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Chapter V
自业自得Tibi seris tibi metis
· 11月6日 中国 西安 ·
地上的一片狼藉早已被清理干净。倒伏的檀木架旁,最后一具尸体也被清理走。被拖行的男人双眼圆睁,眉间规整的圆孔仍然在渗出血液。
老人弯下腰,轻轻地扶起檀木架,然后将沾血的金匣归位,将红色的药丸虔诚地放回绸缎的中央。水晶质地的匣盖已经破碎,老人叹着气摇了摇头,将碎片收集到一起。
“陛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老人对着空荡荡的龙椅鞠了一躬,“计划可以继续了。素体已经从58站转移到了这里——”
老人回过头看了一眼被安置在大殿中央的玻璃罐,顶端的线缆和管道密密麻麻地与墙上仪器的各种端口相连。浅蓝色的营养液中,少女无垢的躯体安静地闭着眼睛,悬浮在玻璃罐的中央。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号实验体。”老人对着王座微微鞠了一躬,“唯一通过测试的躯壳。不得不说,‘羊’还是有些水平的。可惜啊可惜——”
房间内所有的绿色指示灯突然一齐熄灭,连龙椅上方银色的龙口也逐渐闭合,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过了几秒,龙头的眼睛突然变为绿色,然后整个房间所有的绿色指示灯开始一齐有规律地闪烁——
“没什么可惜的。朕没有杀他们,杀他们的是他们自己对于生命过分的贪欲罢了。如此计谋在千年前就已为人所知,他们却没有这种意识,只能说明他们德不配位。”
带有明显电子合成声调的男声突然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语调中听不出哪怕一丝情绪变化。
“无论如何,除了老朽之外,所有的知情者都已经清理完毕。”老人仍然弯着腰,“我想,既然我们已经追踪到了目标,那么进行下一步行动时机应该也快要成熟了。陛下可以着手唤醒素体了。”
“那么,那枚丹药你拿去享用吧。虎啊,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朕最为器重的能臣。”
“谢陛下恩赐。”
老人微微直起身子,颤抖着双手托起那枚药丸,然后缓慢向后退着步离开了大殿。
· 11月6日 俄罗斯 阿斯特拉罕郊外 ·
冬季的黄昏总是来得如此之早。在高加索山麓的湿地中,只有不时飞来的鸟类在空中游荡。
狂风呼啸而来,那座建筑发出了一声尖叫。废弃设施的影子矗立在远处,庞大,摇摇欲坠,像某种垂死的巨兽,简文轩看着那个方向,后颈窜起一阵凉意,向下深深刺进脊椎骨。暮色如铁幕般垂落,天穹之下,枯草随风卷动,黑色的波浪从身边沙沙地蔓延开去。
灯火如此遥远,最近的村落在数十公里外,文明早已被这片荒原遗忘。简文轩打开背包,寒冷让每个动作带来钻心剧痛,手电筒,他用已没有知觉的指尖摸索按钮,拨开,毫无反应。
“该死。”他这才想起,逃出德国之后,他就没有给这个廉价小手电筒换过电池,连日的摸黑行动已经耗尽了它的电量。
这也是无奈之举,在欧盟内的出入境固然便捷,可基金会的触角无处不在,到了东欧,秘密跨境就显得更加困难,有几次,他几乎能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正向他而来,多亏了索菲亚的提醒……索菲亚?
简文轩停步,向身后看去。黑暗中,他几乎看不到索菲亚,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一团轮廓。
“手电筒没电了吗?”
"是啊。”简文轩晃了晃手电筒。
索菲亚微微一笑,抬头望天。
“要不你继续教我认星星吧。上次你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你还真是有闲心啊……”简文轩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垫在脑后躺在了地上,“上次说到哪了?”
