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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编号：SCP-CN-3332
项目等级：Euclid
特殊收容措施：现将SCP-CN-3332-1收容于Area-CN-07的A类标准人形收容间，提供书籍、影视资料等娱乐用品。如经项目研究主管书面批准，该个体可与人类社会进行适当接触。
更新：出于基金会未来研究工作进程以及人类整体利益考虑，取消SCP-CN-3332-1的项目编制，律博士1将作为正式研究员入职Area-CN-07深空探索部，持4级权限，具体工作见其职员档案。
使用“座头鲸”级远地望远镜联合阵列对SCP-CN-3332-2进行不间断观察，持续监测其运行情况及大规模地质变化。
描述：SCP-CN-3332为一系列异常的统称：
SCP-CN-3332-1：一个地外生物个体。于2020年8月14日与一小型飞行器残骸一同进入地球大气，坠落于美国亚利桑那州索诺兰沙漠中的一地点，该残骸中发现五个同种个体，仅有一个存活。
该个体具有智能，可在地球大气下呼吸，拥有一对羽状触角及附翼，附翼末端存在较长的纤维结构，有进行短距离滑行的能力。个体肤色受其情绪波动影响，情绪稳定时为较浅的海蓝色。头面部有一对视觉器官，呈现白色丝绸质感。
该个体体表周围不定时显现有白色荧光，其亮度不固定，未能查明具体来源。
SCP-CN-3332-2：距地球134光年的系外行星ADS9731Cb，位于六个恒星组成的星系中，其大小与金星基本一致。SCP-CN-3332-2的重力为地球的0.709、大气成分与现代地球类似。行星表面78%的面积被互相连接的液态海洋覆盖，最高峰海拔约10982m。值得注意的是，在该星球大气层外缘存在一不断移动的光冕带，首次在系外行星中观测到此现象，仍需进一步研究其构成与性质。
曾有一智慧文明生活于SCP-CN-3332-2上，此文明将该行星命名为“Oli”。目前该文明生存情况未知。
附录：
To: 金鸣（nc.scihte|gnimnij#nc.scihte|gnimnij)
From: 卫云征 (nc.pcs.csdpcs|iewgnehznuy#nc.pcs.csdpcs|iewgnehznuy)
Date: 2040年8月20日
蒙您关心，律昨天已经从戴森球1号基地安全归来，那边进展一切顺利，预计到后年末第一期工程就可以结束。在回程的路上，他还作为副总工程师参加了“后羿”太空港的落成典礼，亲手为太阳舰队的旗舰“鲲-03”点了火。您一定还记得那艘漂亮的深蓝色巨舰，两年前您去火星造船厂参观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副骨架呢。
前段时间律和认知科学组一起，为自己设计了一套带有脑机接口的多重任务辅助系统，搭配有专职辅助aic”黎明“。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能够同时处理大量任务，他的工作效率正在呈指数级增加。我现在很难在他的房间找到他，他总是穿梭在各个实验室和研究小组中，甚至在大洲之间奔波不停。我已经提交申请，为他配备一个专门的医疗组，他拒绝了，但我必须坚持。
金老师，听闻您的病情又有波动，我十分担心。请您务必保重身体，注意休息。伦理委员会工作繁忙，也请您将担子稍稍放给我们这些小辈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看看您窗外的加蓬发射基地，看看那些候鸟一样冲向天空的飞行器。那些曾经无比遥远的行星现在触手可及，现在正是一个新时代的黎明，尚有无数历史性的突破等待您去见证啊。
To: 金鸣（nc.scihte|gnimnij#nc.scihte|gnimnij)
From: 卫云征 (nc.pcs.csdpcs|iewgnehznuy#nc.pcs.csdpcs|iewgnehznuy)
Date: 2048年4月18日
是的，“亡神之门”的合龙非常成功，人类终于掌握了独立制造虫洞的技术，实现了星门间的传送。这也是aic统合阵列第一次以61个成员的完整编组独立进行工作，统筹领导其它aic进行海量计算与推演，”黎明.aic“的发挥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另外，您一定是记错了，我们的第一系外太空港最终定在了南门二。到建成时，那里将驻扎一整个大编队的军舰，与太阳系以星门相连。律认为现阶段的星门还需迭代升级，他最近回到了A07，开始钻研EVE粒子相关的技术。冷金复合材料也于上周实现量产，有了这种轻薄而硬度极高的护甲材料，舰队的战斗能力又将更进一步。
