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星海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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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01 日 星期一 仓天弁

新的日志,新的一月,新的一页,新的周一,新的单子。我记日记的习惯从我上高中就几乎没断过,闻长官一开始还觉得没必要写这么多废话,被我软磨硬泡一番终于肯试着做点记录了。所以现在,我们开始写双人份的航行日志,真是可喜可贺。

或许有一天会有人能把我们的日志投稿给出版社,然后告诉他们“这是太空军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将闻北落亲笔书写的旅行日记”——

开玩笑的。长官又在背后瞪我了。那么以下是我,前维保工程师仓天弁,工号……哦,已经不用工号了。仓天弁的日程简报。使用 RC430 型便携式奇术语义提取设备进行无声念写。这里是房宿航渡 115,“兔耳草”号。

我们现在干的这活,往好听点说叫“中短途定制化客运业务”,往难听点说就是黑摆渡。官方通告里说,海森ρ-海森γ-海森ξ这条线路的经过一处星区刚刚受到自然灾害影响,清理进度极慢,途径这里的很多星际航班都被迫取消。前往海森ξ片区内分布的大量矿场的旅客们就不得不来找民间摆渡或者走其它超光航道。由于战后交通运力调遣本就不足,这方面的管制也适当放宽,某种意义上成了谁都能干的生意。

虽说谁都能干,但现在还走这条线的其实就我们一艘船。

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官方通告里没有明说的原因是,海森γ的那片小行星带现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战舰碎片。海森γ曾经有过一颗服役多年的老戴森球,所以海森γ恒星系里一大一小两颗行星甚至附近的几片无人星域都被划分为了重要的星舰锚地,或者战略部署带,或者缓冲区。

在战时,海森γ被我们跟蜂群轮番占领夺回,我们守着四个港口和蜂群死磕了好几年。等到前段时间停战协议签订时,原本的老式哨站和防御平台早都被各类导弹和激光拆得七零八碎了,整个星系内全都是舰船尸体和太空垃圾。当然,还有已经存在了数万年的大量小行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数个天文单位宽的环带上。

另一个原因是“兔耳草”自己。客运业务甚至完全体现不出“兔耳草”搭载的奇术生物堆引擎的优势。奇术生物质冷核聚变反应堆能够利用奇术微生物诱发常温低压环境下的核聚变,只要输入任意包含轻核的能源,比如航道上无处不在的星际介质,就能输出奇术能量和重核,然后用奇术能量驱动重核从涵道中抛射出来产生推力。

再加上由于战后备件充足,船体维护成本低得吓人,除了客舱的椅子和安全带是后配的之外,“兔耳草”的其它干件湿件全都是从一线后勤刚退下来的。不多跑点都亏。海森γ没有像星系内围那样密集的补给站,所以我为了减少客流稍微提了点价,一来一回的毛利润能比同样路程的同行多两成左右。事实上,跑这条线的同行到现在也没多少赚到了钱的。

“兔耳草”身上的零件只比现役驱逐舰低一个版本,哪怕到处都是小行星和太空垃圾也畅行无阻。但这些问题可让其他驾驶员叫苦不迭。海森ρ-海森γ-海森ξ这条线是一条斜切航线,既不在黄道面上也不是常规的垂直横穿,不熟悉地形的人连航道都不敢进,只能绕远。

简陋的自动导航根本避不开小块的太空垃圾,全靠临场硬搓方向舵避障。好在我们可对这里相当熟悉。长官毕竟是一流的舰桥指挥,驾驶技术无可挑剔,抛开避无可避的小磕碰不谈,目前没出过任何事故,称得上力压群雄。

所以,嗯,没想到我们一时兴起的决定,居然就这么成功垄断市场了。

船上有生命循环系统,我也给货舱多备了点罐头和纯净水,吃喝不愁。至于为什么在跑航运……虽然说我是一时兴起,但长官大概是责任心作祟,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些无助的乘客们在航站楼下迷茫徘徊吧。

这几单跑完之后,我想带长官一起去银河深处走走看看。我这辈子还没出过地球管辖的星域呢。


11 月 03 日 星期三 仓天弁

前两天我顺手给舰载广播接上了 Arad 微波电台,偶尔能从经典音乐频道里听到还不错的老歌,要是没好听的,长官就会切到 8380 新闻频道。我本来倒也没觉得奇怪,直到我发现她真的每天五点起来晨练的时候听早间新闻,跟前星际时期的老干部似的。我都想下次给长官买个古董茶杯回来,那种圆柱体、透明杯身,还带个钢盖子的双层真空保温壶。哦,我才发现其实悬挂式水培花盆也差不多是那样的设计。或许这个更好?

今天的乘客里有个冒冒失失的年轻人,是哪个矿业公司的技术顾问,平头方眼镜,唯唯诺诺的,拎着一箱子石头标本,明明是西装革履的正经人,却满头大汗紧张得跟第一次干走私一样。说是原本公司安排的航班取消,自己定的新航班又嫌他行李超重太多不让坐,万般无奈才来找我们。我还想着就一手提箱能有多重,接过来一掂量才发现,确实走不了民航。我开玩笑说人过去可以,货得留下,他立马瞪大眼睛,跟受惊的松鼠一样把箱子死死抱在怀里,真好玩。最后多加了点钱还是让他上船了。

有点让我想起自己实习的日子,跟我同寝一小哥曾经看见航道上有一架提着运输箱的运输无人机,光转螺旋桨不往上飞,以为是箱子太沉了无人机搬不动,特别热心,上去把五十多斤的物资从无人机手里接过来一个人哐哐哐扛上六楼。等他到地方才知道,那无人机是在测箱子的高度,实际负载量能把他连人带箱子都搬上去。硬要说的话这种人其实都不坏,挺热心的,就是,四肢太发达了点。

我们一单会接六到八个人左右,跟小型运输艇差不多。兔耳草号不算什么大家伙,入编前本来就是民用舰船改装的,算舰队里的边角料,目的是方便我们后勤维保从战场上回收物资和舰船残骸、检修舰船外船体或者紧急运输(包括人)。所以舰体是越小巧灵活越好,虽说再快也快不过驱逐舰,但绕开危险地带或者抄小道跑路肯定够用了。这大概是我入伍以来,除了维修东西之外最擅长也做得最好的事情。

高频跃迁对任何舰体都会有损伤,耗能也很大,只要不是万不得已的特殊情况,我们都更倾向于普通超光。如果仅仅是小行星群或者类似的危险航段,长官会毫不犹豫选择做特技飞行。要是不幸有因此晕船想吐的乘客,座位的距离也能最大限度避免溅到彼此。我可真贴心。

我居然已经想了这么多东西吗?唉,那大概就这些。早晚的例行检查都没有什么意外,今天还是很安宁地度过了,希望明天也能这样。


舰长日志
舰名:“兔耳草”号 登记号:房宿航渡 115 统一编号:RSL-3677
日期:3154.11.7 8 航次 航线:自 海森ρ 港 至 海森ξ 港
作业港(地)名 载货吨数(装/卸/实载) 载客人数(上/下/实载) 总拖带量
海森γ桓 1.6/0.9 2.3 4/0 12 0
值班人员名单
姓名 职务 到岗时间 离岗时间 备注
仓天弁 舰长 0600 1900 兼轮机长
闻北落 驾驶员 0550 1930
航行记录
地名 EVE 密度 航道稳定度 时间 气象状况
海森γ桓 12.7 3C 0900 部分有雾
海森γ小行星带 18.1 4B 1530 轻度扬沙
地(标)名 到/离时间 记事
海森γ桓 0825 时 离港开航,对标海森γ。
海森γ小行星带 1300 时 到达小行星带外围。
/ 1350 时 障碍物识别报告小行星带方向大量敌舰。初步判断为误报。
/ 1355 时 对障碍物识别系统完成校准。
/ 1540 时 穿越海森γ黄道面。
/ 1830 时 驶离小行星带,对标海森ξ。

11 月 10 日 星期三 闻北落

仓说我写作太过官方,日记不是做报告,不用非得按照表格填日程,该多写一点个人感想。接下来是今天的日记。

在海森ρ的休息室里等待出港审核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人。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大叔,一个高个子精瘦小伙。两个人既不像第一次上太空的菜鸟仔一样好奇地四处张望,又不像乘惯了星际商务航班的常客一样蜷在扶手椅里打瞌睡,反而是用某种受过专业训练的警觉视线扫描着航站楼里的其他人。就两人间互动看来,很显然是上下级关系。

一直到他们走进兔耳草的客舱,胡渣大叔一刻不停地蠕动着的嘴唇才终于停下来。我轻拍仓的肩膀示意他注意,他却只是瞥了一眼,仿佛很无奈似的对我摇了摇头。

果然,到达海森ξ的时候他俩并没有下船。仓问他们是不是对我们聊胜于无的客舱服务有什么意见,他们却把证件掏了出来。

地球联合国教育、科学与文化组织战后重建特派团成员。这么长一串名字之后是更冗长的说明,我和仓费了老大劲终于搞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海森γ区域曾经有个地联教科文组织的观测哨站,他们急着想要回收里面的储存数据。

可是海森γ的军用地图上从来没有这样的哨站。小伙似乎把我的疑惑解读为了不信任导致的犹豫,连忙保证这样一趟跑完,当场就能给我们补贴,而且肯定比我们拉别的客赚得多——这句话刚说了一半,胡渣叔就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对着仓开始轻声解释这件事情对人类文明的重要价值。

证件上大大方方地写着银河种族大团结、希望紧密合作促进繁荣之类的话。照片和脸倒是对得上,地联的立体水印和证件的手感也挺像那么回事。问题是这两张证件实在太新太新。和平协议才签了不到一个月,地球到海森星区最快也要航行三十天。意思是签协议当天就把这对到现在也没磨合好的组合派了过来?