“你重新给我讲一遍呗,过去这么久都忘了。”索菲亚眨了眨眼,“要不先从那边那几颗挤在一起的小星星开始说?之前在圣彼得堡的时候,都没注意到那几颗星星。”
“那个是昴星团。需要在环境比较黑的时候才能看清楚的。”简文轩扭头看着天空,“这个星团有七颗比较亮的星星,因此在很多地方都被称为七姐妹。”
“啊……好像听说过,但之前从来没亲眼见过。对了,我记得你是不是经常拍夜空来着?”
“嗯……你不是早就应该知道了吗?”简文轩笑了笑,“不过这几个月连摸照相机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拍照了。”
“那你帮我拍一张那几颗星星呗,我都没怎么见过。难得看见一次,不留点纪念也太可惜了。”索菲亚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简文轩。
“我没有照相机啊。”
“这个好说。”索菲亚拉开放在身旁的贝斯包,取出那把黑色的贝斯,然后轻轻拭去了表面的灰尘。几秒钟后,贝斯在她的手中折叠、变化,然后变成了一只带着三脚架的摄影机,“现在能拍了吧?”
“这东西还能干这个用啊?”简文轩不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还真是万能……我试试看吧。想把星星拍清楚要调一堆参数,还挺麻烦的……不过昴星团拍起来应该比马头星云之类的简单多了。”
看着简文轩摆弄照相机,索菲亚坐在地上,伸出左手手指向天空——
“那那颗星星是什么?”
“啊……那个啊。”顺着索菲亚手指的方向看去,简文轩回过头来,看到一颗明亮的红色星星,与不远处的三颗亮星组成一个四边形,四边形内部还有三颗排成一列的星星。“那是参宿四Betelgeuse。看到旁边的几颗星星了吗?这个四边形,还有里面的三颗星星。”
“看到了。”
“这几颗星星组成的就是著名的猎户座。希腊神话里,这代表着月神阿尔忒弥斯的恋人,希腊神话里著名的猎人俄里翁Orion。有一种说法是,太阳神阿波罗不能忍受身为贞洁之神的姐妹与人相恋,于是用计谋使射术精湛的阿尔忒弥斯一箭射死了俄里翁。犯下大错的月神悲痛欲绝,于是便将自己的恋人升上天空,变为星座。中间的那三颗星星,就是他的腰带。你看,下面还有更暗的三颗排成一列的星星,那是俄里翁随身携带的佩剑。”
“哦哦!完全看不出来啊……”
镜头微微上翘,简文轩将取景框对准了远处如光雾一般连结的七颗星星,按下了快门——
“只是我听说过这种说法而已。让我自己看的话,我是想不到……我觉得能想到这么多故事,古人想象力确实还是挺丰富的。”
“其实你说的这些传说,我都知道哦?只是没有和真正的星座对上号而已。”索菲亚眨了眨眼,“果然,那个时代的人们其实真的知道的更多啊。”
“哦?”简文轩把相机递给了索菲亚,“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嗯,你知道吗,其实……死亡有时并不是唯一的终点。更多的时候,死亡仅仅是入口而已。”索菲亚望着天空自言自语。
“那是什么意思?”
