。

现在,我到了。你一直和我提到过的地方。一栋气派的白色欧式图书馆,赫然矗立在层层叠叠的灰黑瓦顶之间。巴洛克山墙贴伏于陡峭岩壁,科林斯柱列支撑着廊顶。柱头卷曲的茛苕叶饰纹中,已然钻出些不知名的藤蔓。在两江环抱的臂弯中,这栋建筑好似一位格格不入的异客,静候着不知谁来将它叩响。

这就是你的栖身之所吗?我听说过这里的传闻,它的屡次毁灭与重建。如今,它仍和你在信里和我描述的一个样。我应该进去吗?我是否仍能在其中寻到你留下的痕迹?我又要再一次可能毁掉你所珍视的事物吗?

线的洪流跨越奔流不息的两江,跨越终日弥漫的市井烟火,汇聚于此。我是手握阿里阿德涅之线的忒修斯。我已寻到那头怪物藏身的洞穴。

我推开了那扇橡木大门。

[记录开始]

(手指敲击桌子声)

Gallagher:我们聊聊?

Unknown:抱歉,我们认识吗?

Gallagher:所有的关系都是从不认识开始的,给个机会嘛。

Unknown:好土的搭讪……大叔。你不是我的菜。

Gallagher:想哪去了,我大的能做你父亲了。再说,如果你真的渴望天上掉下来一段关系,你应该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停顿)你头发胡子长的有些不像样了。

Unknown:有没有人说过你爹味很重?

Gallagher:(低笑)牙尖嘴利的小崽子。

(Gallagher伸手从对象桌前揽过一沓书籍,他瞥了一眼书名,快速翻阅几下后放到一边,重复数次。阅览桌上很快铺满书本。观察到其中有《蜀绣纹样考》,《洋裁大百科》,《钩针编织基础》,《织绣略》和《不休的坦特罗》等书,皆为与编织相关的著作。)

Gallagher:挺稀罕的爱好。一个大男人怎么学这种东西?

Unknown:够刻板的,我读什么和你有关系么?

Gallagher:跟我当然没什么关系。但闹大了影响到别人可就不太好了,你说是吧?

(Gallagher抬头,随意扫视,伸出手,似乎试图从半空中捏住某样东西。对象翻页的手指骤然停顿,他合上书,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抬起头,眼中若有所思。)

Unknown:你看的见?

Gallagher:你指什么?

Unknown:少跟我装傻。你是基金会的人?

Gallagher:我是,又如何呢?难不成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不得人吗?

(对象不置可否。)

Unknown:你能看见,是吧?所以你追了过来。很好。

(对象突然推桌起身,Gallagher一并起身,伸手示意前者冷静。短暂的死寂过后,二人一并坐下。)

Gallagher:别这么激动嘛,我就是想聊聊。

Unknown: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需要被基金会的人问责。

Gallagher:你说得对,我看得见。树木的风,火焰的烟,河流的岸……还有人与人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线。它们本该在这里。交织成网,密不透风。

(Gallagher用手势比划着图书馆内部,又指向窗外模糊的城市轮廓。)

Gallagher:但现在,它们断了,散了,像被飓风撕碎的蛛网。而所有的线头,所有的残丝,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汇聚在这里——汇聚在你身上。你身上缠着的东西,浓得化不开,重得……压垮了整座城的人际。

Gallagher: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是不是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呢?我也很好奇,你到底做了什么?嗯?可以告诉我吗?

Unknown:……

(对象沉默)

Gallagher: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进展太快了,要不咱们先认识一下?

Gallagher:你好啊,我是基金会四级特工Travis Gallagher,可以告诉你的名字吗?Can I HAVE your name?

Unknown:(沉默)你是怎么发现的?

Gallagher:我说了呀,我能看见。你的线,你的绳索,你的纽带。那些羁绊着你的,全然不同却又似曾相识。你被另一文明的交际束缚着,一个和人有别的智慧物种。我曾和不少妖精打过交道,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停顿)还是有些不一样,你更站在我们这边多一点。你是个混血儿?

Unknown:(轻声)调换儿。

Gallagher:这就不奇怪了。你来自哪?林地,岛屿,还是城市?

Unknown:你懂的真不少。

Gallagher:我会视情况对你做出评估,如果有必要,我会为你引渡或提供庇护。

Gallagher:来,告诉我吧。你从哪来,到这里做什么?

(对象沉默)

Unknown:城市。我来自无名者之城。

Unknown:我到此地,乃是为动刀兵。

有一条线凝在我和这位异乡人之间,这是从我进门开口后新建立的,独属于我们之间的联结。思绪的变迁,情感的转化,透过这条纽带,诸般纷纭尽收眼底。我能看见他此前刺猬般敏感尖锐的外壳,亦能注意到他现在确然放下了防备,暂时的。如果我愿意,我还能看清他是否说谎,是否言不由衷。虽然只是第一步,但我成功撬开了他的嘴。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你知道吗?

言归正传。无名者之城,妖精的领地,位于某片宇宙边境的无尽流沙中央。据我所知那是座中东风格的古代城市,基本是另一重历史的波斯帝国的延续。会拜访那儿的只有亡命徒和无家可归之人,舍弃名姓,换取偏安一隅。基金会获准和它们打交道,但所掌握的情报也不甚了了。

如果他说他来自失语森林,我会毫不犹豫遣人将他拿下,并叫他吐出自己占据的这副躯体主人的名字。如果他来自海巴西岛,我会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一切都会好下去的可怜的孩子,我会为他安顿一个更合适的枢纽。但是,无名者之城?无名者之城……我的经验在这派不上用场,我需要重新考虑下一步计划。

据我所知,至少近百年来,那座城市一直都只进不出。

Gallagher:我能把这视为开战宣言么?

Unknown:随你便。

Gallagher:开玩笑的。谅你一小鬼也代表不了城市。

Gallagher:那么,你是商队的人?

Unknown:不是。

Gallagher:上层的权贵?

Unknown:你觉得看着像么?

Gallagher:倒也是,大人物放着自己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外边和凡人厮混像什么话。

Gallagher:那你是……什么情况,嗯?那座城市出了名的向来是有进无出,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Unknown: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Gallagher:说说嘛,有什么关系。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如果你有什么难处,或许我们能帮上你。

Unknown:你要我相信狱卒?我知道你们和城市有所来往。

Gallagher:(笑)谁教你用那个词的?其心可诛啊。

Gallagher:是,我们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们会保证务必让所有异常都得到自己应有的对待。我们保护人类亦保护超然之物,我们遏制野心之火,也遏制纵火者。如果你执意要躲着那座城市走。相信我,我们就是你最好的出处。

Gallagher:至于无名者之城,放在自由港里也是个相当乖僻的异类了。它拒绝一切监管和更深入的进一步交流,基金会根本插不进手。换句话说,基金会不对它负责。难不成你觉得我们和它的关系真有好到穿同一条裤子?难不成,你觉得我们会把你遣返回国?(笑)

Gallagher: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愿意开口了吗?

(对象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他环视四周,似乎在确认附近无人,才重新将目光锁定Gallagher。)

Unknown:你有一点说对了,我确实在躲着城市走。

Unknown:我是个逃犯,来自下城区的逃犯。

Gallagher:贫民窟。你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Unknown:(点头)是的,你相当清楚么……

Unknown:我的童年赤贫但称得上幸福,我从未对我的出身有过任何不满。我有不快乐的理由,但我没有不快乐。我有我的炉火,我读不完的书,我观察城市百态的玻璃镜,最重要的是,我有爱我的父母。

(Gallagher眼神微动,但没有打断。)

Unknown:我的父母……他们曾是城中的织匠。不只是织布,他们会织一些……别的东西。两不相干的概念、飞扬的思绪、甚至历史的片段。任何事物在他们手里都会像线一样顺从,任由缝合与装订。

Unknown:他们的技术愈发精进,愈发闻名,愈发令人心生畏惧。最后,他们编织了一些绝不能触碰的东西……一些令议会都为之恐惧的知识。

Gallagher:于是你们踏上了逃亡?

Unknown:我们非逃不可。

Gallagher:怎么办到的?我是说,你们是如何离开那座城市的?

Unknown:那不是难事,只要持有一个名字,你就能在城市进出自如。这是无名者之城的规矩,是连议会也无权干涉的法则。

Gallagher:你们偷了一个名字?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吧。据我所知如今大多数人都对妖精的把戏有所提防,特别是当你还置身在一座妖精之城中,你不可能不事事留意。

Unknown:是的,现在外来的游客都慎之又慎。但我的父母……他们是真正的匠人,掌握着最精湛的技术,即使是上层也离不开他们的服务。你知道的,有一伙人被特许暂时持有姓名,从而离开城市,和其他地方的人交流。

Gallagher:商队。

Unknown:商队是城市的使者,对外唯一的交流渠道。我的父母为其缝制出行的便装。他们从那些金面具中小心翼翼地剥离、抽取、再编织,拼凑出一个无主的名字,像一件可以披上的斗篷,足以让我们在你们的城市里藏身。

Gallagher:只有一个名字?