除非在我们远离地球的这段时间里,地联的工作效率已经跟蜂群一样高了。间谍!另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刺耳地吼叫起来。

我借口要和仓讨论一下,把他拖进了驾驶舱。我解释了刚刚闪现的这些疑问,仓靠在门上盯着星图看了许久,突然咧嘴一笑。

没事,我知道了。大概率是基金会的同行。

基金会的同行?我感到有点惊讶。哪个基金会?

SCP 基金会。还能是哪个基金会?

疑惑没有消失。我提醒仓应当和我一样原本归属于太空舰队。为什么和他们是同行?

于是仓开始嗫嚅着诸如补充性收入和技术反馈之类的词。他声称自己只是在基金会注册的工程师,因为他负责的回声指挥系统是这个单位和军方一起研发的。考虑到我们两人均已退伍,我决定不再细究这一可能存在的泄密风险。

仓亮明他这个同行的身份的时候,另外两人显然吃了一惊。他们几乎立即妥协,出示了自己真实身份的证件。胡渣大叔是 SCP 基金会某星区记录与信息安全管理部门的主管教授 Jade Einstein,年轻小伙则是他的下属杨博士。既然我们能有理有据地提出对他们身份的疑问,就已经足以证明我们有最基础的知情权限。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印象里,最常出现 SCP 基金会这个单位名字的地方通常是一些联合国技术规范或者外交文件的顾问列表,至少我一直以为基金会只是联科院下属某个前沿科研技术方面的保密部门。毕竟,他们的人员极少直接露面,似乎也不参与任何对外工作。我只有在几次技术试验的时候见过他们的中下层主管,但对方的权限仍比我高。

有一天竟然能在联合国总部和联科院以外的地方见到这个名字。SCP 基金会会主动参与调查工作,这也是战事带来的变化吗?

教授解释道,战前基金会在当时的边境区域海森γ建立过一个哨站,开展部分深空探测和数据收集的工作。蜂群袭扰海森星区时,他们仅仅来得及撤离哨站里的工作人员和机密数据,大量没那么重要的观测数据都留在了哨站残骸中的设备里。战后,这些成果理所应当需要得到妥善回收。

我们最终同意协助他们。使用杨博士提供的旧有导航数据,将这几十年的位置偏移纳入考虑之后,兔耳草自动算出了这个哨站现在所处的坐标位置。教授搓着手,高兴地指挥着兔耳草的机械臂把金属数据柜从残骸里拖出来。仓操作十分顺利。

两人随即开始着手从金属柜中提取数据。等待传输时,杨博士甚至还协助仓修理了一枚损坏已久的传感原件。他说,这个元件是他的一位学生设计的。

兔耳草号掉头重新转向海森γ空间站时,教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从随身行李中掏出一沓文件交给我。文件上是一组坐标,坐标的精度相当模糊,最大的误差几乎达到数光年。教授说,这是他正在着手的另一个项目,追踪一位正在活跃的、把各类星体当成艺术创想材料的艺术家——事实上,他用的词是“异术家”。这位异术家名为拙尘。每个坐标都是他一个作品的地址。

如果有可能的话,希望我们能够前去探查一番。不需要事无巨细的调查结果,只需要一个不那么模糊的坐标和一些简单的描述,能够让他们的外勤人员尽可能快地定位他的艺术作品。之后的事情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没有时间限制。杨博士补充说,他们的部门能为我们在退伍后的荣誉津贴之外,提供高额的特殊全职外勤补助,但这份补助我们两人最多只能享受三个月,所以最好能在三个月里出具一份初步报告。

三个月绰绰有余。我看了一眼仓,仓与教授和杨博士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把这沓文件收进我们放航图的文件柜。

你们为什么不亲自去追查这个异术家?两次跃迁之后,我忍不住向教授发问。

杨博士十分抱歉地代他的领导发话:教授晕超光速。再加上海森边区的超光航道要求至少两人同行,我们又抽不出另外的人手——

我这才注意到教授被冷汗浸染的衬衫和明显过分苍白的嘴唇。

教授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们随即微笑着安慰他。即使在军队里,即使在舰船自动控制程序相当完善的今天,也不是人人都能完全抵抗超光航行时整个身体内外翻转的古怪感觉。有几位前半辈子都待在太阳系里的将军,第一次体验高速超光航行就止不住地呕吐,从此与边疆无缘。

仓伸出手去扶住教授,回头对我使了个眼色。或许,我们回去的路上能尽量开得稳些。


教授拷贝给我了一套各类外星文字的符号识别蓝本,储存在了兔耳草的数据库里。他说自己是符号语言学者,在战时参与了很多文件破译工作,现在这个项目已经解密,这些信息或许能为我之后的旅行提供点帮助。

关于旅行日记,跟长官商量之后,我们决定谁有空就来写一点,闲的时候还可以互相批注。我其实算是古典派,更喜欢逐个字敲键盘的感觉,还有个闲下来的时候手写的爱好,对奇术语义提取之类的新设备兴趣不大。虽然一下写一大片是很快,但我还是会花很多时间在修缮上。写东西嘛,跳过那个咬着笔头反复推敲的过程,就有点没意思了。

但她坚持不让我一个人驾驶兔耳草。她说,像我这样边开边打瞌睡的,在舰队内挪动没什么问题,但超光速航行里会把我们都害死。繁忙的航道里容不得半点马虎。

刚刚长官说,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上下级关系了,我才比她小一岁,所以不让我接着叫她长官,和同辈人一样叫小闻就行。好吧,不过我这么多年早就叫习惯了,可能一时半会还改不了口,体谅体谅我呗。



11 月 12 日 星期五 仓天弁

粗略扫了几眼教授给的那沓文件,有一行坐标很明显就处于海森γ的恒星系范围内。可是除了数条环绕红色太阳的小行星带,和那个曾经服务于工矿企业但如今门可罗雀的小运输站以外,海森γ理应没有其他东西了。

跟着导航点的指引,我们向最内圈的小行星带驶去。宽阔的碎石条带沉默地漂浮在深色的云雾之中,稳定而安宁地运动着。仓在副驾驶沉默地盯着测向仪,两个坐标的十字准心正一点点重合起来。

警报突然响了起来。识别雷达显示出前方出现了大批障碍物和不明身份的战舰。我吃了一惊,几乎从驾驶位上站起来。

又会是误报吗?前些天远远地途径海森γ的小行星带时,同样识别到了本不应出现的舰队,仓应该已经对识别系统做过校准了。是误报还是鬼魂?

我看向仓,仓戴着辅助视镜站在我身旁,手指却指向视野尽头的那一抹遥远的灰色条带。

他的语气中难掩惊讶:看啊,信天翁号——

信天翁号,第三舰队的旗舰。我曾经在这艘战舰上担当这支快速反应支队的总指挥官。这艘战舰的主体结构不是已经在最后一战中完全损毁了吗?可我分明看到了脊峰上那标志性的罗经甲板和舰炮。

旗舰背后,第三舰队其余中队的舰船也依照当时的编队三三成组,稳定地排列在小行星带内缘轨道上。编队航行中留出的舰船间隔,被我们在那次战役中所使用的大大小小各型支援工事和无人舰集群填得满满当当。而另一侧,不足五百米的区域,是那次交战中蜂群的舰队群,同样还原了原本的编队方式,同样被来自蜂群文明的各式各样的战斗舰船填满空隙。所有舰船指向统一的顺时针方向。在死寂的太空,整个小行星带中,小小的各色指示灯正四处闪烁。

我们距离这舰队群越来越近了。小仓手忙脚乱地启动扫描仪,除了通信频段里大量的舰船自动应答机信号,我们更加惊讶地发现,兔耳草面前这条河流的主要成分,竟然是硅酸盐。有一些漂浮物是明显带有焦痕的船体,但更多的是棱角分明的灰褐色石块,没有任何地质活动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嵌满紧固件的装甲和浑圆的等离子喷口。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见,除了色调和非金属的质感,这些石质小行星分明与真正的舰船别无二致。