“嘘——向上看。”索菲亚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然后指了指天空。
一阵夜风突然吹起,高加索夜晚的大地突然被一阵奇异的绿色光辉唤醒。毫无征兆地,先是一束,接着是几缕,荧荧绿火在天幕中无声燃起,随后逶迤荡去,化作漫天波浪,缓慢地起落、呼吸。孤寂的粒子在大气层中燃烧,为天穹带来一片古老的海的回忆。
是极光?简文轩脑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虽说壮观,但极光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纬度——
“它们要来了。”索菲亚从地上站起,抬头望向天空。
一个明亮的轮廓在空中渐渐形成,简文轩立刻睁大了眼睛,先是一条修长的尾巴,接着是尖利的三角状背鳍。在缓缓荡漾的极光中,在无形的波浪与冰冷的火焰之间,一条来自侏罗纪的庞然巨物缓缓游出虚空,来到了现实的领域。
“是鱼龙……”
传言中出现在夜空中的古代生物。异常事务部苦苦追寻了多日的目标,在铺天盖地的O5简报上到处爆发的事件——简文轩终于得以一睹,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寒风里,这种空空如也的荒凉中。他的口中漫出一团白雾,扬起的脖颈早已冻僵,发出吱嘎嘎的响声,在他之上,古老的造物在幽蓝的光海中漫游,悠然自得,如同轮转的时空在此刻交叠,他们只是这场盛大巧合的渺小观众。
简文轩愕然,转头看去。索菲亚下颌微仰,微亮的发丝随风飘动,她的脸庞、脖颈和身躯似乎笼罩在一层柔软的雾中,她凝视着天空,目光追随游走的鱼龙。
简文轩突然察觉到索菲亚的眼神——
她灰蓝色的瞳孔里流淌着一种悲伤,黯淡却巨大的悲伤。那悲伤仿佛来自很久很久之前,设施、鱼龙、极光和此世的一切尚未拥有名字的时候。
“那是……?”简文轩简直不敢眨眼,迅速地举起了手中的相机,“你怎么知道它们会现在出现?这到底是……”
“不是巧合,而是必然。”索菲亚轻轻道,“它们确实存在在这里,就存在于这个时空,只是……我们本来是不应该看到它们的。”
简文轩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灵体?”简文轩对着天空不断按动快门。
“如果这么说更好理解的话,是的。”
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索菲亚又弯下腰,轻轻地坐在了地上。
“我问你,在死亡的背后会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简文轩摇了摇头,“死后世界?”
“你会有这种想法,说明你已经看到了答案。”索菲亚笑着望向天空。“在它们还在这片大地上行走的时代,在人类还处于懵懂的文明萌芽的时代——在那个时代,生命的终点,或许是一个更有趣的话题呢。”
索菲亚轻声咳了咳。
“在希腊神话的时代,死亡的结局有多少?像赫拉克勒斯那样,死后成为神、拥有永恒而不朽的身躯?像俄里翁这样,被提上天空成为星座,化作地上的生者口中口口相传的故事?还是……”索菲亚顿了顿,“获得超脱时间和空间的视角,在无穷个世界的缝隙间遨游,就像是阅读一本本故事——”
“逍遥游?”简文轩不假思索地回答。
“在那个时代,死亡有时并不是唯一的终点。更多的时候,死亡仅仅是终结的入口而已。跨过死亡,人们只是进入了名为终结的领域,而远远不只是堕入无穷无尽的黑暗那么简单——”
简文轩沉默了几秒,“你是说,那些世界各地关于终结的传说。它们曾经……都是真的。”
“是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变得不一样了。或许就是当人类终于用理性的思维结束神话时代开始?
“你……”看着面前的少女,简文轩把相机托在胸前,“你怎么知道的?和你能看到预兆的能力会有关系吗?我感觉……你似乎有很多秘密都还没有告诉我。”
“我……”索菲亚顿了一下,“它们是因为我才出现在生者面前的。”
“……因为你?”简文轩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尽管心中已经隐约猜到答案,但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到底是谁?”
“唔,你突然提醒我了,那天的故事好像还没讲完。”少女凝视着简文轩,伸出被泉水打湿的食指放在自己嘴边,“今天我们大概有很多时间……”
2008年。
黑森林的深处总是困着一些不慎迷路的人,其中一些人家财万贯,只需一个电话就可以逃出生天。而另一些人,即使用尽全身的努力挣扎,也得不到命运之神的垂怜。
在最终因为寒冷和饥饿倒在地上之前,十四岁的少女已经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月之久。
已经过了太久太久。她甚至不再记得自己如何来到这里,如何与自己的朋友走散,又如何挣扎着度过了三十多个日夜交替的循环。在最后的时刻,她只记得几个月之前,在月光下闭着眼睛,用贝斯弹着自己最爱的曲调的时刻——
这成为了她在意识沉入深渊之前最后记住的画面。
在某种意义上,她是幸运的。路过的伐木工人看到她余温尚存的遗体,用随身携带的纸板为她简单做了遮挡。
灵魂正在消散,血液依然温热。直到如一场幻梦结束,少女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双臂和身体,仿佛它们从不属于自己。
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关于这具躯体的过往,她的记忆里只剩下了那些最为模糊的片段在隐约闪着光。
脑海中意象的碎片分离又组合,直到它们组成一篇沐浴在阳光中的水池。水池中央的小岛上,一颗巨大的木兰树上正绽放着千百朵红色的花。
她感到自己似乎刚刚从死亡中苏醒,但死亡又从未离她而去。
“你是灵体,还是白型?还是寄生生物?”