(对象眼神闪烁。)

Unknown:我父母没能逃出来。议会的爪牙发现了他们的意图,他们死在了掩护我逃亡的旅途上。

(沉默。)

Gallagher:哦,我很抱歉……

Unknown:……但他们成功了,我确实离开了沙海蜃城。有生以来头一次,我踏入了人类的疆域。

Unknown:我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流浪,不知能去往何处。

Unknown:我很快找到一个目标,一个家庭,一对年轻的夫妇和一个与我一样大的幼子。幸福,美满,完美的豁口……按照古老的传统,我应该掐死我的兄弟取而代之,但我就是做不到。

Unknown:(停顿)或许那时我太过软弱,太过无力。失去父母的悲恸将我压垮。

Unknown:但他们注意到了我。他们,向我伸出了手。

Gallagher:所以你被那户人家收养了?

Unknown:是的。我的养父母……他们后来待我很好。他们爱我,视如己出。那段日子……(停顿)……阳光很暖,食物很香,夜晚很安静。没有流沙的呜咽,没有议会的阴影。我几乎……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Gallagher:几乎?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对象挤出一个讽刺的笑)

Unknown:后来?无名者之城的议会,他们或许不在乎两个叛逃的织匠是死是活,但他们绝不能容忍有足以动摇城市根基的知识流传在外。那技艺是钥匙,是漏洞,是议会统治根基上的一道裂痕——他们派出了自己的爪牙。

Gallagher: 所以……你来到山城,是为了躲避追兵?但这和你夺走人们的线有什么关系?

Unknown:躲避?不。我受够了躲藏!那些追兵好似猎犬,无论我逃到哪里,它们总能嗅着我名字的气味追来。我必须反击!我必须拥有让它们……(高声)让整个议会都感到恐惧的力量!真巧,它正好就掌握在我手中,不是吗?我需要造一件武器,一件能让我活下去的武器,一件足以撼动城市的武器!

Gallagher:你不会想说——编织?

Unknown:是的,编织。我父母留下的遗产,我自小耳熟目染的技艺。

Unknown:我要织一条鞭子。

我在扯谎。

基金会?保护他?为了一个正被无名者之城追杀的逃犯,一个在山城掀起除忆风暴的异常实体?去和那座藏在宇宙流沙中的妖精堡垒交恶?我自己听了都想笑。

你我都知道基金会会是什么态度,尤其是在……山城。自那时起,这里已经流过太多的血了,他们绝不会允许一个外来的妖精再来扰乱这里来之不易的稳定。

至于无名者之城的议会?我知之甚少,他们和基金会的关系微妙得像走钢丝。我们不动他们的蛋糕,他们也尽量不给我们添大乱。如果所谓的追兵真的已经追到了山城,那意味着议会已然投下了重注。基金会会怎么做?另一场针对异常社群围剿要来了么?这一回,将同时卷入两边枢纽么?

他想编织什么武器,他能编织什么武器?他只是在为自己编织一张无法挣脱的巨网,一张注定将他绞碎的网。

Gallagher:好吧,你说编织?

Unknown:是的,编织!但这远不止是布匹和针线。我父母留予我的,是更伟大的东西!

Unknown:你以为编织是什么?仅仅只是手工么?

Unknown:对我而言,那是一种看见的方式,一种,重新理解世界本质的方法。

Gallagher:解释一下?

Unknown:想象,想象对某样事物的理解,深入骨髓,直至突破某个界限时,世界将在你眼前解构。坚硬的墙壁,流动的江水,喧嚣的人群,乃至流逝的时间和既定的历史……它们都不再是它们本身,它们溶解,流淌开,在你眼中只剩下——丝线。风的线,水的线,光的线,思绪的线,记忆的线,因果的线……

Unknown:万物皆线,你能看到它们如何缠绕,打结,断裂,消散……你能看到,世界运行的经纬。

Unknown:而当你能看见它时,你就能触摸到它;当你触摸到它时,你就能将它揽在手中,交错编织。

Unknown:这是独属于妖精的技术。一门技艺,一个概念,一种……方法论。

Gallagher:噗。(停顿)抱歉。

Unknown:笑什么?

Gallagher:知道么,你这段发言真的很像是,轮子被发明后“哥们你知道吗,世界是一个四季轮回的命运之轮”,书本被发明后“哥们你知道吗,天堂是图书馆的模样”,齿轮被发明后“哥们你知道吗,造物主是一位钟表匠”,计算机被发明后“哥们你知道吗,我们都生活在宏大的模拟程序中”……

Gallagher:现在你告诉我“哥们你知道吗,整个世界都是用线编织出来的”,听起来真像地摊弦理论和诺伦三女神信仰杂交的产物。(停顿)你们妖精也信这个?

Unknown:你将得见。

(对象的指尖在空中轻轻捻动,仿佛捏住了一根无形的丝。随即他轻轻一扯,顿时,散落密布在桌面上的书本重新堆叠回对象面前。)

Gallagher:魔法师,或者说,奇术使用者。不赖。

Gallagher:那么,你又能编些什么?

Unknown:你能想象到的一切。我能编织被最复杂锁具禁锢的门扉,让钥匙成为笑话。我能编织一条街道的喧嚣与沉寂,让空间本身为我扭曲折叠。我能编织人脑中翻涌的思绪和深藏的记忆,让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模糊不清。我能编织维系人与人之间因果的丝线,那些你能看的见的线,他们甚至无从察觉。去幔之一丝,而织幔依然存留。

Gallagher:所以,这座城里发生的事情果然是你干的,对吗?

Gallagher:做到这种程度究竟是为什么——为了,制作你所谓的武器?

Unknown:正是。(轻声)这座城市,很有意思,很难得。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内外相易的无数门径,表里互替的空间结构。人们在其间行走,在连自己也不曾注意的情况下兀自穿越。熙熙攘攘,层层叠叠,人与人的线交织成一幅命运纬编。(停顿)若我能将其拧成一股,或许就能,编织成一条议会所掌握的长鞭。

Gallagher:一条鞭子能做什么?

Unknown:它是万物关系的集大成,亦可被用于破坏任何一种交际。它由因果织就成,亦能斩因断果。被它击中的事物,伤口将永不愈合。被它鞭笞过的土地,空间将永远无法合并。

Unknown: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一艘船只能航向那片沙海吗,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世界能在不受邀请的情况下拜访无名者之城?议会裁断着所有叩访城市的通路,用它们手中的鞭子。它们垄断了城市的所有联结,上城,下城,外城。铸就了这件非同一般的刑具和无可置疑的通行权。是的,这就是它们为何如此忌惮我父母的技艺……

Unknown:我要将它抽打在连接无名者之城与此方世界的所有隐秘道途之上,我要用这些被切断的联结筑起一道沟壕!一道议会和他们的追兵永远无法逾越,再也无法触及我的深渊。

Unknown:……只属于我的,永恒的、绝对的宁静……

他在这什么也寻得不了。若他执意以身犯险,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招致的必是毁灭。

可看着他的眼睛,这些话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他就像一只应激的刺猬。浑身是刺,敏感多疑,每一句话都带着芒刺,仿佛举世皆敌。他习惯性地蜷缩着,用沉默和尖刻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拒绝任何靠近的意图。拒绝任何……线。

但,当他谈起他的父母,谈起令他颇为自得的编织技艺,描绘他那个疯狂的计划时。又仿佛全然换了副面孔。那对眼睛里燃烧着火焰,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倾诉欲。我想他渴望被理解,哪怕只是理解他的技术,理解他为何要这么做。他需要有个听众倾听他背负的沉重和绝望,即使他绝不会承认。

这种在冰冷的尖刺外壳下涌动着的,足以焚毁自身的炽热,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想起你第一次接触到异术,第一次在开在山洞中的沙龙上,看到那些用概念、用情绪、用那些扭曲现实的线条作画的艺术家时,你也是这副模样。

平日你沉默得像块石头。可那天,你冲回家,眼睛亮得惊人,语无伦次地向我描述那些在画布上燃烧的色彩,被凝固成玻璃的时间,和如同江水般流淌的梦。你的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抓住那些无法言说的意象。你的声音颤抖,双颊泛红。

你说那是真正的表达,是灵魂的震颤,是自我的绽放。你告诉我你已寻得了自己的道路,一个值得终身投入的梦想,就如我所坚守的事业一般。你瞳中燃烧的火焰,和此刻图书馆里这小子谈及编织之秘时眼底跳跃的光芒如出一辙。

那份不顾一切的狂热,那份为了心中认定的道可以焚尽自身的决绝……

我又要做出选择了吗?在这里?在你的埋骨之地?

我该拿他怎么办?

Gallagher:(打断)到此为止吧。

Unknown:什么?

Gallagher:你在这什么也得不到。若你不能带来安宁,就别想着寻得安宁。

Gallagher:你应该清楚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如果你真如你所言,对线,对人的关系所有洞察的话,你能看见的。这里的和平到底是建立在什么上面。

Gallagher:给你一个机会,过期不候。

Gallagher:现在,收手吧,把属于这里的线还回来,去其他地方寻求你的安宁。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为你提供庇护,只要……

Unknown:(打断)够了。

Unknown:和那座城市打交道绝对不是什么好念头。

Unknown:本想着兴许还能得到你们的协助,帮这边的世界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隐患。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少费唇舌吧。

(对象起身。Gallagher跟着起身,同时将手伸向腰间。)

Gallagher:我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Unknown:(冷笑)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

Gallagher: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更何况,我们人多。

Unknown:你“们”?

(Gallagher愣住,似乎陷入迷惘。他朝四周环顾,皆是粉刷的雪白的墙壁,不见书架和其他桌椅。)

Gallagher:你做了什么?

Unknown:我没告诉过你吗?编织,我能编织。不只是布匹。

Unknown:进来这里之后,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和我聊天的呢?