这是一片坟场。这是两支舰队的墓地。这是纪念最后那次战役的纪念碑。

这是可能的吗?什么人会做这样的事情?我问小仓,但他没回答我。窗外舰船都一动不动,陷入同样的沉默。我慢下来,把我记忆里的支队舰船逐个指给小仓看。最边缘的驱逐舰“海燕”是我曾经服役的第一艘舰船,有着独特形状的舰艏,擅长瞬盘和牵制战术;“夜鹭”舰是战役前夕最新服役的侦查舰,有最好的隐形模块,在真正上场前甚至连外形都属于军事机密;更远的地方还有护卫舰“游隼”和“夜鹰”……出乎我意料的是,这片区域的舰船似乎并不是随机放置的,每一艘切实属于第三舰队的舰船坐标,都能同我记忆里它们损毁失联前的节点对上号。这里,像是冻结了它们最后的时刻。

兔耳草慢慢滑行了很远很远。每一支在记忆里与我断联的舰船,此刻都安安静静地沉在轨道上。我不清楚它们是由什么人打捞和复原的,又为何能在战后如此短的时间里,布置出如此精密的阵列。它们几乎都完完整整的,如同刚从港口奔赴战场一般。

讲到一半时,仓来擦我的眼睛。我真希望它们的驾驶仓里还亮着灯。

忽然很想回去看看我们曾经驻守的地方。不是交战区,而是第三舰队一直驻守的房宿总调度站,那个被蜂群轰炸到我们不得不抛弃的哨站遗骸。


我们数小时来一直紧贴着碎屑带航行。我尽量不去回忆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激烈的战斗。对于第一次到达这片星区的人来说,这里似乎和别的小行星带或构筑物回收分解场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很可惜我们不是。我的思绪总会跳到一些久远的片段里去,有一次因此险些撞进一艘小驱逐舰的残破侧翼。长官没有说话,但我猜想她也在想类似的事。

我们回程的路没有遇上任何困难。房宿总调度站的无线电信标仍然在它该在的频率上兢兢业业地播发着呼号。但,当兔耳草滑进轨道时,我才发现哨站还能运作的部分比预想中要多。机库外边的机械吊臂都折断了,内部的停泊系统却还会闪指挥灯。在征求小闻意见后,兔耳草停进了总调度站的机库。我想看看这里还剩什么。反正整个星系的东西早晚都得清理,不如让我捡点还能用的走。我相信凭我们和总参谋长的交情,他不会介意的。

作为哨站的核心部分,档案资料库和能源仓都称得上保存完整。尽管大部分供电线路早已在轰炸中损坏,安保系统的独立电源却都还在恪尽职守。而且,似乎是星系内信号干扰严重的缘故,虽然距离前线交战区已经相当近,这里的数据库却没将第三舰队已牺牲人员的档案信息同步注销。所有人都还好好“活”在网络系统里。甚至,在长官路过档案室的门禁时,电子锁的屏幕亮了起来。它识别出了长官的身份,给我们打开了通道的门。哎呀,长官的脸可真好用啊。

当然,我删掉了访问记录,免得被总参谋长知道我们乱跑进了封锁区。毕竟,整个档案库里,凡是我能叫得上名字的人,都没有再走进这里的机会了。在我最后一次查阅这些信息时,小闻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眼神一直很……沉。让我想起她上次清明回月球基地扫墓的样子。她好像在所有事情前都是这样:进指挥仓之前、参加作战会议之前、探望受伤战友之前……哪怕是过节吃年夜饭之前,也不怎么能看到她的眼睛里流出半点笑意。打仗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出于好奇,我找到了小闻的档案,上面写了好长一段她的履历:从太空军事学院毕业,作为指挥人才在南天星域工作,通过特种突击队考核,然后又被选入“回声”核心指挥官培养计划,至今担任第三军的总指挥人员。后面还有长长一列荣誉记录。“北落”这个代号自确定以来足足跟了她十几年。档案上她的照片还是没换掉左眼的时候,抿着嘴直勾勾看着镜头的方向。是一张相当标准端正的,适合做军队宣传材料的照片。

长官的左眼是去年伤的。据说是巨蜂们入侵了我们的通讯频段,把主要发令的指挥官们当成了跟自己的蜂后接近的存在,认定需要先解决小闻和她的主力舰队。那日和我们作战的蜂群释放了数以亿计的微型无人机群,它们吸附上人类舰队的各处船体,钻进舰船的各个罅隙、接口甚至动力仓里,识别到有生物接近就自动引爆,迸射出有腐蚀性的神经毒素。自那以后,同一批的运输舰加了三重安全系统,每一艘船都扫过一遍船身,清理干净才能入港。

偶尔,只是偶尔,我其实会想,如果不是当时情况紧急,只能在舰上的医务室匆忙做应急处理,小闻原本的眼睛或许还能保下来——腐蚀性神经毒素烧毁了她的半边面孔。为了尽快复岗,小闻同意了全部截除。医疗部尽最大努力修补了她的面容,给她换上了一颗新的仿生眼球。小闻对此似乎没什么感觉,还告诉我,好像换眼睛之后,链接指挥系统更容易了——我拿这件事问过当时负责的医务专员。他们说,可能是重建人工神经的痛觉反射相对原生神经更弱。由于几乎来不及做术后恢复,她的左脸眉毛到颧骨留下了一道色差明显的疤痕,一直没能消掉。

至于我嘛,我虽然负责检修指挥系统的硬件,和长官的工作交集很多,但不负责指挥系统的调度和使用,只负责做些简单但必不可少的日常维护,还有开维修舰、回收战场的太空垃圾、转运伤员。都是对大多数人来说繁琐又不得不做的工作。由于我的同事们在前期牺牲得太多也太快,能身兼多职的技术人员十分珍贵,我很早就离不开第三军舰队后勤技术部了。第三舰队前线战事紧张,条件困难,还总要面对最猛烈的攻势。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可能也遇不到闻长官了。

再一次返回海森γ空间站时,我们在船库的角落里发现一个本不该放在那里的物资箱,打开后是好几百张印刷了好看图案的硬卡纸。小闻说,这是上个千年的一种通信方式,称为“明信片”。虽然发展到现在技术有极大的改进,但现在的运输空间站依然保留了这样的通信业务。我们取了两张,打算作为调查样本试着寄给基金会的教授。

对了,物资箱上的落款信息写着“拙尘”两个字。我记得,是这位异术家的名讳。


说起指挥系统,“回声”是它的代号,全名是“广域神经同步网络指挥系统 v3.10”,能与担任“指挥官”的人脑部相互链接,让舰队与指挥官如同脑部和末梢神经一般,零延迟地同步网络内舰队内的全部信息,并提供相当强悍的算力,帮助指挥官在毫秒级的时间内就洞悉战场,布置战术并下达命令。据一些内部小道消息说,“回声”的原型机是多年前调查团在外星文明遗迹发现的,而现在在战中投入使用的版本,是经联科院逆向解析和迭代调整之后推出的仿制品。虽然似乎没有完成完全的技术解析,但确保了最基础的安全以及能用。小闻就是通过选拔,最早接受“指挥官”特种培训的第一代军人。现代星际战争里,“回声”和指挥官们就是属于人类的底牌。

要问我对这个系统有什么想法……我只觉得,制造原型机的外星文明很神奇。它们的生命形态大概和人类相差甚远,反正我是很难想象,一个能每秒用脑袋推演上万种可能性的生物究竟长什么样,还算不算得上人类认定的“生物”。小闻以前是太空军的特战队员,从专业太空军校升上来的。她能开许多型号的战机,体能在整个第三军舰队里都算得上前列,但她在初次接入“回声”系统时,却跟刚接受宇航训练的新兵一样,只撑了三分钟就因为负荷过大而被微电流电击强制下线,因此还休克了一段时间。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漫长的适应性训练。

长官跟我口述这些的时候,我光是听都觉得脑袋发痛。那些看着她日子里,我一直里忍不住想,她在接入系统之后,上千兆不断滚动的信息流经过脑袋时,她究竟能看到和感觉到什么?会不会影响到她这个人?会不会,很痛苦?当然,我没法设身处地去体验那些,我的担心可能对她来说多余了点。我能做的,也只有检修的时候,背着手偷偷给她塞一块话梅糖。


11 月 20 日 星期六 闻北落

仓说我可以多记录一些自己的梦和回忆,这有助于帮我理清思绪。但我不觉得自己思绪混乱。实际上,每个细节我都能完整地回忆复述。

中途停泊的时候,仓把导航仪里烧断的六分阿尔法石英取出来换新。他随手把换下来的石英放在工作台的灯光下,透明六棱柱折射出的光点洒满了整个舱室。曾经课本上的全息图在这一刻变成了实体,透过石英柱的贝壳状断口细看,还能注意到石英柱内部蚀刻填充的、盘根错节的奇术回路。