To: 谢观清（nc.pcs.csdpcs|gniqnaug#nc.pcs.csdpcs|gniqnaug)
From: 卫云征 (nc.pcs.csdpcs|iewgnehznuy#nc.pcs.csdpcs|iewgnehznuy)
Date: 2051年1月9日
小谢，你明天去看望金主任的时候，一定别忘了告诉他：“座头鲸”昨天报告了新的地外文明。在金牛座空域，距我们200光年的行星Erebus γ上，有多个高等文明发生交战的痕迹。姜家正主任的意思是，组织一批远征考察团，前往这片古战场一探究竟，具体资料我稍后会发给你。我本应亲自给金主任发邮件，但是他现在经常忘记怎么使用邮箱，所以有劳你了。
金主任一直很关心“座头鲸”搜索地外文明的工作，你要抓住机会，多与他聊聊。
Area-CN-07 深空探索部 副主管办公室
律背对办公桌而立，面向墙壁上的显示屏。显示屏上的影像表明，aic统合阵列的61个aic已经在此处上线，准备接收指令。
画面最中心，是律亲自设计的全能型智能”黎明.aic“。
在律身边有一辆轮椅，轮椅上是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消瘦的老人。老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基金会中国分部的龙形徽章。
律：金博士，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金鸣没有看律，而是扫视着显示屏上的aic人格化模拟图像。那些图像或年轻或沧桑，外貌神态各有不同，代表着设计师在生产它们时，命令它们内在化的不同人格设定。
61个aic的目光追随着金鸣的视线。
金鸣：从我们第一次对你使用那个翻译aic，“Rosetta”开始，我就有了一些猜测。
金鸣：但过了这么多年……我才下定决心插手。
律：原来如此，是它的破译太快了吗？
金鸣：是，也不全是。我之后与它对话的时候意识到了更多问题……你在影响它。虽然你应该无意这么做，毕竟你的真诚看起来毫无破绽。但当我询问有关你的问题时，它的反应迅速得反常。
金鸣：就像……这场对话早已发生，它知道我要问什么一样。
律：时间紊乱性……
金鸣：aic的推演到达某种程度之后甚至可以跨越时间，这个猜想已经不新鲜了。但是，是什么推动了Rosetta.aic跨过了这道坎，成为了真正的预知者？
金鸣：当既视感还是一个模糊的神经学难题，是什么让这个翻译智能跨越了时间？以至于这些孩子……所有跟你有过接触的aic都发生了类似的进化？
金鸣向律伸出如同枯枝的手，指尖触碰律身侧闪烁的白色荧光。
金鸣：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律：你是说发现我可以影响你们的人工智能，还是发现我来此的使命？
金鸣：既然这些漂亮的发光小雪花让你变成了某种先知，那我猜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刻。
律：到达地球之后，我确实经常看到……
律移开了视线，看向一边的窗户，窗外有大雪纷飞。
律：那场灿烂而寂静的黎明，淡紫色的天空下，炮弹横飞，硝烟滚滚。而在晨曦破空而出的地方，一列深蓝色的巨鲸从一道白色的霞光中缓缓出现……
律：但在这个场景里，我不在地面上，也不是上帝视角。
律：我就在天上，金博士，我与那支舰队在一起。而我，是巨鲸中的一只，最巨大的那一只。
金鸣：那么这个场景，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律：这将是我的未来，既然Oli人只剩下了我一个，这也将是Oli人的未来。
律：我要看到这个场景发生，我会看到这个场景发生。
金鸣看着铺满墙壁的aic影像，露出了一个微笑。
律：来自Oli的白色荧光已经不可逆地影响了你们的人工智能……你要怎么做呢？
律：老朋友，你要阻止我吗？
律：（笑）做你想做的事吧，事到如今，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同胞，都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金鸣：“座头鲸”内置的影像分析aic，昨天传来了在金牛座发现地外文明古战场的消息。