(Gallagher暴起,翻身上桌朝对象扑去。对象侧身一闪,挥动右手凭空将桌上书本一股脑同时丢向前者。在Gallagher抬手遮挡时,对象移动至墙角,将手抵住墙面。)

Gallagher:站住!

Unknown:下一回见面时,还请不要挡住我的道路。

(墙面条状粉碎,对象跻身离开。Gallagher紧随其后,但在即将接触时墙面重整在一起,完好如新。)

Gallagher:该死。

(Gallagher在房间内打转检查,四面皆墙,没有可供进出的通道。他朝房间内唯一一扇窗户走去,移开推拉窗,向外看去。)

(窗外是图书馆的内里,多张书架和书桌被掀翻,书籍纸页散落一地。原本坐着阅览图书的人群呆站在原地,望着图书馆的一侧尽头:整面墙壁像蛇皮袋般破了一个大洞,破裂处边缘不见裸露的砖块和水泥,唯有白色的条状物随风浮动。)

(Gallagher将头探出窗外,向四周扫视。自身似乎所处于一幅框裱在墙面上的十字绣里,原本绣的是一堵白色墙壁和一扇窗户。他用手抵住绣线和十字格布编织成的窗框,俯瞰着窗外混乱的场面,无奈地叹气。)

Gallagher:编织……

[记录结束]

……好吧,这次可真是结结实实栽了个跟头。

我早该有所警觉。从踏入图书馆开始,从看见他指尖捻起第一缕丝线开始。他所言的确不虚。编织,不只是布匹,他能轻易编走一段记忆,织就一片不存在的空间。亏我自诩能看到联结人和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因果之线,却没能留意自己的记忆线何时被动了手脚。这是我的失职。

我低估了他的危险,他证明自己确有能力达成自己的计划,掀起一场反叛的风暴。我不该将他视作一个需要教育引导的小孩子。他是个行走的威胁,技艺精湛,心思缜密。或许他真能无声无息间攫夺整座城市的线。或许,他真能制作出他口中的,那根所谓撼天动地的鞭子。

但他又确然只是个孩子,毋庸置疑。

我认得这份决绝,一如你当初同我划清界限,奔向你的朋友们时一样。你眼神似山涧般平静,声音却坚定好似淬火的钢。你说你不会动摇,不会让步。哪怕挡在你面前的是我。

我没能拉住你,没能阻止你奔向那场吞噬你的风暴。这次,我还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和你一样不羁的灵魂,如飞蛾扑火般自寻灭亡吗?

我不会放手。

受关注人士编号:PoI-XXXX “浪子(The Prodigal)”

威胁级别:

描述:对象呈现为一名外表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爱尔兰裔男性青年。脏水金色长发,未精心打理。胡须有修剪痕迹但显得随意。湖绿色眼瞳。身形偏瘦削。对象自称为FP-376“无名者之城”出身,但并未具备常见妖精族特征,如对铁过敏和命名危害等。

对象始终穿着纯白色,无任何可见标识或装饰的衣物。材质与款式独特,非市面可见织物,推测为自纺自织。衣物本身似乎带有轻微逆模因效应,导致普通观察者难以清晰记忆具体人物细节,仅留下“穿白衣的年轻人”这一模糊印象,易被忽略或遗忘。在近距离接触会产生对话时时此效应减弱。

对象掌握一种独特的异常手工艺/未知奇术,具体表现为能够通过肢体触碰将特定概念或物质解构为丝线状态,进而进行类似编织的操作。目前表现出来的应用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操控扭曲空间结构,干涉思维与记忆,切断并抽取人际因果联系(具体结果参考SCP-CN-3460-A)等。

确信对象为一系列SCP-CN-3460-A事件的始作俑者。其制造该现象是为大量收集经山城特异空间结构形成的人际因果线,进而编织一件独特的概念武器(暂定编号为SCP-CN-3460-B)。对象意图利用该武器对抗来自无名者之城的追兵,并切断当前基准宇宙与无名者之城连接的所有门径,建立无法逾越的屏障。从而摆脱来自该城议会的追索,以寻得永恒绝对的安宁。

目前对象仍游荡在山城内部,收集因果丝线的同时深入研究该地空间折叠奥秘,以期精进自身编织技艺。

进一步追踪持续进行中。

观察记录摘要:


地点:重庆市南山植物园

记录摘要:对象长时间静坐于一株巨大古榕树下。其靠在树背,抬头仰视,注意力并非聚焦于树木本身,而是缠绕其上的密集藤蔓网络。其手指在空中极其缓慢地虚划,似乎在模仿着藤蔓相互纠缠与攀附的路径。在对象引导下,藤蔓和气生根轻摆,开始向下延申。观察到地表覆盖的腐殖层内有白色菌丝大量生出,以非自然体型和生长速度向上勃发,同藤蔓交相联结,将对象环环包裹。此后再无响应。当随行人员上前将茧划开时,对象已消失不见。


地点:千厮门嘉陵江大桥

记录摘要:对象于桥梁护栏上侧身而坐,双腿悬空于江流之上,目光投向两岸璀璨渐次亮起的灯火和楼群,随后转向桥下奔腾的嘉陵江水。在其注视下,一小段水流开始形成漩涡,并以小型水龙卷的形式螺旋上升,钻向对象掌心。对象将水流握在手心,随后用力朝江面抽去。水龙卷溃散,观察到被抽打过的江面发生短暂截断,水流绕开截断区域向外奔流。随即很快恢复原状。对象感到明显失落,随后纵身跃下桥梁,消失在水中。


地点:万州巴人文创产业园

记录摘要:对象流连于传统手工艺市集之间。观察到其在蜀绣摊位、草编艺人工作区前驻足观望。专注观察手艺人操作过程的同时,对象的手指模仿绣针起落轨迹和灯草交叉弯曲,逐渐同步并赶超手艺人的工作速度。随后,对象按照自己的心意和节奏挥动手指。摊主皆表现出短暂的困惑,但仍继续手中的动作。在摊主完成艺术品后,对象伪装成一名外国游客,上前故作惊讶表示赞叹,并询问手艺人这是如何编织的。


地点:山城某未完工高层建筑顶层平台

记录摘要:对象于入夜后抵达目标区域,以仰卧姿态平躺于地面,头部枕于双手手背,视线持续锁定夜空。时而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星空,缓慢地做着抓取捻动手势,嘴唇无声开合。

特工Travis Gallagher随后循迹赶赴此地,二人发生对话。内容见下。

[记录开始]

(鞋跟敲击地面声)

Gallagher:敲敲。

Gallagher:孩子,你赢了吗?

(对象侧过头,旋即一跃而起,与Gallagher拉开距离。)

The Prodigal:你真是阴魂不散……

The Prodigal:我有说过别再追着我了吧,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Gallagher:怎么老是那么大脾气,就不能好好聊聊天?哎……

The Prodigal: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上次已经言尽于此了。

The Prodigal:现在,让开吧,你知道我的本事。别逼我对你动手。

(Gallagher扫视对象周围,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

Gallagher:我看见了,比上次要浓郁的多,几乎快拧成一股绳了。

Gallagher:就要做成了吗?你的鞭子?

The Prodigal:很快……还差一点,我还在摸索感觉。但我想……已为时不远。

Gallagher:(叹气)你真的非做不可么?这事是瞒不住的。

Gallagher:你知道这座城市仍潜藏着一些其他势力,更凶险,更神秘,甚至连我们也无权干预。他们只观看而不行动,是因为事情仍在掌握之中,仍有回旋余地。若事态再继续闹大下去,他们必将出手。到那时,又将是一场风暴,而你在劫难逃。谈何安宁可言?

The Prodigal:(不屑)让他们尽管来试试。我的鞭子会摆平一切追兵。

Gallagher:为什么非得是鞭子?

The Prodigal:什么?

(Gallagher走向前,伸手似乎抓住了什么。)

Gallagher:为什么非得是鞭子?为什么一定要断舍掉所有这些交织的、束缚着你的线,不论好坏,直至一切空无,才会使你获得平静?如果你能将它们系在一起,系成绳结,系在你自己身上,让你的线和所有人的线难舍难分,所有人都认识你,理解你,接纳你,或许你会真正寻得宁静也说不定?

Gallagher:想想你的父母,他们教你这种技术难道是为了——

The Prodigal:(打断)“没什么是全然破碎或完好无缺的,只要我们手里仍有针。”

The Prodigal:我父母以前常把这话挂在嘴边。但这没能阻止出逃时,他们被议事者一鞭子抽成半截。

The Prodigal:所以……

(对象撩起衣袖,裸露出右臂。在其前臂至上臂的皮肤表面,存在数条深褐色撕裂伤。伤口边缘的皮肤组织隆起外翻,与周围正常皮肤界限分明,未见正常皮肤组织向伤口内生长的迹象,也无痂皮覆盖。伤口偶有可见渗液流出。该伤口似乎长期保持开放状态,无任何自然愈合的进展。)

The Prodigal:我缝上了其他伤口,但特意留了一道,以免自己忘了那是什么滋味。

The Prodigal:鞭子不抽在自己身上,始终是不觉得痛啊,大叔……

Gallagher:我……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佝偻,穿着陈旧汗衫,肩扛一根磨得光滑竹棒的黑色身影,从平台另一侧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操着浓重的山城口音。)

Unknown:(堆笑)哎,两位老板,啷个晚咯还在吹垮垮看星星嗦?

Unknown:要棒棒不嘛?搬点东西下切?新来的,价钱好商量得很哟!