“你好无聊。我就是我自己。很讽刺的是,死亡让我重新获得了生命——尽管我已经基本上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大概如此吧。”
“你不是索菲亚吗?”
“不,我忘记了我原本的名字。”少女摇了摇头,“加入基金会总得有个看上去正常的姓名,我就编了一个。不过……对我来说,是不是编的名字,大概也无妨吧。”
“什么?”简文轩迟疑了几秒。“为什么之前瞒着我,现在又……”
“之前你没问啊?”
简文轩一时语塞。索菲亚看着简文轩,天空中的鱼龙昂起身躯,摆动尾鳍,跃出不存在的海面。
“现在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少女眨了眨眼。
“我就是死亡本身。如你所见——”
鱼龙张开巨口,似乎发出了一声听不到的长啸。
“——这并不是因为我天生如此,而是死亡选择了我。”
“所以,你是不死之身,是因为……你本就是,死神?”
少女点了点头。“不像吗?”
简文轩愣了愣。
“照相机给我一下。”
接过简文轩递来的相机,索菲亚熟练地看着已经拍摄好的相片——
“当初果然没看错你嘛,博士。”
按下关机键,相机在索菲亚的手中迅速地重组、展开,最后组成了一把漆黑的镰刀。
“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索菲亚看了看手中的镰刀,“是不是更符合你刻板印象里的死神了?”
“所以这不是基金会的工具,而是……”简文轩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我职责的证明。它会变成一把贝斯,只是因为……那是我对于自己的过往最后的记忆。我之所以能获得第二次生命,也不过是因为死亡想要自救而已。”
“死亡……自救?这是什么意思?”
“看看天上的那条鱼龙吧。在它身上,终结与存在的边界就此消弭。这一切的根源,也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人类让死亡成为唯一的终结,却又让终结沦为人类手中的玩具。”
索菲亚转过头来。
“或许你还不知道,但……就在此时此刻,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在基金会的某一座设施里,死亡正被契约囚禁。那些原本隐藏在死亡身后的古老的信徒也在此刻重返于世,在夜空下献上挽歌——”
索菲亚顿了顿,指向天空。
“这就是我的任务,仿佛我的整个第二段生命,唯一的目标就是拯救死亡,或者说,拯救自己。除此之外的任何一切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我只能感受到痛苦。嗯……至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是这样的想法。”
“所以你希望我帮你拯救死亡?”
“是的……这是从我重新回到世界上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我脑海中的声音。我其实并不知道这样做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解脱,但对我而言,现在大概别无选择。”
索菲亚叹了口气。
“我很清楚仅凭我自己的力量做不到这一点,因为死亡被困在牢笼的最深处,我什么都看不到。做这件事的人大概早就想到我出现的可能性,并为此做了些准备。如果要寻求协助的话,对我而言,也只有一个选择。这件事基金会成员一定会做,也只有基金会成员能做到——因为,如你所见,我的这副模样影响终结了的生命,它们以终结的模样回到了现世。”
“连死亡也被你们囚禁了,用一纸契约。存在与终结点边界在逐渐崩塌,逝去之物也爬了回来,它们肉体死亡,灵魂永恒,从高维跌落到平面,在无尽的时空中无意识地漫游,这就是你看到的东西。”
“等等,契约?逝去之物?”简文轩似乎面对这句话巨大的信息量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也就是说,它们的出现,是因为……它们经历过其它现在已经不存在的结局?”