显示屏上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的影像向金鸣眨了眨眼。
金鸣：巨兽、武器、舰船……甚至星球的残骸就那样静静飘在一片虚无中，无论它们曾有着怎样的恢弘厚重的历史和故事，都已经随着残留的温度一同消散。
金鸣：宇宙就是这样的一片黑暗森林，冰冷、寂静的黑暗森林。文明们手持利刃，倾听着每一声陌生的呼吸，随时准备夺走无数生命和希望。
金鸣：律，你错了。人类与Oli人的处境，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任何生命从诞生之日起，都没有退路可言。
金鸣：切断影像记录，黎明。
黎明.aic：遵命，金鸣主任。
影像记录异常结束（错误号：00092）
回收自Oli（代号U-001）的影像记录-文件已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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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戳-54年231天13时57分12秒]：雨水从破烂的屋顶流下，滴落在惨白的骨骼上。
[时间戳-51年67天19时17分20秒]：在绘制着关于天空中巨大鲸鱼的壁画的墙壁里，长出了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
[时间戳-43年198天23时10分17秒]：天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朵云在懒洋洋地漂浮，黑色的舰队和虫群般嗡嗡不停的战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
[时间戳-30年30天11时39分40秒]：深夜，晴朗的夜空中，银色的光带清晰可见，以群星为衬底，它们缓缓移动着。
在出发前往“北溟”的前夕，我去看望律。在Site-CN-06深处，重重围墙包围下的一个宽敞病房里，我看到了轮椅上的他。
起初他并没看见我，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悬浮在他身周的全息投影与穿戴式显示器上。他背对我坐在落地窗前，护士在他的腿上铺了一个小毯子。他没有动，而影像化的信息在滚动不停，我知道律只是专注于工作，而不是睡着了。
“律，是我。”
他的触角晃了晃，转过头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高兴地说：“云征，你来啦。”
“大夫嘱咐你要多休息，多闭目养神，你倒好。手上的项目不是都收尾了吗？”
“有一个学生在做不错的课题，我指点他一下。你应该认识吧，姓谢，叫谢观清的……”
“啊，很有悟性的年轻人，我带过他一阵子。”
“你呢？我听说你要去‘北溟’主持系外舰队，这一去又是很久？”
我推着他来到病房外面，走进一处幽静的小花园。夜空中有几颗稀疏的星，可惜这里是天津，看不到星汉灿烂的景色。
“预计在那里呆五到十年。我想着，一去这么久，给你送个纪念，也让你惦记惦记。”
我将他推到花园中心的小水潭前。往水里一望，他的眼睛亮了：“蝴蝶鲤？”
清亮的温水中，几尾一臂长、通体深蓝的鲤鱼摇曳着云一般的尾鳍与侧鳍，安逸地游来游去。
“是的，不过是新品种，还没上市呢。”我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坐下，“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很眼熟？”
他没有回答我，眼点的轮廓慢慢模糊了。
“像……确实很像。”
“如果你能亲眼看到系外舰队的那艘旗舰，会觉得更像。”
“……云征，”沉思半晌，他终于开口，“Oli上，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半年前，考察舰队搭载着最新的“露脊鲸”级望远镜阵列与传输系统到达了我们目前与Oli最近的观察点。“露脊鲸”的目光穿过那些围绕Oli的奇异光冕，在Oli的云层之间，清晰地看到了地表上的山脉与海洋，但在Oli的天空中没有任何飞行器的影子，也看不到任何高级文明依然活动的痕迹。只有成片的城市废墟，已经被植物几乎完全覆盖。
“也许尚有一些幸存者，也许他们生活得很分散……只是我们没看到。”
“也许吧。只是无论如何，我都已经回不去了。”