Gallagher:(摇头)不必了,我们这就走。你——

(黑影快速逼近二人,以非人的速度甩出原先抗在肩上的竹棒,朝Gallagher头上砸去。后者反应迅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拧身。那根竹棒擦着他的左臂掠过,顿时衣袖破裂,鲜血飞溅。)

Gallagher:那他妈是什么鬼?

Unknown:(笑)你勒是在搞啥子名堂哟。

The Prodigal:当心!

(黑色人影重新抬起竹棒,向二人冲来。对象张开五指朝其虚抓。空气中,自四面八方凭空射出肉眼可见的透明丝线,朝黑色人影的足部,腰部,头部以及手中竹棒缠去。后者顿时动弹不得。)

(Gallagher配枪出现在手中,迅速上膛开火。子弹射穿黑色人影的左胸,但未见血液或任何组织碎屑喷溅,唯有黑色烟雾不断涌出。黑影很快挣脱开丝线,将手中竹棒朝二人掷去。)

(对象扬起手,透明丝线将水泥地面整块掀起,挡下竹棒。Gallagher接连开火,子弹贯穿小腿,腹部,右肩以及头部。似乎收效甚微。对象将透明丝线缠在手中向前鞭打,仅溅起一串黑烟。黑色人影不曾丝毫停顿,快步冲至墙面前,拾起竹棒将墙面击碎,随后朝二人当头打来。二人侧身退避。)

Unknown:躲啥子嘛躲?

Gallagher:好吧,好吧。

(Gallagher脱去风衣,露出白色行政衬衫和捆绑在前胸的多面体棱镜设备。他用手旋扭棱镜,向外一拔,取出一支金属箭矢。)

Gallagher:搭把手,小子!

(Gallagher转动着箭矢向黑色人影奔去,同时对象下蹲触碰地面。墙缝间的苔藓疯长,很快覆盖实体的足部,将其绊倒。Gallagher踩着其头部蹬上后背,并将箭矢向下插入。)

(黑烟狂涌,实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起身试图甩开Gallagher。后者顺势爬上实体后背,双腿缠住其腰部,一手勒住脖颈,一手拔出箭矢,随后用力朝实体眼眶扎去。)

(实体外壳顿时如瓷器般破碎剥落,缝隙间有多团阴影蠕动,似乎试图重新凝聚成某种形态。Gallagher死死按住箭矢,并往内里推挤,拧动。箭矢尾部泛起多圈靛蓝色光弧。在砂纸摩擦般的非人痛嚎声中,实体如墨汁般凭空炸裂,除一地带有劣质清洁剂和腐烂蜂蜜的刺鼻酸味的液体外,不留一丝痕迹。)

(平台瞬间恢复死寂,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

Gallagher:那是什么玩意?

The Prodigal:(沉默)匿默者Nemo。无名的幽魂。议会的爪牙。我的追兵。

Gallagher:怎么是个本地人?

The Prodigal:匿默者是无名之人,它们是议会意志的延伸。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形态。正因如此,它们可以借走暂时无主的名字。它们可以……穿上现界所在之地上,任何尚未诞生或已消亡的具名之物的形象。灭绝的野兽。未盛开的花朵。反季蝉。防不胜防。把它们想象成一种回音吧。

The Prodigal:你是傻子吗?这里人人都知道现在这行早没人干了。

Gallagher:(讪讪)这是我第一次来山城……

The Prodigal:下次留心点,不要随便应答它们的话。特别是名字。

The Prodigal:它们身上仍存有无名者之城的法则,你知道那座城市的规矩……

The Prodigal: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Gallagher:你要去哪?

The Prodigal:议会的追兵已来到这座城市,它们是冲我来的。我的动作得加紧了。

Gallagher:慢着。

The Prodigal:怎么?

Gallagher:你还是不愿意考虑我的提议吗?

The Prodigal:你看我有的选么?面对那种玩意,靠绳子能干什么?

Gallagher:但,我……

Gallagher:我不想见你死去。

“我不想见你死去。”

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

我记得,我记得你当时站在玄关,背着你那个洗得发白,沾满各色颜料的帆布包。包里装满你的灵感,你的奇想,你的整个世界。那些我可能永远不会理解的玩意。夕阳的光从门缝挤进来,把你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尖。你默不作声,不做回答。但眼神坚定一如当初。一种洞穿恐惧,超越生死的坚定。我知道,再多挽留的话语都毫无意义。

山城那一头已然是风声鹤唳。基金会的大网早已撒开,针对当地异术结社的清剿行动箭在弦上。这并非毫无预兆的举措,而是蓄谋已久。在这错综复杂的群山之里,常态组织和异常社群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前者绝不愿姑息这帮掌握奇术异能的不安分子借由门径之便为非作歹。这场行动势在必行。

但你不必跻身其中。

我为这个组织效命已有近三十余年。我有资源,有权限,我有属于我的人脉。甚至……有一份早已事前备好,专门为你提供的政治避难文件。只要你点头,签下名字,承诺断绝与那帮危险分子的联系,并依照要求提供相应的情报,你就远离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你仍能安心捣鼓你的艺术,仍能在合理范围内,施展那些不应为人所知的无形之术。仍能……留在我身边。

但你拒绝了。平静地,没有一丝犹豫。

你说那不是你的道。

然后你转身离去,然后你再不回头。夕阳的金辉像熔化的黄金,瞬间吞没了你的背影,也彻底吞没了我们之间,那根摇摇欲坠的线。漫长的日子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外界隔绝。不愿了解前方战讯,不愿知晓有关你的一切。但那根线,那千丝万缕之中,那根连接着我和你,跨越千山万水,流淌着血缘与复杂情感的,独一无二的线,它永不说谎。它绷紧,断裂,逸散着星尘般的光点消逝,毫无挽回的余地。它带来了你的讣告。

从此日月无光。

有时,摩挲着那根已然不存在的线时,我还是忍不住会想:

如果我把你培养成一个怯弱的胆小鬼,一个需要在我羽翼下庇护的幼雏,而不是一个宁死也不愿放弃自己道路的男人,情况最后会不会,会不会有所不同?

Gallagher:我不会见你死去。

The Prodigal:怎么?

Gallagher:听着,我知道前路是死局。议会和匿默者。它们不会放过你。但只要你愿意放弃织那该死的鞭子,跟我走,我发誓,我会用尽一切,一切手段,为你劈开一条生路——哪怕赌上我这条命。

Gallagher:你不必非要鞭子,不必非要割舍去一切。

Gallagher:我们仍可连结。只要你愿意伸出手。基金会会保住你的。

The Prodigal:你觉得我会信这个?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看过一些人的线,我知道这座城市以前发生过什么。

Gallagher:(沉默)是,但今时不同往日。

Gallagher:正是那些曾流过的血让这里的人明白,鞭笞只会将对方推远,只有绳结能让我们连结。

Gallagher:到这儿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

The Prodigal:你……

Gallagher:请相信我。

(话音落下,一条乳白色的光线自Gallagher伸出的手中生成,闪闪发光,肉眼清晰可见。它向着PoI–XXXX移去,随后紧系在对方的手上。后者神色动摇地盯着线看。)

Gallagher:恳请你。

The Prodigal:(摆摆头)你真是个烂好人。

(对象朝Gallagher走去。后者面露喜色,张开双手试图给予拥抱。)

Gallagher:这么说你——

(对象突然发难,对着Gallagher颈部方向甩击。后者全无设防。被击中后,其上衣衣领处开始散结,拆散成无数根白色丝线,环绕其脖颈交缠捆绑。随后线头射向四面八方,同墙面或地板连结。丝线拉伸绷直,将Gallagher径直吊起。后者下意识伸手捂向脖子,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Gallagher:——你?

The Prodigal:对不起。

(Gallagher伸手想要触碰胸前的棱镜装置。PoI–XXXX打了个响指,旋即Gallagher前胸绑住棱镜的四条尼龙织带自行散结。棱镜掉落在地,对象轻轻将其踢远。)

Gallagher:为什么?

The Prodigal: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PoI–XXXX凑上去,抚摸Gallagher的头部,手指滑到太阳穴部位。)

The Prodigal:我一定是被你说动了,否则它不会产生……

The Prodigal:我见过你的线。从你进门起我就看过你的线。我见过你的回忆,我见过你的孩子。我知道你和我一样能看到人之间的线,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悲剧。知道你就是这么个无药可救的烂好人。如果有一个和他相似的人走投无路,你绝不会再袖手旁观。

(PoI–XXXX轻轻向外拨弄,一些透明的、粘稠的线团从Gallagher头部抽出。)

The Prodigal:你没想过为什么我要告诉你那么多?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扯断你我之间的线一了百了?就为了等到现在。我扮演你所期冀的那个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会追下去。到那时,你将和他难舍难分。会产生全新的,牢不可破的线,胜过我之前收集过的一切。

The Prodigal:那样生成的纽带,那样的丝线,就是最好的材料……

(PoI–XXXX缓缓向后退去,伸手截住其与Gallagher之间的乳白色线条。细线顿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自Gallagher一端断裂,朝对象方向缩去,沿着衣袖蔓延,缠绕于其右臂。)

The Prodigal:这样,最后一部分也攒齐了。

(PoI–XXXX看向似乎已陷入昏迷的Gallagher,随后抬头望天。)