为什么讲贝壳状断面?仓说,是因为这样规则间隔的弧形纹路,很像是地球上曾经被称为贝壳的某种海洋生物的硬壳表面。我知道海洋是一大片波涛汹涌的水域,但我并没有机会亲眼见过海洋。曾经在学院时,教官把我们的作训池叫“海洋一”和“海洋二”,但一些从真正的海洋城市来的同学们鄙夷地说过,这样的“海洋”只能算水池,跟能源站里的大型储水塔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海是什么样?我的记忆里只有连绵延伸看不到尽头的山。那些同学们现在又身在何方?或许他们的舰船仍然在某个船坞穿行,或许已经牺牲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猛地惊醒过来。满屋的彩色光点正随着舰船的低频震动而缓慢挪动着位置。仓说,我在以前很少这样走神。

他说得对。我如今的工作只有驾驶航船,余出的精力多了许多,想的事情也随之变多了。我开始在入睡后做吵闹的梦,偶尔苏醒时仍然能听到梦中的声音。仓说,如果需要快速入眠,可以找他讲解六分阿尔法石英里奇术回路的基础原理。不确定这句是不是玩笑话。

无更多可记录事件。明日需协助仓重新校准我船通讯模块,还需要在生物能循环器的供能单元损坏前找到替代品,我们可能会花一些时间,但我可以利用这一段时间仔细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航程。

此外,仓说,我也可以叫他小仓。



11 月 25 日 星期四 闻北落

在我还在读书的日子,我读到过这样的诗句:山是运动足够缓慢的海。这很大程度上构成了我对海洋的初步印象。直到今天,不,直到刚刚,我都一直认为,海总是汹涌甚至残暴的,能够吞没一切落入其中的事物——至少在地球上始终如此。

可今天,当兔耳草停在海荣π星系坜星的南极点,透过大气看到下方的水体时,我们的视野里几乎是一面镜子,连一点粼粼的波纹都看不到,只有地平线末端被恒星映射出的圆亮弧线,水面呈现诡异的静止态。坐标没有出错,我想,我们正处于另一个行星级艺术装置之中。

这颗行星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一大,超过 80%的星球表面都被特定成分的海洋占据;它有完整的大气层结构,作为一颗在运动的行星,它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平静。为了搞清楚这里的物理状态,我们多在兔耳草号上站了一会儿,可完全没有观测到任何的温度或风向变化。甚至,恒星的相对位置都没有丝毫的变动。这与我们降落时观察到的行星自转速度和昼夜周期完全不一致,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固定在一个永恒的时刻,没有变化,如同水晶球里的人工造景。

我们决定上船朝另一极点行驶。就在兔耳草号超过某个速度的瞬间,大气层的云雾开始流动,光线开始变化,卫星带来的潮汐也如梦初醒似的让海面以特定的频率涌动。我立刻减速,试图看清窗外的场景,但周围的世界也随之同步静止了下来,似乎刚刚不过是相对运动带来的错觉。我本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视的症状,可转过头,小仓眼神中的困惑并不比我少。于是我们继续加速往前。

接下来的世界变得益于理解了许多。海面翻涌着吐出不规则的泡沫,独属于这颗行星的落日光辉从流云间扑面而来。这简直无法想象——只有在我们运动起来的时刻,这里才是活着的。

小仓提出继续提高速度,我照做了,窗外的景色变化速度也随之加快了起来。恒星落下,天穹昏暗,而后又迎来另一头的日出。小仓第二次提出加速,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一直快到我们几分钟就能绕行星一周。他一直把鼻尖紧贴在窗户上,试图观察海洋的变化。某一刻,他忽然惊叫一声,地平线那头似乎出现了新的陆地。

小仓说,那似乎是海平面下降而裸露出的大片滩涂。我便随之稍稍放慢了速度。这里没有植被和动物,甚至不一定有肉眼可见的生物,几块陆地都统一呈现一种惨淡的灰白色,随着海浪下更缓慢的某种运动相互碰撞,破碎,分离,连带着它们本身的形状也被塑造出山峦般的差异。

等到兔耳草号已经环绕海荣π坜航行了数圈,我们第四次看到同一块陆地时,它的山峰已经比原先高了许多,还有些地方露出疮疤般的裂谷。如果不是颜色对不上,我几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母星。此刻原本冰块般光滑的海面已经遍布沟壑山峦。

即使我已经远离地球工作十多年,我也能即刻认出故乡的国境线和山脉。毫无疑问,这颗行星是一个包含地貌特征的地球仪。我把飞速划过的故乡山脉指给小仓看,他笑了,说这绝对是生在地球的人类才会做出来的东西。人类绝对是宇宙中最执着于纪念和追忆的物种之一。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论是这里的景色还是与舰船的互动,都已经超过了我的理解范围。我能猜测塑造高地差是用的纳米机器,但那涨落自如的海洋又源自什么技术?这颗行星到底是什么?

小仓想了很久才回答我:一本手翻书。

他解释说,如果在本子的每一页上画一连串相互衔接的图案,再迅速翻动它们,就会让画面看起来在自己运动一般,而这整本书就称得上是一部动画作品。而如果把这本书变成一个由发条驱动的,旋转的纸灯笼,再放大到一颗行星的大小,由我们的舰船来“翻动”它,大概就会是我们看到的样子。

这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吗?小仓对此只是耸了耸肩,告诉我在整颗行星的范围搭建这样的场景,即使是虚拟的,成本也高到不可估量,大概不是单个艺术家能够设计和制作的。可我们从未听说“拙尘”是一个组织。又或许,他的背后有一个更完整的团队能够支撑他创作?

等到漂移的大陆板块逐渐稳定下来,我再次减速,想在“亚洲大陆”上找个适合降落的位置,但海水只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又再次上涨,完全淹没了陆地部分,只留下南极点的一小片灰白色海岸。我们重新落在极点时,海浪止息,回到了如镜面般的状态,好像我们刚刚所见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这种感觉很奇特,我们能够从空中无数次远眺那些山峦,却无法真正触碰到它们。这也是创作者的有意为之吗?又或许那些“陆地”实际上脆弱到无法承载舰船?我们不得而知。


12 月 02 日 星期五 闻北落

近期遇到的另一个问题是,我无法从睡眠中得到放松,只有一个又一个混乱的梦。梦境本身并无多少意义,但呈现的情景细节十分清晰,让我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我时而回到银鸥舰的指挥仓里待命,时而又驾驶海燕舰置身炮火连天的前线。

我驾驶过很多不同型号的舰船,但梦里所见的操作面板总是反复变化,耳边的声音也一直模糊而嘈杂:爆炸和舰船零件碰撞的声音、无线电通讯的电流声、语音系统的电子音、指挥仓内部屏幕选项的触发音、跃迁前的倒数语音。

有许多人同我对话:参谋长从电讯里询问作战计划细节、中将质问我为什么浪费掉进攻窗口的机会、截获敌方通讯时杂乱的嘶嘶音节、许多人接到指令后的简短回复。

还有第三舰队的人们,不,很多很多人们的话语和遗言。尖刀连队最后一名驾船直冲敌方后方阵线撕开缺口的队员;舰船自毁前越级强行接入神经同步网络,希望我能带话到后方的普通侦查兵;对着侵入信息频道的敌军破口大骂的通讯员,以及似乎同样嘶嘶嗡嗡着骂了回来的巨蜂,即使是翻译器也无法完全转译那样丰富的词汇,但我却偏偏又梦到了。

如果这是现实,这样的额外无关信息大多都会被回声系统减弱或直接屏蔽,但在梦里它们没有这样的限制。有时,直到我醒来的前一秒,这些信息都挤在我脑中迟迟不散。小仓总说我应该多睡一段时间,但显然,在清醒时,我的耳边反而不那么喧闹。

我上一次好好休息是什么时候?我回忆了很久。大概只有我们启程前,我躺在病床上,总要从镇静药物里缓慢苏醒的那段时间。从战场到病床之间的那段时间,我的记忆是完全空白的。只记得我下达完毕所有船员紧急撤离的命令后,没有第一时间脱离指挥系统,而是呼出舰船的操作面板检查动力仓,计算我如何能在坠毁前击落最多的敌舰,又该驱动引擎让母舰在最合适的位置过载爆炸。可我没来得及再次确认战术规划,双眼和意识就沉进了一片黑暗。

之后似乎还听到过与我相隔甚远的模糊声音,感受到轻微的颠簸和移动。我并不确定自己具体恢复意识的时间,只记得自己盯着视野中的某处看了许久,光斑某一刻忽然有了意义,缓慢地组合出军医院墙壁的瓷砖纹路。视野中出现的第一个人是小仓,他坐在床边,脸颊和脖颈上也缠了纱布。我听懂的第一句话是:

您醒了吗?已经结束了,闻长官。

我想问仓其它人在哪里,他有没有受伤,战线守住了吗,但我的喉咙干涩,发不出多少音节。他不说话,只是把手掌盖在我的手背上。我的下半身在一段时间后才恢复知觉,在此期间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我摸了一会才发现,我们的双手都贴了许多小块的创口贴,我的都贴在手背上,他的都贴在手心里。

负责我的主治医生走了进来,确认我完全清醒之后,他告诉我,这里是房宿第四军医院,和我的作战地点在临近的两个星域。我的神经在很长时间里都保持与接入回声时一致的活跃状态,这会让我对现实的感知产生一定程度的偏差。时间感知混乱是太空军常常面对的问题之一,我由于受“回声”的影响,情况格外严重,不过按照正常作息过上几个礼拜也足以缓解。

我其实根本没预料到自己还能醒来,甚至质疑过自己是不是已经死去,这一切只是我弥留之际大脑营造出的幻觉。但和我直接沟通的主任医师坚称,我在被第三军的航渡飞船送来时还有微弱的心跳。得益于负责回声系统的工程师倾力帮助,我的脑部和脊柱没有因休克而受到致命性损伤,是不幸中的万幸。

从病例记录来看,回声的装置外壳替我挡下了大部分的冲击,但仍然有许多细小碎片嵌在了我的身体各处,再也无法取出。颅骨到腿骨的多处骨折在前者面前甚至成了小问题,如今也大多做了更换。除此之外,由于冲击导致的脏器破裂,我已经拥有了一半以上的人工脏器,以及相当数量的人造神经,它们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生长适应才能完全融入我的身体,需要主动进行复健。我的生还完全依托于“人类医学的结晶”,说是从鬼门关被抢了回来也一点不为过。

我问了医生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告诉我,我是被房宿航渡 115 号,也就是现在的兔耳草号送来的。我追问了小仓很久,关于我为什么活了下来,他又是怎么把我带离战场的。他一开始不愿回答,后来我追问了许多次,他才肯说,115号本就在信天翁号的同一层停泊,他只是运气好,来得及回指挥室找我而已。在把我送进后方医院前,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向队里汇报。

我知道,他这样的后勤技术人员,应在听到全舰广播后第一批次撤离才对。但他不愿透露更多了。


我是第三舰队里极少数幸存的前线作战人员。在我失去意识后,其它三支舰队的总指挥接过了我的工作。小仓说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但我知道,我没能保下更多人。

我问了他,关于总参谋长和军委会有没有说什么,二三舰队的伤亡怎么样,海森基地保下来了吗,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小仓一一回复:海森基地仍然在联合国的版图里,甚至向外拓展了数个星系;二三舰队大多数人都死战不退,伤亡惨重,但一直坚持到了后援大部队到达;军委会派人来过了,但我还不允许探视,没见到面;总参谋长说会为幸存的战士们申请功勋章,让我不要挂念队里,先好好休息。

临时医疗站点为我处理了大多数物理和生理上的损伤,我运气的确很好,没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只是五感和左臂可能都不如以前敏锐了,还有一些老毛病需要长期服药。即使渡过了三个月的复健期,我也显然无法再作为一线战斗人员工作。小仓出院比我早上许多,他已经回去述职,还帮我带回了一枚勋章,以及一封文书。

今天,房宿航渡 115 号回港,停靠在北斗总调度站之后,我向总参谋长发去了简要的书面文件汇报,告诉他这段时间里我的动向,并尝试申请参加战后重建工作。

而总参谋长在回信中提到,军内工作并无困难,和平到来之后民众都很高兴,中央的统建工作比以往执行得还要顺利。如今,第三舰队的所有幸存队员都已经被派往了各个部门的基层,参与贴近群众的工作,这很有利于战后同志们的身心状态。因此,他希望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自主执行一些有益于人民的独立航渡任务,这就足矣。如果有条件,也可以出去走走。现在宇宙那么大,能去的东西很多,多看看风光,也是好的。信末则是“如果有困难要向上级讲,代向仓渊同志问好,组织感谢你们的付出”云云。

我不太理解关于有利于身心状态那部分,但我接受这样的安排。小仓倒是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这些,在我等候回信的时刻,他专程去最近的物流部门见了几个老朋友,还补充了很多必须物资,说如果我想的话,立刻就能继续出发。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提议。于是我提出随意找个目的地开始旅行,小仓答应了,甚至提出由他来开船。在那之前,他托我把一枚移动硬盘里的音乐都导入到兔耳草的舰载音乐库里。他喜欢的歌似乎大部分来自战前甚至千年前的行星时代。为此他很严肃地告诉我“经典的就是最好的”。

昨夜做了许多情节不甚明晰的梦,醒后又迅速遗忘了。总感觉左侧前额有些发痛,痛到脑袋发白,喝两杯热水之后才缓解一些。最近他又想了帮助我入睡的新法子:在船舱里播放地球上下雨的白噪声音频。至少对他很来说很有效果。

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地球的雨,我的故乡位于西北,亦不是常下雨的城市。军区的居民不多,没有太多霓虹灯和喧闹的市井小巷,有的是高高的院墙。院墙外是沉寂的山峰,山峰外还是山峰,附近的工业区段里住着巨大的矿机和无人机群,偶尔会有运输艇从天边轰隆隆着穿过云朵。不论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宇宙里,我整夜听到的都是渺远的,属于无机物的嗡鸣。唯有在出城的路上,穿过郊区的时候,能看到大片大片金色的向日葵。那个城市拥有中国西北地区最大的向日葵田,能常在街边买到新鲜的葵花盘,像贩卖几束熟透的阳光。

小仓说我见过星舰的港口,却没见过哪怕一艘渔船。于是他清清嗓子,讲起朝浪里倾倒捕网的渔民,暴风雨里屹立不倒的灯塔,受第二颗人造月亮影响永久改变的潮汐节律,以及各地不时引发的小型水灾——人类在天灾面前挣扎求生了几千年,构造简单的软体动物却极快接受了新的呼吸节律。他兴致勃勃地讲了许久,为此专门去取的冷饮都已经回温了。

我们现在或许也算在享受假期吧。我猜。


嗯,我刚刚问了长官,她为我简单补充了一下接入“回声”的感受:战场之外的无关感官信息被尽数屏蔽,只留下作为保险栓的痛觉;她的脑神经在“回声”里就像树木铺开的枝杈一样,隐密地向外延展,和整片战场的所有部分相链接,前线每一艘参战战舰的型号、运作情况甚至驾驶员的生命特征……任何细微的信息都会被一点不差地收集进来,由“回声”做复杂的演算,再由她甄别挑选出最有效的战术命令并下达。整个过程,她的躯体都躺在指挥仓里无法行动,而意识离开躯体在信号间漫游。最重要的是,她和计算机阵列不同,她的战术思维能在运算中权衡出更符合人类利益的决策,而且能完全对此负责。

她坚称自己比别的指挥官适应得要好。这我没法否认,她是第一个通过适应性测验的军官,成绩比后来的第二名足足多坚持了八分钟。我也知道现在的军医水准很高,大大小小几十场手术下来,为她解决了相当多的隐患和后遗症。而事实也证明了,她的确能够长期胜任一线战区的指挥工作。可是……我也都记着呢。平时的小规模作战姑且不论,单说海森ψ附近的阻击战,她强行超过神经同步的安全时限,把同步时间又延长了十七分钟,结束后单眼失明,当场就送去做了紧急手术,之后的好几天都只能偏着头睡。长期高负荷工作已经给她留下了偏头痛、梦魇、短时失忆、睡眠瘫痪以及神经衰弱的后遗症。当然,我完全理解这项技术的必要性,理解它对人类文明和星际战争来说的划时代意义,甚至理解长官自己参与这项工作的意愿,也轮不到我想这些值不值得。但,如果仅仅从我个人的情感上来说……我其实还是有些,不太能接受“代价”那部分。

长官……小闻,还有那些参与指挥工作的其他指挥官们,都不是什么仅仅用于计算分析战争数据的机器。队里还活着的人就数他们和“回声”打交道的时间最长,我知道他们每一场作战之后都会花上很久二次推演模拟,修订战术,开作战会议……这些事情的时间加起来比睡觉还久,还要受诸多调节药物和副作用的折腾——我例检的时候能看到一部分的测试模拟记录,时长都很惊人,而这还只是她一个人的!就像我之前说的,即使“回声”系统的运行原理和蜂群的那些家伙很像,我们的指挥官们和藏在幕后下令的蜂后也完全不一样,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会把自己摘出战场的人。

好在,如今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而且我们现在还活着呢。比起她获得的那些荣誉,那些我们已经收进仓库抽屉的军勋章,我……还是更希望,有一天能让她从这种状态里真正脱离出来。