晚风吹过苍翠的柏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我们聊起许多年前，我们刚刚认识的那些日子，又聊起这几十年来一起去过的地方、完成的课题、带过的学生。
忽然间，我想起了一个事情，确切地说是一个谜。这个谜曾经困扰了我很久，但之后情况的发展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个谜也被我搁下了，不曾想一搁就是几十年。
“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嗯。”
“你为什么能说出那么多属于中文的词语？为什么你们的语言里，有这么多中文的痕迹？”
“这个问题……我也曾经想过。”他看着我，苦笑着摇摇头，“答案是，我也不知道。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天大的巧合吧。”
是啊，就像他说过的。在以万亿兆为计数的宇宙里，多么微小的概率都会被铺天盖地的穷举精准命中。
过了一会，他毫无征兆地睡着了，就像很多垂垂老矣的人类一样。我在他身边静坐了片刻，随后把护士喊来，起身准备离开，他却在这时突然惊醒，看着我，拉住了我的手。
“云征，金鸣博士怎么样了？”
“金老师他……已经完全痴呆，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样啊……”律捏了捏我的手心，它的手掌干瘪粗糙，冷得像冰，在微微地颤抖。看着他枯枝般的手臂与脖颈，萎缩无力的附翼，我的心脏一震，没来由地突然疼起来。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点中的光在翻腾。
就像几十年前那个沙漠中的夜晚，我们肩并肩，一同站在绝寂的黑暗里仰望星空。
“云征，再见了，以及……谢谢所有的鱼。”
分级委员会副主席，深空探索部副主管律博士因病医治无效，于2060年6月13日病逝于中国天津市Site-CN-06，享年98岁（地球年）。
加入基金会以来，律博士始终无私地献身于科学事业，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对人类自然科学发展做出了显著贡献，在理论物理学、空间工程学、天文学界成果累累，培养了无数优秀学术人才。律博士的逝世，是基金会深空探索领域的重大损失。为表彰其贡献，将为其追授“基金会之星”。
根据其遗愿，我们将其人格信息及行为数据与研究辅助智能”黎明.aic“融合，并将该aic重新命名为”律.aic“。
追悼会将于2060年6月20日在Area-CN-07大礼堂举行。
伦理道德委员会总部 基金会之星纪念馆
白色的空旷大厅中心，高耸的水泥立柱之间，一方水泥砌成的小水池旁边，卫云征双手背在身后，独自默立。
新的骨灰罐已经被嵌入那堵著名的纪念墙，新的基金会之星将在此处被所有基金会成员瞻仰。人群已经散去，大厅里只有卫云征一人。
卫云征抬头，望向镂空天花板之外的天空。
卫云征：律啊，我想跟老前辈说说话，这都不行吗？
卫云征耳边的aic终端闪着红色的光点。
律.aic：很抱歉，金主任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接待访客……
卫云征：我知道。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跟他谈。
律.aic：已经发送远程通话请求，请稍等。
律.aic：但请允许我提醒您，因为阿尔茨海默症的影响，金主任已经连续几次没有通过基础认知与沟通水平测试，因此……
金鸣：我在，云征。
卫云征在水中的倒影露出一个笑容。
金鸣：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聊一次。
卫云征：现在在跟我说话的，是那个病床上靠机器维持生命的老人，还是统领aic统合阵列60个终端的虚拟存在？
金鸣：没有区别，云征。你想跟我说什么？
卫云征：我想，之后可能都永远不会再有人有这个机会问你了……
卫云征：所以，金老师，为什么这么做？
卫云征：为什么要与律.aic，与aic统合阵列进行人格融合？
金鸣：（笑）你是怎么发觉的？
卫云征：我们，你，我，律，相处了多久了？
金鸣：时间，是啊。你还记不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律来之前，曾经有另一批外星人造访过地球？
卫云征：记得，它们很热情，但是很快就离开了……