The Prodigal:我真的很抱歉……

(头顶的星空徒然一亮,PoI–XXXX缓缓高举被金线缠住的右手向上虚握。伴随着他的动作,对象周身逐渐凝结出数百条肉眼隐约的透明丝线。丝线环绕着PoI–XXXX飘旋浮动,数量越来越多,外形越来越清晰可见。PoI–XXXX将右手握在离他最近的透明丝线上,旋即,所有丝线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远处响起一声惊雷,几滴雨点落下,在接触到金色丝线时被一分为二。)

The Prodigal:(失真)

The Prodigal:(轻声)是的……是的……

The Prodigal:这就是我最后的祈愿……

(数以万计的金色丝线将PoI–XXXX团团包围,爆发出耀眼的辉光。丝线形成的茧团腾空升起,随后层层剥落,横跨天空,朝山城各地飞散。待茧团散尽,对象以消失不见。)

[记录结束]

项目编号:SCP-CN-3460-B

项目等级:Euclid

特殊收容措施:Site-CN-30将持续监控SCP-CN-3460-B方位,覆盖范围及能量波动,并调组临时机动特遣队前往异常现象中心点进行现场评估与收容准备。受影响区域已封锁,无关人员将被疏散。

描述:SCP-CN-3460-B是一种于[已编辑]夜间突发显现的大规模异常现象,表现为密集分布于中国山城上空,覆盖整个嘉陵江面的发光丝线网络。丝线呈现半透明、淡金色至亮金色光泽,在夜空中极为醒目。

SCP-CN-3460-B高度锋锐,任何物理接触均会轻易导致接触物被切割分离。这种切割通常无视常规物质强度,且几乎不可逆。被切割处无法以任何已知方式修复,弥合或重新连接。此外,SCP-CN-3460-B似乎亦能对抽象概念进行分割,包括但不限于空间连续性,特定事物之间的关联性,以及受到物理切割者的相关记忆与认知。基于此效应,SCP-CN-3460-B的显现本身被视为对其所处空间的一种切割,这导致其周围的局部现实通常不稳定。

观测证实SCP-CN-3460-B并非静态。其覆盖的网络中心点现位于千厮门嘉陵江大桥及其附近区域,且仍在持续移动中。目前推测SCP-CN-3460-B的显现与PoI-XXXX高度相关,可能为其所描述概念武器的具象化形式。持续移动的中心点被认为是当前PoI-XXXX的所在地。

[记录开始]

(电磁干扰声,呼啸的狂风声,金属扭曲的呻吟声,水流湍急的轰鸣声。)

[男声A]:总部,总部,Site-CN-30临时特遣队已抵达目标区域。坐标点确认,就在桥上!

[男声A]:我去,这景象……

[总部]:收到。报告现场情况。描述SCP-CN-3460-B。

[男声A]:描述?这他妈要怎么描述!天上,地下,水里全是线!发光的线!像一张发狂的蜘蛛网,罩住了整片天,整个江面!金色的,白色的,亮得刺眼!它们……它们把一切都切开了!

[男声B]:队长!看桥面!

[男声A]:总部。注意到局部空间扭曲现象!不……空间被隔断了,被切得支离破碎。桥的栏杆,路面,像被刀剁过,断口光滑得吓人,无法靠近!江水也是,水流被线网切成一段段的,有的地方凭空出现漩涡!有的地方甚至在倒流,根本没法正常通行!

[总部]:收到。已授予便携式现实稳定设备使用许可。请更换行进路线,注意保持安全。

[男声C]:……下雨了。雨……雨下不来?

[男声A]:那是什么?

[男声B]:雨点全被挡在上面的线拦住了,都积在头顶。一个蓄水池。(停顿)看那边!

(水流倾泄声。)

[男声C]:它在往一边倾倒。像瀑布一样!真壮观。

[总部]:前线,确认SCP-CN-3460-B中心点位置及活动状态。PoI-XXXX是否在附近?

(移动声,喘息声。)

[男声A]:正在确认……这里能见度太差了。那些线的光太强,干扰严重……

[男声B]:等等!桥中心!有人在动!

[男声A]:确认!PoI-XXXX正在桥中心区域,正同他人交火!

[男声C]:他手里拿着什么?

[男声B]:那些线!周围那些线头都汇聚到他手中,卷在一起!那是一根鞭子!

[总部]:前线,继续抵近观察。注意安全距离,避免接触任何丝线。增援已在路上。

[男声A]:明白!我们继续向前探探虚——

(巨大的破水声和金属断裂声。)

[男声A]:——什么声音?

[男声C]:水里!水里有东西!好多东西钻出来了!

[男声B]:戒备!戒备!

(电磁干扰声,开火声。)

前线,收到请回答!水里有什么?

[男声A]:人!很多人!从……从被线网切割开的江水里爬出来!在往桥上爬!穿着……穿着……

(密集的脚步声,非人的低吼声,以及基金会制式武器开火的爆鸣声。)

[男声A]:……我们自己的人!

[记录中断]

[记录开始]

00:00:00 - 00:00:47:前线特工随身携带的便携式记录仪开镜。画面失焦,镜头剧烈晃动,伴随急促喘息和武器保险解除声。随后画面转向准跨江大桥栏杆下方浑浊翻涌的江面。

00:00:47 - 00:02:12:江面被上方密集的SCP-CN-3460-B丝线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扭曲晃动的水块。水面如同沸腾,大量气泡翻涌。数十只湿漉漉,肤色呈现不正常青灰或蜡白色的手猛地突破水面,无视重力腾空浮起,死死抓住被丝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桥墩边缘或断裂的桥体结构。

00:02:12 - 00:05:39:无数黑色人影开始自切割开的水面中攀升爬出,动作僵硬却精准异常,无视湍急的水流和锋锐的丝线边缘,在破碎的空间中攀爬穿行。部分个体在移动时偶有被丝线割裂肢体,但无血液流出,仅逸散出黑色雾气,动作稍滞即继续。镜头快速扫过几张爬近的面孔:

00:05:39 - 00:06:02:一张年轻苍白,留着染成蓝色短发的男性面孔,眼瞳空洞,嘴唇发绀。面孔比对识别为前山城异常艺术社群成员汪唐宋,于基金会[已编辑]围剿行动中被报告已处决。

00:06:02 - 00:06:41:一张中年男性面孔,头部严重损毁,下颌线条刚硬,穿着基金会标准外勤行动服,左胸口袋上模糊可见Site-CN-30旧徽记。面孔比对识别为基金会三级特工Zechariah Reid,基金会[已编辑]围剿行动支援队伍成员,于行动后标记为MIA。

00:06:41 - 00:07:23:一具浑身被高度烧伤疤痕覆盖的躯体,体型雌雄莫辨,行动敏捷。其伤口处偶有未燃尽的星火冒出,攀附移动时会将接触面熔融。面孔比对失败,推测对象为前山城异常艺术家,代号“纵火者”。基金会[已编辑]围剿行动主要目标之一,在该事件中造成[已编辑]人死亡。

00:07:23 - 00:10:33:更多黑色身影从水下源源不断涌出,着装风格混杂着基金会制服与便服,以及各类奇装异服。实体共同点为眼神空洞或泛着恶意黑光,肢体动作僵硬精准,周身散发出浓烈的阴冷湿气与空间不稳定波动。实体多携带常规或奇术武器,在登陆后共同朝着SCP-CN-3460-B中心点移动。

00:10:33 - 00:16:17:镜头剧烈转向。画面捕捉到前线特工正依托一处被切割扭曲的桥面掩体,朝着攀爬而上的黑影实体开火。基金会制式步枪喷吐火舌。子弹击中目标身体,略微击退或使其动作失衡,但无法造成致命伤害。被击中处会短暂逸散出更多黑色雾气,伤口迅速被蠕动的阴影状物质填补修复。

00:16:17 - 00:23:32:镜头扫过战场。SCP-CN-3460-B的丝线网络同时向中心点聚焦收束,在夜空中发出刺目光芒,将雨幕切割。桥中心区域,PoI-XXXX的身影在被光芒和黑影实体包围中若隐若现。他手中挥舞着由SCP-CN-3460-B凝聚而来的散状长鞭,每一次抽击都带起空气撕裂声和空间涟漪。长鞭落在实体身上时将其轻易撕裂,爆浆为一地黑褐色脓液。被鞭打过的区域形成空间断痕,隔绝了实体的脚步。

00:23:32 - 00:27:08:镜头猛然一滞。画面呈现一种慢镜头的时间延展效果。所有下落的雨滴速度减缓,在距离桥面约十米的高度完全静止,悬浮在空中。堆叠的雨滴很快密集成无数根纤细透明的雨线。

00:27:08 - 00:35:45:镜头迅速聚焦到桥中心的PoI-XXXX。观察到对象停止了与黑影实体的直接缠斗,双手高举,像抓取幕布般用力往下一扯。伴随他的动作,静止的雨线朝其牵引拉伸。一部分精准穿透桥上所有正在攀爬和攻击的黑影实体各处肢体,暂时束缚其行动。更大一部分则如同舞台威亚般密集地汇聚缠绕于对象头顶,将其牵引起,缓缓吊离桥面。

00:35:45 - 00:39:10:镜头努力追踪PoI-XXXX动向。观察到对象沿着垂直的桥塔钢索结构,向大桥主塔的顶部攀升。黑影实体试图追击,但被密集交织的雨线和SCP-CN-3460-B的丝网暂时阻挡。