“是的。如今,死亡的大门崩溃,他们就从已经被放逐的终结的彼岸回到了这里——”
彩色的光隐隐从空中坠下。循着光传来的方向,简文轩抬起头。更多色彩出现在天幕上,紧随着鱼龙身后,数不清的生物以剪影的状态游弋,古代的海洋在天幕中灿烂绽放,知名或不知名的生物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在他面前,一只巨大的直壳鹦鹉螺慢慢地游弋着,直到将他的全身都包裹进去,触感和索菲亚初次相见时一模一样——就像走进了一团冷雾。他转过头去,透过那团幻影,远处废墟的影子仿佛也在闪烁着奇异的光。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索菲亚轻轻地拨动自己银色的头发,转过头来,对着简文轩眨了眨银蓝色的眼睛。
"当初从‘虎’那里接下调查不老泉的任务,恐怕不止是因为你身为O5的职责吧?包括你当初会去做药物研发,会进入基金会,恐怕都是出于同一个目标——”
“早该想到了。”坐在草地上,简文轩看着远处最后的一抹红色摇了摇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虽然这个问题或许有点幼稚……你为什么会想研发不老药?”
“我小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地球这么美好,难得来一次,却又不得不面对死亡的命运,不得不面对各种各样的离别。”简文轩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这还是太难接受了点。不过嘛,长大了,经历得多了,当初的梦想也就只剩下一个执念了而已。”
“那你还认为地球很美好吗?即使你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被这么多人追杀,每天都在面对死亡?”
“还行吧。”简文轩抬起头看向天空,“前几天躲在圣彼得堡冻得要死的白桦林里过夜的时候,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后来终于想明白了。”
“什么?”
“这么多天以来,我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动机只有一个……挣扎着活下去罢了。”简文轩叹了口气,“虽然累,但大概还是有什么东西支撑着我。或许是我觉得一路上的风景也不错、我还没看够,或许是当初的梦想还在支撑着我,我也不知道,但总之我依然觉得,地球还是挺美好的。”
风停了,虫鸣已在冰点到来前死去,寂静像一场雪那样降临,渗入地底深处,在每一株干枯的草茎间蔓延。简文轩看着索菲亚在的方向,少女沉默不语,纯净的死寂里,简文轩似乎听见了略显沙哑的振翅声,径直向两人飘来。
“虫子……”索菲亚喃喃道。
嚓,像火柴被擦燃,黑暗被瞬间撕裂。简文轩浑身一震,心脏漏跳了一拍。点点微光缓缓向他飘来,落到他的指尖,消散不见。眨眼间,索菲亚周身被轻纱般的蓝色微光覆盖,银白发丝笼罩在冷冽的光晕之中,深蓝色双眼中有冰封的火焰燃烧。她看着简文轩,平日的淡然和温柔已然不再,代之以一种深邃而沉重的威严。
“大多数虫子,都是活不过冬天的。”
耳边的振翅声戛然而止。
“那么,它们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生物的本能?”简文轩摸了摸下巴,“生存和繁衍的生物本能驱动着它们。”
“所有的动物,虫子也不例外,”少女眨了眨眼,“它们会努力地活下去,大抵还是因为,终结就在前方的某一处。有时候——”
46°18'32.6"N 47°12'55.7"E。
少女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从面前的一弹泉水中取出一捧,水滴从她的指尖中滴滴答答地流出。
“——也正是因为有终结做衬托,生存才显得美好而有意义,不是吗。”
“但死亡同时也是痛苦的。”简文轩摸了摸下巴。
“许多人追求永恒。永恒真实存在,但它只会比死亡更加痛苦。”索菲亚摇了摇头,“生命的闪光之处不再闪耀,痛苦却会伴随你一直走下去。有了死亡的存在,至少你不需要担心被永远的身心痛苦折磨。而……某种意义上,这是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少女而是蹲下身子,把手中捧着的所剩无几的泉水放在简文轩面前。简文轩突然感到眼前的女孩无比陌生。他回想起自己在收容设施里工作的日子,还有旅途中的每一处,他也会体验到这种感觉。
“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不老泉。”少女点了点头,“尝尝吧。”
简文轩用手指蘸了一滴水,放进嘴里。依然是普通的矿泉水味道。
“感觉怎么样?”少女的头微微倾斜,歪着脑袋看着简文轩,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嗯……还有点甜味。”简文轩仔细抿了抿嘴,看着面前的少女。
“天然的泉水确实很好喝,不是吗。”少女仰头将手中的泉水一饮而尽,“特别是……在有在意之物,并且知道这快乐转瞬即逝的时候。”
擦了擦嘴,少女眨着眼看着面前的简文轩。
“嗯……对了,你有喝出什么不同吗?”