12 月 10 日 星期六 闻北落

海梦κ星系培这颗行星有丰沛的地下水资源,在上世纪的探索热里曾经吸引过很多人的目光。但地表的风速实在太快,而且终年不息,地貌特征只有被削出的广袤平原,和夹缝中的深岩裂谷。这里的条件足以支撑简单生命繁衍生息,但自发现以来的数百年间,培星的原生生物进化速度极慢,群落丰富度一直很低,甚至没有扩大规模的迹象,只集中分布在几个彼此分离的区域。终年不息的飓风之下,地表几乎寸草不生,只有几架低矮陈旧的风力发电装置还在勉强运行,证明这里曾有人类到访过。

当然,风再大也只是风而已,对我们而言,只要待在兔耳草上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我们进入大气层时,发现这里的天空称得上澄净,能见度非常高,能直接看到地面上的沟渠裂谷。地表初看上去的确是棕灰而荒芜的,空中的沙尘却没有预想中大。细看就能发现,地面下的每一条缝隙都被稠密的蓝绿色植被填满,它们牢牢抓住了行星表面的泥土和砂石。从千米以上的高空俯视,它们就如同陆地的青色疮疤。但实际上,这些植株的平均高度都超过了十五米,几乎与谷外的地面齐平,树下则是几乎看不到光的黑暗。

我们选了一处稍低于平均海拔的地方降落。在风最迅猛的区域,舰船外的风声在舱内都隐约可辨,进入山谷后,风骤然小了很多。我们用上了四五枚螺纹钻钉,把兔耳草像帐篷一样固定在岩石壁上。做好防护工作后,小仓停下来休息了一会,然后继续整理手头的物资,而我把我们的飞行路线归档,计划下一步的路径。倒确实有种野营的感觉。

起风了。小仓忽然指向窗户。我们所处的岩壁下方就有一棵巨树的树冠,叶片是极细的丝状,如麦穗般的果实全数位于叶片上方,暴露在阳光和空气中,和树干以极细的枝柄相连。这并不符合我观念中植物应有的结构和比例。风擦着地平线卷过来,便会拧断果实与树干相接的细柄,果实顶端的萼片也随之一同掀开,内里爆出一团又一团的白色绒絮,被气流托举着迅速上升,朝天空另一头飞去。

蒲公英?不对,霰弹蒲公英?小仓挠着脑袋问我。它们为什么不直接长成蒲公英的样子?

我提出,这样的结构并不多余,或许是为了保证只有成熟的果实才会被风吹散,成团的果实也能容纳更多的种子。小仓认可了这一猜想。片刻后,他又补充道,被大风卷在空中的飞絮和果壳像一大群翩飞的蝴蝶。这里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蝴蝶,毕竟这样的生存环境对飞虫而言显然太过苛刻,但风已足以弥补这一生态位。

我们顺着一条似乎是人为留下的小道往下方走,在光线黯淡的地方见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碎石,被盘虬错节的植物藤蔓攀满。我尝试着拨开了一部分藤蔓,竟然发现嶙峋石块上刻着的文字,是我的母语。文字很短,记录着一个时间点,还有一行说明。

三一一〇年九月一日:开学。雨太大,没有赶上去学校的专车,在陌生的城市游荡了四个小时才找到路。

与之相邻的下一块石头比较平整,同样刻着一个时间点和一行说明。它们似乎遵循着时间的顺序,沿着我们前进的方向不规则地分布。石碑的大小尺寸和粗糙程度都毫无规律。小仓饶有趣味地协助我记录下了它们中的一部分:

三一一一年一月二日:喜欢的人送了条咖啡豆穿成的手链,忘记摘下,洗了个澡后满身都是咖啡味。

三一一二年五月三日:第一百二十七届十字星艺术研讨大会。获得一只结实耐用的纪念品马克杯。

三一一二年五月四日:请怀水等几位旧友聚餐。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们都没什么变化。

三一一三年四月十二日:误将室友织的围巾当做施术材料,我们拥有了一只红色毛发的绵羊。

三一一三年四月十四日:在啃掉另一位室友的多肉盆栽后,以盆栽的名字为羊取名为“快乐王子”。

三一一三年七月二十一日:快乐王子去世,享年三个月。它追着蝴蝶跑上了电车轨道。死前仍然快乐。

三一一四年一月八日:一只很酷的鸟。在我举起相机前它飞走了。

三一一七年十一月七日:师兄因急性感染去世,曾留遗嘱将自己的骨架经特殊处理后留给工作室。历经繁琐的手续后,我们有了一个拍摄常驻嘉宾。

三一一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在她的工作室和她见面。从未意识到山城的通道竟然如此复杂。

三一一九年一月二日:导师意外将自己传送到了另一位同僚的实验室里,卡进通风橱二十一个小时。

三一二〇年四月三十日:第二十五届新山城双年展。我们的展品获得了一致好评,他们不知道我们用的材料还是那条围巾。

三一二一年三月十二日:首个运用奇术原理的恒星级大型艺术装置落成。

三一二四年一月二日:跨维度空间投影技术获得初步进展。在派对上把朋友们吓了一跳。

三一二八年七月一日:最喜欢的杯子从二楼窗台摔下去了,没碎。

……诸如此类。

这数百米内的文字记录大多都是这样无意义的内容。我一度想要打道回府,但小仓坚持要去看看尽头在哪里。

于是我们找到了一个与这里其它物体不同的特殊物件:一个巨大的,行星时代远洋货轮上使用的金属主锚。在铁锈和藤壶间刻着:

三一四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时序山谷。

我想这就是我们所遇到的这一作品的正式名称了。

前面仍然有许许多多的石头。

三一四二年一月十九日:一部关于爱与复仇的电影问世,我们的好友必定令世界印象深刻。

三一四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最后一次在咖啡厅合影。再见了,谢谢你带给我的一切。

三一五四年七月五日:一次足够艰辛的战斗。必将铭记于历史。

小仓喊我去看其中一块石质类似页岩的深灰色石碑,上面刻的是:

三一五四年十二月十日:此处迎来新的访客。欢迎你们。

正是我们当下的时间。

再往前的石头似乎开始不再提供足够详细的事件信息,而是出现了诸如:

四一五七年一月六日:辛勤的工作最终带来了报酬。

四一六〇年六月二十二日:自然之旅中的稳定和谐。

四一八三年十二月三十日:境遇的改变。

等等。连同它们的载体本身也越来越小,有些甚至从文字变成了抽象的符号,刻痕似乎逐渐越来越浅。再往前,石碑就只剩下组合不出任何意义的划痕了。

这条裂谷异常狭窄,但这些不知被何人所立下的石碑从未阻挡过我们前进。更让我在意的是那块页岩石碑。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废弃许久,路上没有任何人留下的新足迹,不可能有人赶在我们之前更新石碑上的内容。是谁在预测我们今天的来访呢?


在回到兔耳草号之后,小闻一直兴致勃勃地看我整理相机的储存。我的相机在战前就跟着我到现在,型号太老了,没有投影或者编辑功能,甚至无法接入我们的记录簿。但摄影不仅仅只是一种个人爱好。我坚信,这是一种经典且不可替代的观察视角。

我用这架相机给我们俩都拍过证件照,从空间站的终端机印刷出来了纸版的一寸照片,我留一份她的,她留一份我的。我告诉小闻,这是行星时代才有的纪念方式。她说,有时候我的兴趣和想法颇为古典,但有时又比无线触媒里的人还要爱赶潮流。她似乎很讶异于这样的“时代特征”能同时出现在我身上。

照片……我上次见其实还是恰巧途径月球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相比起其它星港,月球基地冷得出奇。我们随着人群走出基地时,地上几乎像覆盖了层雪,仔细看才发现是撒下的白纸花。我站在队伍前列,朝星海英雄纪念碑敬礼,可以看到上面有一块很小的显示屏,不停滚动显示着牺牲者的姓名和容貌。我过去曾经熟悉的几位同志,都用了晋升或入伍时的照片,比实际要年轻许多,看久之后,会有些记不清他们牺牲时的容貌。

我说想给小闻再拍张照片,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房间小,拍了也不知道放哪里。那又怎么,我们唯一的合影还是“回声”项目参与成员的集体照呢,不也照样被她当了那么久锁屏。


12 月 13 日 星期二 闻北落

整体上,我梦到最多的情景仍然是第六次阵地守卫战。在作战开始前,后方已有一些关于停战谈判的传闻。但针对海森行星防御阵线的攻势并没有一同放缓。海森阵线的战略价值很高,它距离北斗中央物资调度中心直线仅有 2.5 光年,有五条可供转移至附近星域的超光速航道,同时还是联合国北部边境最重要的能源供给枢纽。在谈判结束前,一寸都决不能让。