00:39:10 - 00:44:03:观察到PoI-XXXX最终抵达跨江大桥其中一座主塔的顶端平台,抬手虚抓,顿时江面上所有的SCP-CN-3460-B丝线皆向其手中汇聚,形成一条发光的长条状器具。对象踟蹰片刻,随后将手中长鞭高举过头顶,以自身为中心,向外环猛然挥动一周。

00:44:03 - 00:45:47:一道环绕整个主塔顶部的发光裂痕向外翻滚扩张,非现实的色彩与虚空自其内部倾泻而下。所有靠近裂痕的物体,包括雨线,一部分桥塔,以及穷追不舍的黑影实体,都被瞬间切断吸湮灭。

00:45:57 - 00:58:14:裂痕将PoI-XXXX包裹。旋即,江面上的空间如同镜面般轰然破碎。大面积带有明确建筑风格特征的街道、房屋与山体自空间裂口处急速增生膨胀,向外部扩张。这些建筑群并非现代山城风格。其呈现出鲜明的中东地区建筑特征。几何纹样瓷砖外墙和赭红色山崖向下堆叠,扎入江面掀起激流。门廊,巷道和各种圆顶建筑迅速侵占大片天空,与原先的桥梁景观粗暴地嵌合在一起。空间撕裂声和结构挤压碰撞声充斥整个记录。

00:58:14 - 01:00:35:异常建筑群仍在不断增生。观察到PoI-XXXX沿着一条新生的狭窄小道进入城市。零星几个黑影实体则艰难地在移动的山体和墙壁间攀爬,试图尾随其后。

01:00:35 - 01:02:31:镜头最后,视频信号被剧烈的白光和空间扭曲彻底吞噬,变为雪花点。

[记录结束]

我在暴雨中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正坐在路边失神。

一股强大的迷路感,我不介意承认这点。然后是下意识的复盘。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我试图回忆,只有一片浓雾。空洞。空白。就像有人粗暴地挖走了我脑子里极其重要的一大块。只留下隐隐作痛的坑洞。

为什么我会笃定这一定是他人所为?一想到这,我抓住了线头。我想起了我的身份,我的职责,我隶属的秘密组织,我受过的教育和所经历的训练,其中就包括如何应对当前这种尴尬局面。但也到此为止了。余下仍是一片茫然,那不是光靠回忆和提示能够回想起来的,想也无用。

我试图坐起,但浑身各处传来尖锐的抗议。我不得不低头检视。

伤,很多道伤。左肋一道撕裂,右臂深可见骨的划伤,额角火辣辣地疼。但意外的,它们都被完好地处理过了。有人用线将它们缝合上——不,不是线,这是……头发?真是够诡异的,但血确实止住了。谁?为什么用头发?

我的目光落在右臂内侧。在雨水冲刷下,血迹已然褪去,却有三个词烙在上面,由油性笔写就,怎么也涂抹不去:“鞭子”,“绳子”,“小孩子”。

我认得这个字迹,这是我亲手写的。但,什么鞭子?又是什么绳子?至于小孩子。我确实曾有过一个孩子,但早已天人永隔。我到底想说什么。似乎有把钥匙插进我记忆空腔的锁孔,却只徒劳地转动,打不开任何东西。只徒留一种尖锐的紧迫感逼迫着我不停思考。孩子。孩子。孩子。我忘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关于一个孩子的事情?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眩晕和恐慌。雨水打糊了视线。我强迫自己站起来,环顾四周,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慢慢思考。我抬头,向天边望去。

那是什么?

天空不再是单纯的黑暗,无数金色的丝线在暴雨中狂乱舞动,隔绝着雨幕,隔绝着一切。它们无处不在,密集得令人窒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

“鞭子。”我不由自主地开口。这就是“鞭子”?

那些被切割开的雨滴,悬停在空中,形成一排的静止的水珠。而在这些狂暴显眼的金线之间,还掺杂着一些透明的丝线。极其纤细,近乎不可见,如同用最纯净的水晶拉丝而成。它们微弱地闪烁着,在金线的洪流中艰难地维系着,仿佛随时会被扯断。它们很脆弱,却给我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望向金色丝线最密集的中心——跨江大桥的方向。那里光芒冲天,空间扭曲,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和难以形容的撕裂声。我的心头一悸。

那里!答案就在那里!那个“小孩子”,我那不管不顾一头扎入风暴的孩子……那个我忘记的,必须去做的事情……就在那片风暴的中心!

我记起了线,记起了我被剥夺的联系,记起了我来此地的目的。记起了那个曾与我相谈,傲慢又敏感的小子。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向前迈步。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疼痛让我倒吸冷气。但更可怕的是,我能感受到脑中那片正不断扩大的空白。鞭子,绳子,小孩子。这三个词在意识中闪烁,似风中残烛,随时会被名为遗忘的黑暗吞没。

不,绝不能忘。

我的目光扫过四周狂舞的金线与其中艰难求生的透明丝线。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如果记忆能被以线的形式夺走,那是否也能被循线找回?那些透明的,近乎被金线淹没的纽带,它们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它们感觉像……像未被编织成鞭子的联系。

我朝天伸出手,探向金色洪流中纤细脆弱的透明丝线。闭上眼,那孩子的话语言犹在耳:当你能看见它时,你就能触摸到它;当你触摸到它时,你就能将它揽在手中,交错编织。

我感到指尖已然触碰到那冰凉的,带着微弱振动的丝线。那股熟悉感不禁令我打了个哆嗦。那是自你离开后,我在房间里独自一人日日夜夜摩挲着的,属于你我的线。

我睁开眼。不知何时,那根透明丝线在我指头打了个绳结。

于是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

狭窄曲折,挤满人影的古老石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料粉尘,在阳光下形成朱红色的薄雾。悬挂的彩色布幔如同瀑布。小贩的摊位上堆满闪亮的铜器,色彩斑斓的琉璃,堆积如山的异域干果。远处,戴着金丝面具,衣着华丽的贵族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虽旧但干净的粗布衣裳,金色头发被阳光晒得发亮。他挤在人群缝隙中,眼睛睁得溜圆,闪烁着惊叹与喜悦。他踮着脚,努力去看一个吹糖人的老艺人手中变幻出的飞鸟形状,晶莹剔透,不时扇动着翅膀。旁边一个玩伴递给他一小块撒满糖霜的蜜饯,他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


……

赭红色高耸悬崖顶端,乱石嶙峋。夜幕低垂,深紫色的天穹上,星河浩瀚,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寒风凛冽,吹动稀疏的荒草。

男孩裹在一件厚实的毛皮斗篷里,被似乎是父母的一男一女紧紧护在中间。男人手指星空,嘴唇开合,似乎在讲述某个星座的故事。女人则坐在一旁,膝上放着一个未完成的织物,她的手指在虚空中灵巧地捻动,几缕肉眼可见,散发着微光的银色丝线在她指尖交织。男孩依偎着父母,仰着小脸,瞳孔中倒映着星光。画面宁静,温暖,与世隔绝。


……

一处低矮的土屋前,围满了沉默的人群。他们低着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偷觑。土屋正燃着熊熊大火,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泥墙和茅草屋顶,发出噼啪的爆响,黑烟滚滚,直冲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天空。

人群前方,一个身影格外醒目。他穿着绣满繁复金线的深紫丝绒长袍,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黄金面具。他手中握着一条发光的无定形长鞭。黄金面具微微转动,似乎在欣赏火焰的舞蹈。随后,他忽然抬手,手腕优雅地一抖。尘土飞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长鞭在地面抽出一条浅浅的白痕。那原本正贪婪向外蔓延,试图吞噬更多的火焰,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在白痕的边缘徒劳地卷曲,跳跃,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人群后方的角落里,一对湖绿色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男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唯有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看着火焰中扭曲坍塌的房梁,小小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

昏暗的陋室内。摇曳的油灯在粗糙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人影。

男孩的脸紧贴在一条狭窄的门缝上。门缝内是一男一女二人。他们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摊着一些奇特的纺织工具。男人神情凝重,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划动,像是在绘制路线。母亲则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嘴唇快速开合,眼神充满焦虑。随后,男人突然停下动作,警惕地抬头,目光似乎穿透门板,直射向门缝后的窥视者。男孩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阴影中只留下他半张惊恐的脸。


……

死寂的无边沙海。苍白的月光下,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泛着冰冷的银灰色。

一个披着白色斗篷,身形单薄的身影在沙丘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斗篷兜帽被风吹落,露出金色乱发下男孩苍白惊恐的脸。他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怪物。脚下松软的流沙不断吞噬着他的力气,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狂风卷起沙砾抽打在脸上。远处,筑于介壳种尸骸化石上的无名者之城如同蛰伏的巨兽,其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脚下的沙地突然变得如同沸腾的黄色泥沼,如液体般流动旋转,形成漩涡与浪潮。数只苍白的枯手自黄沙底下探出,抓着男孩的小腿,将其绊倒。男孩猛烈地挣扎着,扬起一把黄沙凝聚成鞭抽打在手身上。手脱力松开,男孩一刻也不敢再迟疑,起身便跑。在他背后,沙地里相继钻出数个枯瘦的人影,被黑烟所包裹,眼里闪着不详的恶意。它们步履蹒跚,行如走尸,相继朝男孩靠拢。那是被匿默者所凭依的,千百年来所有试图逃出城市,却最终死在沙海中的不幸者。

男孩不顾一切只管狂奔,狂奔至双腿发软,狂奔至浑身脱力,狂奔至不知何时黄沙已涌到肩膀,几乎将其吞没。但他仍艰难地向前移动。直到流沙不知何时已化作江水,淹没口鼻令他顿时精神过来。他仰头将脸庞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呼吸着故乡不曾有过的湿润空气。

环顾四周,在一片未知且陌生的黑暗中,他艰难地游向彼岸。


……

灼痛而鲜活的记忆仿佛就发生在眼前,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消化自己的所见所闻。

现在我也读过你的记忆了,咱们这算扯平了?

