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多韦斯的祈祷
黑色瞳孔的少女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山城的钟声已经敲了十二下了。
我那时正带着耳塞,忙着绘制新的纹身图样。山城连绵的雨已经下了十几天了。我赶紧擦干净手上的墨痕,接过女孩手里的信纸,上面印着一个极为考究的火漆,如今这是只有极为注重仪式感和古板的老头们才会用的东西了。这些人普遍寿命能够绵延好几个世纪,审美还停留在浮华的芝加哥时代。而今他们居住在我的故乡,只有一条航线通行的圣多韦斯——是的,我的故乡是一块流浪于整个世界的旧土,礼貌而年长的面孔之下是滋生蔓延的欲望和饥渴。
在大概四百年前,家族在战争中失败,惨败。不受控制的火焰咆哮着吞噬了几乎整个家族的年轻人,几乎让家族陷入到绝境之中,遍布整个大陆的生意线也随之尽毁。多韦斯,那一任的家主,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劈开荆棘,将剩下的人们通过航线带到世界的边缘。好在最终我们还是活了下来。
“谢谢,帮我带一句,祝我的父母身体安康。”
黑瞳的少女没有答话,只是身形缓缓塌陷下去。她本来就没有实体,只是一个送信的工具。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她的面孔不曾改变,毕竟新鲜的少女越来越难抓了不是吗。
随着少女的离去,我犹豫了一下是先读信还是先完成手中稿件的绘制。我想起那个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金发男人,打了个寒战。
两个小时之后我翘起了二郎腿,展开信件。桌子上是刚拿来的薪水以及新的稿件要求。
火漆的开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当你被要求不能破坏这枚火漆的时候。我手边并没有准备裁信刀或是美工刀,所以我还是选择了用牙齿直接撕开封口。毕竟火漆上面的封印不是好玩的东西,还是破坏信封来的实在。
Nenia,或者更应该叫你,祁廿:
本来该说上一句见字如面,但考虑到这么写会承认我是一个丑八怪的现实,所以我还是选择说上一句,展信好。
圣多韦斯在前几日终于还是迎来了新的教堂钟声,我们共同的伯父,那个被冠以拾滩鸦之名的精明的商人,最终还是倒在了呼吸系统衰竭的手上。在他死去的那一天,全族的长生者,除了你,都聚在他的床边。他的眼睛睁得浑圆,呼吸几乎发出风箱一般的轰鸣声,我们没有人敢触碰他或是他口中的痰液,害怕那瘟疫一般的苍老会传染到我们的身上。他的嘴唇开合了半天也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他想要发表什么见解,他的遗嘱已经处理好了,墓地也已经开凿完毕,就连葬礼也只差主人公的入场,但他还没有死,他还在挣扎着。他还在挣扎。
然后族长来了,他像少女一样戴着黑色的面纱,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所有的人都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于是他就直直地走到了伯父的面前。
他来只说了两句话。“家族的传统将会得到延续”,和“谢谢你”。他也是第一个选择触碰伯父的人。他牵起伯父那只枯萎如同树皮一般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表达了他对于同时代人最后的敬意。而后退了开去。
有了组长的牵头,每一个人都选择触摸了伯父的身体。大多数人都选择只是摸一下那双手,毕竟谁也不愿意去触碰老人。但是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会去触碰他的眼睛和额头,你始终相信那里是最能揭示真相的地方,就像你现在纹身是用来遮盖它一样。于是我将手伸了过去。
伯父很显然感受到了我的触碰,他艰难地抬起眼睑看了我一眼。相信我,那绝对不是一个已死之人该拥有的眼神。那双眼睛里不是一个历经世事之后老人的疲倦,或是解脱,或是伤感。他的眼睛里像是燃烧着火焰,而后火焰被水浇灭,只剩下残留的灰烬发出最后的嘶鸣。那是赤裸的恐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要这么看着我。我快速地将手抽了回来,然后离开了他的视线。但是,非常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气息萦绕在我的周围。
大概一刻钟之后,伯父便死了。几个身着教士服装的人走了进来,将伯父装进棺材,抬了出去。而后便是早就准备好的葬礼,祷告,宴会,一系列的流程。族长亲自将伯父的棺材钉好,下进了土里,封土可能打算过几天再盖。伯父的墓碑上只是简单地写了“拾滩鸦”三个字,以及出生年月日,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财富证明,也没有挚爱之人的眼泪,就只是死在了一片荒地之上。
虽然伯父死了,但是我依然感觉他那股实质化的目光压在我的肩头。因此我便写了这封信给你,希望你能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你是整个家族唯一一个流浪在外的人,接触到的知识与禁忌也比我更多。所以拜托你了。
随信而来的是母亲前段时间做的香纸,我一般用作书签,心情好的时候便可以点上一支。这次的梧桐香气的味道,希望你能接受。
临时传递的信件不能写上太多,只能到这里了。祝万事顺利。
熟悉的,没有署名。每次他求助于我的时候就会这样书写我的名字,像是当年在学校里他叫我一样。
兄长的字如同十几年前我与他告别时一样的潦草与漫不经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至少他已经能够在书信之中完整的交代一件事情了,令人欣慰。当年我和他两个人都极度向往着外面世界的风光,渴望除了家族传统外的自由。只是我们的越狱行动中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而他被抓了回去。他对我的情绪当中或许有羡慕,或许有嫉妒,但最终也都转化成了叹息与责任。于是他最终留在了圣多韦斯,充当我与岛屿最后的连线。
我想到这里,快速梳理了一下脑中已有的线索:伯父的死亡,临死的目光,族长的接触。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他没有说或者忘记说的。我不知道,我至少需要更多的信息,但不是在这里。
我需要找到一个能够侧写的人,或者至少能够熟悉死者的仪式的人。好在我认识一个老怪物,他知道这些知识,甚至和我的祖父打过交道,而且他在这里开了一家极为庞大的图书馆。所以我带着我的伞走了出去。
风铃轻响,随着门的开合传来的是悬铃木的清香。奥多·克莱斯特,或者更多的被叫做欧怀水的男人正低着头坐在图书馆的前台上绘画着。“祁廿?我记得上一次纹身稿件的报酬已经给你了吧,有什么问题吗?”
“并没有。我找你并不是因为报酬的问题。我花钱并没有那么快,或许没有。”
“那你来找我干嘛,总不能是基金会的人端着枪踹开了我的首席纹身师的大门。”欧怀水的手甚至都没有一丝的停顿,一位带着疫医面具的男人已经逐渐在纸上呈现出来。
“我来找你帮我做一份侧写。或者说,我想让你看看我家的秘辛。”男人的手依然没有停下。疫医面具下空空荡荡,只有骨架作为支撑。“我建议你先等一下,事情一件一件来。”
疫医而后穿上了黑色的晨礼服,耳朵后面整齐地束着白发,右手端着一盘血肉模糊的肉,左手拿着一份长及于地的名单。然后男人用朱砂和青金石给他上色,让他从中世纪的恐怖转化成千年前的古艳。最后用琉璃封闭,放入盒子,写上日期。男人这才摸出了眼睛架在自己挺拔的鼻梁上。在这个时刻我感觉被那头金色的头发晃到了眼睛,只是那一刹那的锐利让我忍不住闭眼。
“让我看看你的那封信。”“哦哦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