“……我想,没有。”简文轩脑中立刻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不老泉的传闻是假的?”
少女点了点头。
“等等,所以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不老泉。在这里调查了数年之久,甚至修建了这座研究设施,O5-1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你所说的契约,其实是……”
简文轩转过身。废弃研究所的阴影冰冷地矗立在阿斯特拉罕郊外的夜幕之中,仿头一道漆黑的巨兽。
“虽然不老泉是假的,但有些东西是真的。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吗?”
少女眨了眨眼,手臂轻轻搭在简文轩的肩上,抬头望向星空。
“我曾经真的觉得,在普通人追求永恒而不得的同时,我将会背负着痛苦永远活下去……或许这就是获得永恒生命的代价。说认真的,死亡,有时是一种恩赐。”
“我做梦都希望这样的日子尽早结束,但我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我一直希望某个人能把我从泥潭里救出来。”
“所以你选择了我来做这件事?”简文轩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这就是你要我帮你的忙——”
“绝大部分追寻不老泉的人都只是贪恋永恒罢了,但你不是。你寻找它,是因为你真的能意识到它的价值……”
自称索菲亚的少女回过头来,用水一般的灰蓝色瞳孔温柔地凝视着简文轩的眼睛,仿佛变魔术般地从身后掏出一朵金色的玫瑰。
“而且你教会了我这一点。简博士,你……帮助我慢慢找回了‘我自己是谁’的感觉。……谢谢你。这是我的答谢。”
简文轩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朵永远不会凋零的玫瑰里包含着一部分死神的权能。”索菲亚顿了顿,“她会帮助你躲开死亡的危机。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有用,但你暂且先留着吧。”
“谢……谢谢。”简文轩慢慢伸出了右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少女递来的花朵。
在漆黑一片的阴影中,两个人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水滴规律地嘀嗒作响的背景音。光从少女手中的手电筒中发出,在布满青苔的墙壁上反射,然后照亮了幽暗的走廊——只有地上的水洼仍然漆黑一片,如镜子一般反射着一切与之碰撞的光。空气中的水雾重得令人喘不上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变作大雨,直接从废墟的天花板上落下。
“就是这里了。”站在走廊的尽头,简文轩用手擦了擦铁门表面的锈迹,基金会的三箭头徽标依然清晰可见。
手电筒的光打在一扇门前。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仍然不断闪烁的红灯显得十分不合群。伴随着电子锁的蜂鸣,生锈的铁门缓缓打开,门后的房间整洁得与废墟其它区域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简文轩收起了手中的电子证件,大踏步走进了房间。
“你的终端还能用?不怕律法左手追过来吗?”
“暂时不用担心。”简文轩摇了摇头,打开了墙上的开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由近至远依次开始闪烁,直到稳定地亮起全部的灯光,将整间档案室全部照亮。
“看来调查还是有点结果的。”突如其来的光让简文轩有些不适应,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用手挡住一部分灯光,才能勉强睁开眼,“整间屋子,这些柜子里,全部都是有关不老泉的调查资料。”
“人类啊。”索菲亚苦笑着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还真是执念深重啊。”
简文轩走上前,打开了尘封的档案柜。柜门吱呀呀地,落了一地锈尘。
“所以说,死亡被什么东西囚禁了起来。”简文轩摸了摸下巴。
“就是这样。”索菲亚思考了几秒钟,“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
“我想想……战术神学部可以做到这件事。把死亡的概念附着在某个容器上——换句话说,‘神格化’,然后再把神格化的死亡囚禁起来,利用契约来控制死亡。”简文轩合上手中的资料卷,“这就是他们在做的事情。O5-1通过这种方法获得了永生。但是……地点在哪里?”