我看见了无名者之城你的故乡,你所逃离的牢笼,你滋生恐惧与仇怨的温床。我看见了所有那些疯狂,以及所有温暖和冰冷。我看见了那份被剥夺的安宁,那份刻入骨髓,对家的绝望渴望。我看见了,都看见了。我看见了你想用鞭子隔绝的一切。

那么现在,是不是轮到你,听一听我给你讲讲绳子了呢?

我登上了引桥,眼前所见景象令人怵目惊心。我到底是没能阻止风暴到来。我的同僚,那些Site-CN-30的特工们已相继赶赴此地,正依托着扭曲的空间裂口和倒塌的钢梁,向着源源不断从被切割江水中爬出的怪物倾泻火力。

匿默者,那些穿着残破基金会制服、或是沾染颜料奇装异服的躯壳……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非人的恶意黑光,动作僵硬却精准致命。它们顶着弹雨,用被切断又弥合的手臂撕扯着掩体,用逸散着黑雾的肢体发动着无视物理法则的攻击。

回魂尸。基金会和异术家的回魂尸。匿默者会借走已消逝之人的名字。现在,它们占据着谁人的尸体,不言而喻。

我没参与过上一场山城清剿行动,但我想差不多就是这般景象。枪炮齐鸣硝烟弥漫,各色术法绚烂如同夏日烟火。如此美丽,如此残酷。这片战场上全无绳结可言,所有人都被某种更大的,平行不相交的线摆控着,盲目地挥舞着武器,互相鞭笞,互相推向毁灭。

该说是幸运或不幸,被你抽去线的我现在像个真正的孤魂野鬼。没有线连接着我与这片战场上的任何人,无论是活着的特工还是死去的回魂尸。这成了最好的伪装,激战的双方都感觉不到我。我成了一道被世界遗忘的影子,穿行在毁灭的边缘。

啊,好吧。现在,我看到你整出的麻烦了。

空间像破碎的万花筒。在翻滚的浊浪和扭曲的光影中,大片街道,房屋正攀附着山体无序而疯狂地增长。釉砖与浮雕,拱顶和风塔。我见过这些景色。这不是山城的特色,这是……无名者之城。

哦,原来如此。

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吗?不是为了斩断,不是为了反抗,而是想在这个自己划出的空间内,重新编织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一个不受议会侵扰,不被追兵踏足,似曾相识却截然不同,只属于你自己,能带来最终安宁的巢穴。这就是你寻得的宁静吗?用鞭子撕裂现实,再用编织重塑一个虚假的家园?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混杂着理解、悲悯和跨越时空的责任感,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我抬头,仿佛能穿透雨幕和钢筋水泥,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看见那天夕色下的你。沉默无言,不可撼动。如果是你,你会说什么呢?

你不会逃避。

我笑了。多么理所应当的答案。于是,不再犹豫,我深吸一口混杂着雨水与硝烟的空气,拉紧系在我指头上的透明丝线,径直走向那片于嘉陵江上新生的城市。带着异域纹路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蜂窝状拱门自两侧升起,赭红色的山崖挤压着钢铁骨架。但无论外界如何变幻,这条唯属于他的记忆之路,始终不曾动摇。

我们一起帮帮他,如何?

[记录开始]

(暴雨声,枪炮声,岩层同房屋摩擦膨胀的尖啸声,所有曾属于跨江大桥的喧嚣瞬间被抽离,万籁俱寂。冰冷的雨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将脸照着发烫的暖阳。不久,人声逐渐响起,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阳光透过彩色布幔的缝隙洒下光斑,空气中飘荡着烤馕和不知名香料的混合气味。一片热闹非凡的巴扎市集景象呈现在Gallagher眼前。)

(Gallagher一时恍惚。他朝左右张望,很快发现了目标。就在不远处,PoI-XXXX坐在一个不起眼小摊后面的矮凳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一种恬淡的满足感。他正低着头,手中灵巧地用彩色丝线编织着一个玩偶。在他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用丝线编织的小玩意)

(Gallagher穿过看不真切的虚幻人群,驻足在PoI-XXXX的摊位前。)

Gallagher:孩子,你赢了吗?

(PoI-XXXX仰起头,看清来者后,露出苦笑。)

The Prodigal:……怎么又是你?

Gallagher:你找到你想要的了,你满足了吗?

The Prodigal:是的,这就是宁静……我亲手编织的,宁静。

The Prodigal:(沉默)你是怎么进来的?

(Gallagher伸出手,向其展示系在他食指上的透明丝线。线的一端引向PoI-XXXX。)

Gallagher:我寻到了你没舍得编织进去的回忆。

The Prodigal:原来如此。这是我的疏漏。

The Prodigal:结果绕了那么大一圈,没舍得下定决心的,还是我自己……

(PoI-XXXX垂头徒然发笑,而后望向Gallagher。)

The Prodigal:所以呢?事到如今为什么你还要追过来?

The Prodigal: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他,我不是你的孩子。

The Prodigal:我说谎了。

Gallagher:是的,你不是他。

Gallagher:我的孩子从来不是一个会逃避自己命运的懦夫。他会一直抗争下去,哪怕前路是死。

Gallagher:他不会躲进一个编织出来的幻梦里,假装被鞭笞的血痕不存在。他不会用伤害他人,出卖旧友,撕裂世界换来的碎片,去拼凑一个虚假的家园。他不会适应,不会妥协。他会一直斗争下去。

Gallagher:因为那是他选择的道路。我不会理解,他也不会在意。他更不会回头。

(Gallagher凑上前,蹲在PoI-XXXX的矮凳前,看着他湖绿色的眼睛。)

Gallagher:那么,孩子,你的道呢?

Gallagher:问问你自己,这样就够了吗?仅仅逃进一场梦,你就真的满足了吗?

(PoI-XXXX神色动摇。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The Prodigal:我……

(时间仿佛此刻停滞。这时,一道声音从Gallagher背后的人群中响起。)

Unknown:爸。

我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回过了头,向后望去。

所有理智,所有警惕,所有关于匿默者的警告,在那一刻烟消云散。我的身体动得比思考更快,我的脖子下意识地向后扭去。视线在虚幻的人群间扫过,凝滞。

一声呼唤将我带回到多年以前。那个令我魂牵梦萦的身影,此刻又一次站在夕阳下。熟悉的旧帆布包斜挎着,染着颜料的衬衣,亚麻色的乱发,以及那个正望着我的,我再熟悉不过的坚毅脸庞。

唯有那对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光。戳破了这个死别重逢的甜蜜谎言——那不是你。

不要回头。我听到身后那小子的怒吼,他翻过摊位,手中麻利地甩出一截金鞭,将这假借你的身躯唤我之名的恶影拦腰斩断,鞭挞成一地脓液。

但为时已晚。

我听过那些应答妖精话语,被占据名字的意外故事,也曾嘲笑过其中主人公连那种水准的伎俩和双关都不能识破。不曾想如今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能感觉到皮下有东西在蠕动。冰冷,滑腻,如同无数条湿冷蛞蝓在奔涌,挤占我的肌肉,骨骼和每一条神经。我的呼吸冰冷,心率降缓。我不再属于我。我成了名为“我”的房屋里的租客,被新参者驱赶到角落无助旁观。

我的右手僵硬,违背我意志地抬起,指向那因我回头而脸上血色尽褪的小子。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某种决断,而后猛地挥鞭打来。

带着撕裂空气与空间的尖啸,长鞭擦着我的左肩掠过。顿时,鲜血四溢,但我却不觉疼痛。我的左肩似乎失去了所有知觉,并非麻木,而是彻底不再属于我了一样。断绝。

我听见我口中发出一声绝不属于我自己的咆哮。旋即我开始移动,形如鬼魅,穿越人影,于巴扎的摊位和岩壁之间来回攀附,像那小子步步紧逼。而他则原地不动,戒备森严,不时挥出长鞭打来。一来一回之间,这片钩织出的甜蜜故乡很快便遍布空间裂痕,七零八落,摇摇欲坠。

他知道他手中鞭子的威能,因而绝不敢贸然对我出手。但在战场上,这份天真只会平白枉送性命。

匿默者似乎也知道这点。我行动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接近。直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已容不得他再大幅度地挥鞭。于是,抓住某个转身的空当,我朝他伸出了手。

凌厉的鞭声终结了匿默者触及他的幻想。最终,他还是收起了那份幼稚,朝向我径直抽来。

鞭刃划开了我的前胸,血如泉涌,不可抑止。即使是匿默者,凭依在一具肉体凡胎身上,受到这种伤害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我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惊骇欲绝的喊声传来。我看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我冲来,向我伸出了手。他的眼中不再是动摇,是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惊恐。我回头望去,在我即将跌向那片地板,空间已然被鞭笞碎裂的不成完形,如一张盛开的巨口,等待着将我吞没。

但他伸出的手,在距离我的指尖只差毫厘时,却僵在了半空。

我能感受到附骨之疽正暗自狞笑。匿默者等候着。那个不成体统,生拼硬凑,来自无名者之城的名字,不需要任何诡计,仅仅是触碰到就会被回收。那么,你该怎么办?