我猜想蜂群也预料到了这一步。于是那天,我们收到情报称,原本在第一、第四舰队驻守区域的两支蜂群主力部队和多支侦查部队于 11 月上旬整体开始大规模迁移,沿线布下大量信息素地雷,破坏多个哨站的通讯模块。它们显然要发动总攻,争取在停战前一举抢下海森阵线。

收到急电时,一、四、六舰队都开始向我方阵线移动,但原本就驻守在海森附近,与第二、三舰队长期交战缠斗的蜂群近乎于同一时间袭击了附近多个空间站和哨站。尽管大部分巨蜂都死在防御平台阵列的炮火下,但它们数量实在太多,多个战略部署点一瞬间陷入了失联状态。信号阻断的后果便是区域内跃迁程式甚至通讯都全部失效,所有舰队彼此分离,非常容易被敌方的集群部队分割吞噬。我们不得不通过“回声”维持支队内部最基本的通讯,再由支队内各舰作为动态通讯节点与其他支队相连。而负责支援的几支舰队不得不依靠第二、第三舰队顶住压力,争取转移时间。

第二军的总指挥官我很熟悉,驾驶“暴风雪”号的瓦季姆先生。因为植入手术后禁止饮酒,他托小仓私下给他带了很多小麦果汁。和我们对斯拉夫人的印象很像,他个人的战术风格粗中有细,善于用最迅速的方式调度火力重心,对重点目标进行饱和式覆盖。节约是说给活人听的,他说。

当晚应急命令下达后不足两个标准时,第二舰队侦查支队就报告拦截了两整支满编蜂群部队,第三舰队所有支队在不足二十分钟后也全部进入战斗状态。根据情报,蜂群扩编了一支特殊部队,专门用于发动自杀式袭击,持续干扰和破坏通讯网络,以图继续分割撕裂我军部队。如果情报里的克隆兵相关情报属实,它们从羽化到阵亡的时间可能还不到一个月,和瓦季姆的女儿进新兵营的时间差不多。

我收到的他最后的话,夹在通讯切断前最后一条情报里,大意是已经将他的核心舰队指挥权转移给我,希望我务必守好阵地,他的妻子在海森基地当驻地工程师。此时,两支舰队的内部通讯网络重构已基本完成,但瓦季姆先生所在的支队损失惨重,他所在的旗舰也被完全包围,战况焦灼,我甚至无法调度出一支救援部队驰援。

但好在,如同一开始的战术目标一样,即使作为“回声”指挥官,他或者我的牺牲也不会过多影响战局。他的下属部队仍然向外精准有效地执行着战术,即使在“暴风雪”号损毁后很久,他最后的怒喝也响彻无声的宇宙,于舰队间久久回荡。


我跟小仓分享了这部分回忆的内容。他在多次确认我没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后,犹豫再三,提出了一个问题:在我作为“回声”的核心进行高强度工作的过程中,我是否拥有个人情感?这种疑虑主要来自于后方一些因远离前线而诞生的困惑,即以四十次方之于人类的思考速度“运算”时,人还能不能称之为人。

我思考了这个问题很久。我觉得情感在指挥中是必然存在的。如果甚至不能对伤亡数字有情感反应,接入人脑对回声来说也就不那么必要了。在指挥过程中有类似电车难题的状况出现时,我不仅作为第三联合军少将“闻北落”,甚至不作为“闻昭明”这个人而做出抉择,我是链接整个第三舰队,与之共存亡的大脑。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尽到作为指挥官的责任。我作为个人所做的,只有对自己指挥的舰队抱有最彻底的信任。在伤亡无法避免的时候,他们的执行力才是真正扭转战局的关键。

他讶异于我为什么记得每一场战役,甚至每一支小队的部署位置、出击讯号、作战目标、决策细节、预估的牺牲数字、持续时间、参战人员和舰船编号……我说,自接入神经同步指挥系统以来,我就再也无法自然遗忘大部分的作战信息了。这些都近乎永恒地刻在我的脑中。只有最后一场,我的记忆不完整,可能也不会有完整的机会了,这可能是我终生的遗憾。回声系统已经受损严重,我脑中安装的链接单元也未能完整回收备份。现在,能记录这一切的,唯有我随时间消磨的记忆。在将它们完整记录并重新讲述给其他人之前,我不该也不会遗忘。我必须写下更多。

我的主治医生曾经为同样的事情而担忧。除了回声的信息片段残余之外,它带来的副作用也显著地影响着我的生活。参与指挥的两年内我已经服用了无数减轻感官负荷的药物,但仍然容易感到耳鸣、头痛、晕眩或是反胃。如果这种影响局限于睡梦尚可接受,但这种感觉如今也会延伸至梦外,紧追着我,难以摆脱。

如果是前线的阵地指挥任务,我大可以等待作战目标完成后,拿短暂的休息时间调节状态和恢复精力。但是现在,我们好像已经在休息了。

我仍然保持着以前的习惯,有时候我会早起做些身体训练,也有些时候,我会看着躺在身边的小仓。应急技术岗的工作让他习惯了不规律的作息,以至于现在舰船一旦遇到什么问题,他就总会比我晚睡上几十分钟或几个小时。他睡着的样子相当安静,安静到我有时忍不住伸手试探,确认他还在呼吸。

我总能听到任何一点响动就立刻睁眼查看,而小仓总得多摇晃几下才肯醒来。后来他告诉我,其实用晨会集合的口令就可以立马叫醒他,但我不想试,我已经不是他的长官了。

也有那么几次,我从梦中惊醒后独自离开床垫,在窗边一边听广播一边注视流动的星空,不久之后,小仓却冷不丁从我背后冒出来,往窗边放上一杯热牛奶。

牛奶是军队里少有的,在工作期间被允许饮用的甜味饮料,很少的价钱就能从自动售货机上买到一大包粉状冲剂,能够缓解疲劳和调节作息,很受经常值夜班的士兵欢迎。我问小仓是不是喜欢甜食,他却摇头。那柜子里的那些袋子还能是为谁准备的呢?真奇怪。



12 月 25 日 星期日 闻北落

最近几天小闻有点闷闷不乐,精神也有点消沉。我问她时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担心她又勉强自己过劳工作,于是我抢下了开船的活,让她两个礼拜内别碰方向盘。不知怎的,我突然想给她一个惊喜——如果我们能前往下一个目标点,看看那些景色,她或许能再次笑出来吧。

于是我把那沓资料翻出来,从中挑了一个比较近的目标点,我总觉得这串地址编号有点眼熟,却又毫无印象这里有什么。可能,只是所谓的“即视感”之类的?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我还是原原本本写下来吧,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这是一颗荒芜的星球。比起我们已经走过的地点,这里显得相当沉寂和普通。我们跟随明信片上所指的方向一路往前,平坦的陆地上竖着一扇虚掩的门。四周没有墙壁和房屋,毫无凭依地放一扇门在这里相当奇怪。但教授的笔记特地强调“一定要穿过门再向前”,我们便照办了。在我跨过门槛的瞬间,一层细碎的光投在我身上,我的落脚点处长出几簇半透明的细草,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所到之处,无数的光点随之破土而出,某种半透明的发光植物在同一时间蓬勃生长,然后开出一朵接一朵六瓣的花来。只是眨眼的功夫,我的面前就变成了一片广袤的花海,覆盖了一整片平原,包括我们来时的路径,最高的花朵能长到膝盖,但我们的动作会直接穿过它们,看来这也是某种虚拟投影。

很震撼,毫无疑问,这片蔓延的荧光色花海让我的心一瞬间狂跳起来。而我……我在挪动另一只脚的时刻,才突然意识到,我的心跳加速不只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美丽的景色,还因为我在……恐惧。

我后悔自己从众多艺术作品里偏偏选中了这里。

我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也意识到了对这个坐标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我想转身,拉着小闻赶紧回船上去,但我整个身体动弹不得,好像我的双腿也一并扎根在地上了一样。小闻还是走了过来。因为我呆站在门口,她没有穿过那扇门,而是直直走到我面前。我想我的表情肯定吓到了她,她都没仔细看那些花,只顾着轻轻摇晃着我的肩膀让我回神,而我这才勉强有力气去看她的眼睛。

她那只完好的右眼周围,原本不可见的植入手术创口,一小片树枝样的细纹一直延伸到她的鬓角,连同她左眼被再造皮肤遮住的皮下血管,都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和周围的环境以一致的频率闪烁。

我早该知道会这样的。

我曾经看过这里的照片,在基金会新项目的会议上,幻灯片的角落里重叠的几张照片里,有这处古星际文明的遗址——它们整个族群的坟冢。这个文明有着独特的生物结构,能以极为高效的方式分享感官与情感,也因这包容的特性发展得迅速而强大。走出星系后,它们发现这一馈赠不属于异种文明,便将消弭这一隔阂视为毕生课题。直到它们安静地走向灭亡前,这一文明仍然没有放弃朝所有生物敞开怀抱的可能……