“我不清楚。”索菲亚摇了摇头,“我想,恐怕就是死亡想要自救,我才得以成为死神的。毫无疑问,他们的仪式刻意让我无法知道契约地点的确切位置。我知道的信息也很模糊。”
“会不会在格陵兰岛?”简文轩摸了摸下巴,“Site-01。那里是O5开会的地点。”
“不可能。”索菲亚皱眉,“那样的话,伦理委员会一定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这样破坏常态的事情,他们不会冒着被伦理委员会发现的风险明目张胆地做的。”
等等,Site-01,开会,伦理委员会?
“等一下,索菲亚,你能再给我讲一遍你之前的梦吗?”
“什么?”
“就是木兰花树的那个。”
“在被阳光照射的喷泉中央的小岛上,有一株开满了红色木兰花的树?”
想到在会议上盯着自己的O5-1,简文轩一拍脑门。“是利物浦!在英国,利物浦。”
“啊?”索菲亚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O5-1是心理学家,他经常带在手边的一本书,是卡尔·荣格的自传。荣格在里面记载过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身处冬夜的城市,城市的中心有个带着水池的广场,而水池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棵开满木兰花的树被阳光照着。那座城市的名字是利物浦——”
简文轩清了清嗓子,拳头重重地砸在书架上。
“如果我没记错,荣格在书里将利物浦Liverpool解读为生命之池Pool of Life。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计划被叫做……不老泉!”
“只有他和其它几个计划的参与者,才知道这个词的真实含义。他们用不老泉的传说瞒过了所有人。”索菲亚敲了敲太阳穴,“这是独属于O5-1的秘密。”
“不难理解。所有的分部都在各自行动,事实上他们在争夺资源。”简文轩顺口说道,“那么,O5-1不想把永生的权利让渡给其他分部,似乎也很正常。如果是其他分部实现了同样的事情,他们也会这么做。”
“但O5在那之前开了会。”
“啊,没错,那是一次全体O5都参加的会议,而行动是在这次会议之后开始的。2007年11月23日,时间和你知道的那些事情差不多。”把书放回书架,简文轩摇了摇头,“也就是说,可能会有一些蛛丝马迹藏在这里……但所有关于这次会议的记录都被销毁了。书页被撕掉,文件被删除。看样子是保密等级很高,我怀疑除了与会的十三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关于那次会议的细节。”
“当时你们中国分部的O5是谁?”索菲亚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装订成册的档案,“如果他还活着,或者有留下什么信息的话,或许能问出点头绪。”
“是魏……”简文轩话说到一半,突然仿佛被冻住一般停在原地。
“魏什么?”索菲亚抬起头来,疑惑地眨了眨眼。
想到魏东阁之前说的话,简文轩再也笑不出来。他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情。
菲森的袭击,火车站旁收到的短信,O5例行会议上O5-1投向自己的诡异眼神,还有他对自己的提醒。之前那些令简文轩半信半疑的话语,在一瞬间如拼图般相互啮合——
“在下火车的那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审讯菲森袭击的小组发来的。他们告诉我要提醒身边的人,”简文轩顿了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因为……”
“你怀疑我是。也难怪,在你面前,我确实从没伪装过我与常人的不同之处。——我只是没法欺骗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哈哈。”索菲亚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后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也就是说,有什么人在跟着你?”
“小队到最后只剩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是异常事务部其他人。知道我行动的,也只有O5议会的其他成员,包括去剿灭三头狼的任务,也是O5议会的决议,而提案的提出者就是O5-1。”
索菲亚迟疑了几秒。
“他是故意的?”