那小子脸上瞬间血色全无,绝望和挣扎扭曲了他的面容。伸向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却无法再向前递出一寸。他不能,他为了他所渴求的宁静已走到这一步,他绝不能在这前功尽弃。

我的左手搭在裂缝外的石板上,挣扎着想要往上攀附。就在这时,那道左肩上被抽打的伤口发作了。脱力感如同海啸般自肩部席卷全身,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量被彻底抽空。这具被匿默者支配的僵硬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平衡。我的手从裂缝外滑落。

我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我急速下坠的身影,看着他脸上那混杂着震惊、痛苦和默大懊悔的表情。我想说“这波是你的错”,但打颤的嘴唇却吐不出半个字。

冰冷的非现实的色彩彻底吞噬了我的视野,失重感包裹全身。

我跌出了他所编织的世界,坠向未知的虚空。































“抓住我!”

我听见那小子高声呐喊。

勉强睁开眼,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停止下坠,悬停在一片虚空中。

有一根线牵扯住了我。透明的线,你与我的线,那小子回忆的线。从裂缝外渗透进来,缠绕着我的食指。我忍不住摩挲,那触感依旧。

而后,越来越多的透明丝线自裂缝外奔涌而入,缠绕住我的脖子,我的腰部,我的脚趾,几乎将我包裹成茧。那无数根透明丝线,在半空中螺旋收束,拧成一根绳子,将我生生向上拉起。

(六人法则)

裂缝外的光照在了我的脸上。有一只手探进丝茧中,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揪出。我反抓住那只手。顿时,汹涌的恶意自皮肤表面流动,流向那只将我救下的手。我浑身一轻,瘫坐在地面上。

匿默者已然远去。但……

那小子就蹲在我身边,眉头紧锁,面露难色。他原先手中的金色长鞭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覆盖他全身的透明丝线。线的另一头汇聚成绳,正绑缚在我的手腕上。看上去,他就是用这根新织城的绳索将我救出。

蠕动的阴影攀附于其左臂,他紧咬牙关,驭使着透明丝线不断刺入皮肤,将那团阴影活生生逼出。黑烟自其伤口涌出,飘到一旁,凝聚成一个不定形的黑色恶影。它没有可供观察的面孔,但我知道如果它能,它会狂笑——那浪子的名字已是囊中之物。

我和他相互抵着肩膀,一并站起。

(巴扎幻景不知何时已褪去,雨夜重新遮蔽天空。二人回到江面上因空间膨胀生成的一座山崖上。)

Gallagher:你……怎么样?

The Prodigal:(龇牙)真棒,我从来没感觉过这么好。哈哈。

Gallagher:它,它碰到了你。

The Prodigal:我知道,一个名字而已,给它便是了。

Gallagher:为什么突然救我?

The Prodigal:哪那么多理由,你缠着我的时候有想过为什么吗?

Gallagher:(沉默)也是。

(Gallagher忍俊不禁放声大笑,PoI–XXXX很快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The Prodigal:到头来躲了一辈子,还是被追上了。不过能认识大叔你,这一趟也没白来了。哎。

The Prodigal:你有带枪吗?

Gallagher:怎么了?

The Prodigal:朝我脑门来一枪,动作快!

Gallagher:别说傻话了。

The Prodigal:我没开玩笑。

The Prodigal:(深呼吸)我可不想再被它们带回去,我情愿死在这座城市里。

(Gallagher侧身而立,拦在对象身前。他忍着疼痛取枪上膛,死死盯着眼前的恶影。)

Gallagher:今晚这儿没人会死。

The Prodigal: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Gallagher:是你太死心眼了,小鬼。

(恶影飘忽不定。它汇聚成一个高挑的人形。身着深紫色丝绒长袍,脸上覆盖着一张黄金面具。它睥睨眼前相互扶持的二人。旋即伸出手,指向PoI–XXXX。)

Unknown:(失真)

(Gallagher神色紧张地望向身旁的PoI–XXXX,他伸手握住对方的胳膊。后者亦合上眼,准备接受自己的命运。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预料之内的变化却一直未发生。)

Gallagher:怎么回事?

The Prodigal:没有……反应?

(恶影凝成的人形一愣,它接连出声,却同样毫无反应。)

The Prodigal:这不应该……这到底是?

(PoI–XXXX望向手中和Gallagher缠在一起的透明色绳索,突然恍然大悟。)

The Prodigal:绳子,是这条绳子!它是用人与人之间的交际线做成的,也能把被束缚住的人反馈到人际网络上。我绑住你了,也绑住了和你有关的所有人。人再绑住更多人。周而复始,我就这样被拴在了这张人际关系网上了!

The Prodigal:不需要名字了!城市的法则再也约束不了我,我现在彻头彻尾是这一边的人了!

Gallagher: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停顿),恭喜你!

Gallagher:至于你?

(Gallagher持枪转向恶影,努了努嘴。)

Gallagher:你们今晚的动静搞得太大了。

Gallagher:基金会的人很快就会赶过来。你也不希望我们之间闹得太难堪,是吧?

Gallagher:快滚吧。

(恶影凝成的人形沉默无言。就在二人以为它不会做出回应时,对象开口道。)

Unknown:(失真)……你不会一直逃下去,你不可能一直逃下去。

Unknown:(失真)总有一天,议会将收走你的性命。

Unknown:(失真)我们后会有期。

(恶影剧烈收缩,旋即涣散,化为一阵黑烟猛然退进其附近的一道空间裂痕内,消失无踪。)

(PoI–XXXX长出了一口气,随后脚下一软,几乎欲瘫倒在地。Gallagher见势连忙将其扶起。)

The Prodigal:结束了……

Gallagher:哪那么快呢,你看看下面。

(Gallagher顶着PoI–XXXX的肩膀,二人一瘸一拐地来到悬崖边。抬眼望去,江面上一片狼藉。)

The Prodigal:我很抱歉……

The Prodigal:这次我不会再逃避,我会收拾好自己整出的烂摊子。用我余下的时间。

The Prodigal:你还愿意相信我一次吗?

(Gallagher伸手揉了揉PoI–XXXX的脑袋,将他的头发揉得凌乱,随后搭住他的肩膀。)

Gallagher:没什么是不可分割或覆水难收的,只要你手里仍有针。对吗?

The Prodigal:(笑)是的,是的。你说的对。

[记录结束]































项目编号:SCP-CN-3460

项目等级:Euclid

特殊收容措施:参见基金会与山城有关异常艺术家活动许可与帷幕协议Ver.2.1.0。

描述:SCP-CN-3460即此前PoI-XXXX,异常艺术家Russel Everett。

对象掌握一种独特的异常手工艺/未知奇术,具体表现为能够通过肢体触碰将特定概念或物质解构为丝线状态,进而进行类似编织的操作。目前表现出来的应用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操控扭曲空间结构,干涉思维与记忆,切断并抽取人际因果联系(具体结果参考SCP-CN-3460-A)等。经同基金会商讨协定,对象已承诺对该能力运用范围进行限制,限制名单可参见附录CN-XXXX-1。

对象自称为FP-376“无名者之城”出身,但并未具备常见妖精族特征,如对铁过敏和命名危害等。其各项体检结果均与基准人类无异。经同基金会商讨协定,对象同意分享有关FP-376及自身所掌握异常技术的情报信息,以换取在多地枢纽内自由活动的权利,以及基金会二级临时安保许可权限。

对象现居山城图书馆,由基金会特工Travis Gallagher代为定期监管。

[记录开始]

Gallagher:谢谢你愿意陪我来这。我还是第一次到山城,他的朋友们在那之后将他葬在了哪个门径背后,我找了很久也一直没什么头绪。

The Prodigal:(摇头)比起你为我做的,这些都微不足道。

The Prodigal:况且,是你教我的。只有绳子能让我们连结。

(对象探出手,一根透明丝线缠在他指头上,另一端朝远方伸去。)

Gallagher:所以你现在是……

The Prodigal:哦,我现在住在山城图书馆,欧馆长好心收留了我。他进了一批新货。我为他翻译奇普绳结,还有修修补补——你知道的,之前我把他家图书馆的墙给拆了。

The Prodigal:没想到他一个德国佬,做面的手艺还挺地道的。

Gallagher:挺好,挺好的。我希望你能习惯这里的生活。

Gallagher:不过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The Prodigal:你指城市吗?

(Gallagher点了点头。)

The Prodigal:……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The Prodigal:我还有好多东西要学。你知道吗……

(对象停下脚步,看向掌心。他握了握拳。)

The Prodigal:现在想来,或许我父母那门令城市忌惮的技艺并不是织就鞭子,而是……绳结。

The Prodigal:如果所有人都被紧系在一起,如果我能将自己和整座城的人绑在一起,城市或许将再也无法从我们这夺走什么,名字,记忆,身份……所有一切。我们将不可剥夺。

Gallagher:到那时议会可就要掂量掂量了,是吧?

(二人大笑。)

Gallagher: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Gallagher:我还不知道你该怎么称呼呢?

The Prodigal:名字……

Gallagher:如果对你来说是敏感话题的话,就请当我没说过吧。

The Prodigal:(摇头)不,我已经不是城里人了,没那些规矩。但我还真没考虑过名字。

The Prodigal:我之前一直用那个名字已经被匿默者收回去了。不过我也不在乎。

The Prodigal:我觉得是该考虑想个新的了。

Gallagher:这样的话,要是你不介意……

Gallagher:我有份礼物送给你。

[记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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