基金会的考古专家们回收了这个文明最后的馈赠,一种可通过生物电信号操纵的特殊微型生物——高密度集群时可呈现高强度刚性材料的性质,微分后则遵循类似植物的方式自由适应环境生长,甚至可以模仿人脑神经元的突触和生化反应——它们是“回声”网络构建的核心材料,也是如今她身体的一部分。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她带着讶异的表情问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还没做好让她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但我的沉默毫无作用。她露出那个微微蹙眉的表情——这是她头痛时的表情,但她仍然直直看着我,像要从我的眼中找出什么答案。

小闻是第一批接受植入的人。她出色地完成了所有测试,成了最先完成全部适应手术的人。出于人道主义,也是为了战士们的心理健康,他们所知的版本是“生物质集成式计算芯片”,并不知道自己脑中的植入物来自外星文明的残余。那个文明在遗址中慷慨分享了自己的基因序列和类似神经元的样本。如今她脑中的两种神经元已经彼此交融,她和其他指挥官们终生服用的药物,都用于在阻止它们的植入物进一步生长,以至于侵吞她的意识。他们终其一生都会被基金会持续监控与妥善管理,直到他们的大脑停止活动。

而在我们面前,这种相伴小闻一生的生物兵器,正如同再平凡不过的异星植物般,被人为设计打理成精巧而美丽的花田,识别到游客脑部的电信号,便为其成片成片地绽放——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事?

我头一次这么恨另一个文明,恨它们的慷慨无私,恨一个素未谋面的艺术家居然把这里变得如此美丽,美丽到让我只感觉无比残酷。我怎么可能泰然自若地欣赏要让她痛苦多年甚至毕生的祸源?

我的表情和目光肯定已经出卖了我的全部情绪,还有我隐瞒的一切。我想在长官猜出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我的嘴唇只是勉强动了动,没吐出一个字来。我轻轻抓住她的手,好在她没因此推开我。我所做的一直都只是这样……只负责基础的日检,调整硬件设备——然后才是一对一的观察员,甚至都不包括帮她消解痛苦。

我们把手指紧紧叠在一起,我把脸偏去一边,好藏起我已经噙不住泪水的眼睛。她把毛绒绒的头发埋在我的颈窝,闷声问:“为什么你现在如此痛苦和悲伤呢?”

我很没本事地在她面前哭了出来,我告诉她我在愧疚自己的懦弱无能,即使面对这样残忍的艺术也无法做任何有用的事。我恨我在那么多个瞬间都只能看着你痛苦,我恨我那些爱和关切的语言都只能是轻飘飘的语言,我恨我时至今日才意识到,自己这副若无其事站在你旁边的样子有多可恶。

但她下一秒忽然紧紧抱住了我,强烈的另一种情绪随之像潮水般涌进我的脑海,把我没说出口的话尽数淹没沉底。我爱你。她说,声音颤抖着。我爱你。

我知道。我说。我也爱你。

我记不清自己哭了多长时间,道歉了多少次,说了多少颠三倒四的,关于那些早晚要告诉她和本不该由我来告诉她的话。她听着,一直都没放手。

你有对我说过谎吗?她问。

你会生气吗?我说。

她好像轻轻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为你的忠于职守生气呢?

我摇摇头。唯独这件事没有。我有所隐瞒,但我决没有骗过你,以后也不会骗你。

那就足够了。她喃喃着在耳畔告诉我。那就足够了。

等到我的哭声小下来,她才又看向我的眼睛,轻轻为我拭去脸颊的泪水,然后说:“我没有痛苦。恰恰相反,我只是再一次意识到了我有多珍视你,有多不想让你处于这样的悲伤里。”

奇迹般的,我心里那些难以启齿的愧疚自责已然平静得像鱼缸中的水。我也爱你。我说,同时感到自己眼睛有些酸涨,可能是被那些闪烁的光芒刺痛了——等到我终于流尽眼泪,呼吸也平静下来之后,我仰起头,发现天空中是蓝色荧光线条勾勒成的舷窗,甚至还有舷窗外星星点点的舰船灯光。小闻看着我,露出了我期待已久的笑脸。

我才意识到,那位艺术家不仅仅将这片土壤的外在表现塑造成了花田。花田只是一种投射,而这些轻盈地摹画着意念的光点,才是他作为艺术家真正付诸创造力的部分。

“我自加入太空军之后,就一直都没有回过家。这么多年里,我能看到的景色永远都是舷窗外交织的灯光与星光。我早在从军校毕业,应征入伍的时刻,就对故乡和母星起誓,要为之奉献我的青春与余生。每次作战,我们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和牺牲的觉悟。我承诺会守护我背后的所有人。我们都曾这样承诺过。”

她说话的时候,整片花田的蓝色荧光开始轻微地颤动。她的声音始终沉稳又清朗,能让人迅速冷静下来。

“你总说你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士兵,只是一个称职的技术员……可你一直以来都从未违背自己的职责,你和我们一样是同志,是战士,你是我的爱人和战友。你在战场后方一直做得很好。你不需要对我有愧,我爱你,我以你为傲。”

“可我能为你做的太少。”我喃喃着,“我在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看着。”

有几颗光点开始挪动,勾勒出几个新的星座。或者说,我们两个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几件物品。

“在队里的时候,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你的旧钢笔,第二件是这盒糖——后来变成了我的随身药盒,而第三件……则是我的生命。”她揉了揉我的头发,“你还拿到了我亲手颁发的勋章,我很自豪。”

无声地,我将她抱紧了些。

“……停战之后,你选择继续陪在我旁边,是职务要求,还是你自己的意愿?”

“我……我向上级申请了长期观察。我觉得你的状况对新的指挥官培养方案有参考价值,特别是减少手术后遗症和链接副作用的方面……不,当然不是说我自己不愿意……”

空中的光点逐渐涂抹成新的图景。这次是兔耳草号的立体轮廓,后方还拖出长长的光尾。

“我很高兴你能陪我。”她说,“我很高兴你能驾驶着你的船和我一起旅行。过去那些忙碌的间隙,我在晚饭前偶尔会在舰桥上多等几分钟,能准时看见你驾驶着 115 号经过窗口……那会让我感到十分平静。”

我没好意思解释。在回港的时候,我有时会刻意选远一点的那条经过舰岛的路线。运气好的时候,我能多看她一眼。

构成兔耳草号的那些光忽然再次逸散向四方,变成了整个空间里沉浮的微光。可这一次不再能看出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了。

“现在这是在想什么?”我问她。

她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拉起我的手跑进了花丛。那些花朵本不会因为我们的动作而摇曳,但她顷刻就掌握了操纵这些发光粒子的方法。她轻轻拽着我向前奔跑,沿途的花海飞起无数的花瓣,顷刻散成满天的星尘。

我最信任的长官、战友与朋友、爱人和家人,闻昭明。此刻她正握着我的手站在我面前,在花田中心,在漫天流转的横幽星斗之下。

她向那些折射出诸多光彩的尘埃伸出手去,看着它们在手心里逐渐聚拢成一个规则的形状,随即将这枚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星星塞到我怀里。她看着我,带着泪花的笑容被星光映照得万分璀璨。

“我的一等星,仓渊。我在想你。”



J.Einstein 教授、杨博士:

  当你们收到这包资料记录时,我们正迎着这颗刚刚爆裂的超新星,航向灿烂燃烧的天幕。

  事发突然:150光年外的未知星区,这颗编号为QE400384的恒星即将走到寿命尽头。这本是宇宙间稀松平常的事,我们的探测仪忽然捕捉到了一股强中微粒子流,而这通常意味着超新星爆发的前兆。但它的原始体积不大,本应烧尽最后的能量,安静地简并为白矮星才对。小仓几乎以为是仪器出了问题,可这颗小恒星的体积还在不停膨胀。

  最终,我们在安全区的边界目睹了这一盛景——

  星体的内核被其自己的引力猛烈地搅动,数秒内无数的光点四散飞溅。随着一束向外扩散的激波,远处混沌中的星尘云开始散发辉光。

  恒星QE400384,正像一朵盛开在无人区的向日葵,向外肆意抛洒金色和红褐色的粒子花瓣。

  在尝试捕获一小部分抛射物后,我们惊讶地发现了一块颇为特殊的恒星碎屑:

  一枚黄金制成的瓜子。

  它的纹理十分清晰,不是凝固后偶然形成的,而是特地雕刻过的模样。考虑到我们所观测到的超新星遗迹的宏观光学特征,我猜测,我们所目睹的并不是一次意外的爆炸。

  我们将继续追查QE400384的异常爆发。目前所收集的文件材料,已一并附在包裹内。前方是空旷的无人星域,旅途遥远,行文匆忙,无需回复。我们仍会来信,祝一切顺利。

真诚的,

闻昭明 仓渊

3155/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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