9月13日,德国慕尼黑。
“警察局的,过来抓个犯人。”
经过安检口,戴着墨镜的黑衣男子把电子证件收回了口袋,屏幕上依稀呈现着不断变化的曼德勃罗分型。在慕尼黑机场无人注意的角落,男子掏出了移动终端。
“老板,一切准备就绪了。不出意外的话,来自中国分部的那个继任者会在半小时后到达这里,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男子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说着,手腕上的徽记隐约可见。那徽记属于基金会权限最高的机动特遣队——红右手。
“不过我确实有一点不理解,明明对我们的计划抱有怀疑态度的,并不只有中国分部,但……
“为什么一定要只盯着他们分部的继任者?”
“如此说来,你来这里的动作,包括你之前的调查,难道……”
“这倒是可以放心。”简文轩摇了摇头,“我有办法绕开O5-1的眼睛。事实上,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是这么做的。当时我还没完全理解这一点,但是……”
简文轩掏出自己的移动终端,红色的律法左手徽记仍然在屏幕上闪烁。
“现在我完全理解了。”
一阵爆炸声掀翻了档案室本就脆弱不堪的铁门,滚滚烟雾从门外的走廊涌入档案室。全副武装的律法左手特工鱼贯而入,将简文轩和索菲亚层层包围。
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黑人男子穿着白色西装从雾中走出,站在简文轩面前,笑着取下了自己的墨镜。
索菲亚有些不知所措,立刻望向简文轩,后者却靠在书架上,闭上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等您很久了,特雅尼博士。”
· 11月6日 中国 西安 ·
透过表面的琉璃,墙上巨大的龙形雕刻的眼睛,连同房间里的成千上万个摄像头一起,凝视着倒在大殿正门外不远处的老人。
“凡人啊,真是如此贪婪,如此脆弱……”电子音仍然毫无起伏地自言自语,“想要实现朕和异学会的目标,依靠凡人果然还是太过天真的想法。”
房间中的绿灯仍然明明暗暗地闪烁着,立在缆线上的乌鸦紧张地四处张望——
“是时候了。
玻璃罐中的浅蓝色荧光突然开始有规律地闪动。无垢的少女悬浮在其中,双手抱膝,紧闭双眼,随着荧光一起闪烁。
直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响起,一道裂纹从玻璃罐的顶端逐渐向下生长,液体从破口缓缓渗出。
在明暗变化的荧光中,玻璃罐中的少女猛然睁开眼,露出金色的竖瞳,紧紧地盯着王座上方透着悠悠绿光的龙之眼。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最得意的万灵仙丹Panacea。”
“——我的孩子,对我刚才给你看的这些,你会有什么感想?”
瞳孔缩紧,眉毛下垂,上眼睑略微抬升,嘴唇紧张——
摄像头透过闪烁的绿灯观察着眼前的少女。她踮起脚尖,身体略微前倾:
“我感到……空虚,还有悲伤。美好的生命就这么消逝在我眼前,仅仅是因为和这宇宙相比如此微不足道的私欲。这让我想起您昨天让我听的巴赫……”
“——很好,看来你我对于这件事的想法很接近。”
不带着一丝情绪变化,机械音仍然以平缓的语调对着面前刚刚诞生的少女说着。少女的天蓝色长发一直披到地上,反射着房间里不时闪起的绿色灯光。
“不过孩子,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些人,可都是因你而死。某种意义上,她们都是你杀的。不是吗?”
“哦?我刚才可什么都没有说哦。我只是说,一开始这一切对我而言看起来很有趣。不过,看到他们就这么轻易地被蒙蔽、这么轻易地死去,我感觉有点无聊。不如说是觉得,这样的形式实在是太过于丑陋了?恶心,虚无。质量低劣。”
面对冰冷地亮着的绿色灯光,少女立刻收起悲伤的表情,眨了眨蓝色的双眼,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毕竟,玩到一半就这么轻易地损坏坏掉的玩具,有什么意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