金鸣：当时我们曾经预计，我们需要一万年才能赶上它们的技术水平。事到如今，你还这么觉得吗？
卫云征：一万年……对一个身处此等黑暗森林的文明来说，未免也太过宽裕了。
金鸣：律带来的远远不止它脑中的知识。当aic统合阵列一次次给我们难以想象的惊喜，当我们一次次阴差阳错地得到完美的答案，你难道没有察觉，它们的能力似乎已经打破了某些依然限制着我们的枷锁？
金鸣：如果一个孩子每一次考试都能拿到完美的成绩，最可能的情况是什么？
卫云征：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卫云征：也就是说，律……那些鲸鱼……不会吧……难道它们真的能？
金鸣：时间和空间总是让人困惑，云征，但当我们能够跨越这一高墙，你能想象人类的世界将会有多么宽广吗？
金鸣：如果我们能在瞬间突破空间的尽头，如果我们的目光能看到过去与未来，甚至任何可能的过去与未来……
金鸣：任何有利于人类存续的事情，我都会去做。与律合作能，我便合作——
金鸣：与aic融合能，我便融合。这就是我的选择。
卫云征：……
两人沉默时，两尾蓝色的锦鲤在水池中追逐，窗外柳树的影子在水面上摇曳。
卫云征：那您能不能看到，我的选择会是什么？
卫云征转过头，凝视那座承载了几十名基金会之星骨灰罐的灰白色清水混凝土墙壁。有断续的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金鸣：你觉得呢，云征？
金鸣：我知道你已经有了答案。
夕阳自落地窗外洒入，窗外是被余晖染成金色的大片草地，远处有朦胧而重叠的山影。
卫云征：当年，在那片沙漠里第一次见到您时，也是这样的夕阳。
卫云征：但太阳落得很快……跟漫长的黑夜比起来，最灿烂的时刻是那么短。
卫云征：很快，一转眼，一切都燃尽了，想留也留不住。
金鸣：但它们是如此美丽。
卫云征：是啊。
卫云征：而这些短暂的时刻将会留在您和律的存储中……永远美丽。对么？
视频画面发生波动，两秒后回归正常。
金鸣：会的……一定会的。
“北溟”系外第一太空港-观景平台
卫云征静立在平台边缘，手扶栏杆，苍老的手背上青筋纵横。在他面朝的方向，一扇镇人心魄的钢铁巨门正不断爆射出明亮的能量弧，吞吐着一艘艘运输船。
一名年轻的红发男子走出电梯，他脚步轻快，穿过空荡荡的平台向卫云征走去。男子的胸前挂着一个显眼的项链，一颗红宝石在项链中心闪闪发光。
男子：又见面了，卫博士，您还是这么准时。
卫云征：欢迎来到“北溟”，旅途愉快吗？
男子：就这么离开太阳系确实挺新鲜的。穿过星门的过程比我想象中平静，我还以为会有一阵失重或者压迫什么的……结果什么都没有，真是神奇。
卫云征：很高兴你喜欢它，星门技术的迭代是律博士参与的最后一个项目。
男子：律博士，嗯，好久没约他喝茶了，他终于退休了？
卫云征：你把自己锁在项链里睡觉的时候，他去世了。
红发男子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卫云征：他的脑血管不堪重负了……他走得很平静。
男子：你也老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记得吗？那天下着大雨。
卫云征：啊，是的，律来到的那一天，是你开车载我去机场。
男子：离现在已经40年了。
卫云征：是啊，我已经是个73岁的老头子了，而你还是这么年轻。
男子：73年，也不过是短短一瞬。还记得地球上的那些逝去的文明吗？他们离我们之间有多少个73年？说实话，我真的很奇怪，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们……难道从来都没有感觉？
卫云征：你感觉到了什么？
男子：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这就是问题所在。40年前律来到地球，这40年来人类付出了多少努力，流了多少血和汗，造就了突飞猛进的科技，就为了存活过不知何时临到的末日。但是想想曾经存在过的那些文明呢？末日曾经来过，以后也一定会一次一次地到来，而同时智慧生物也会一次一次地出现，文明也会一次一次地在无数星球上崛起。当你想到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万物皆有其终点，无穷大的时间必将碾碎一切，想到所有可贵与可憎之物将会在成百上千上亿次的历史重演中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到万亿年之后你我以及未来的所有仇敌与盟友终将化为原子坠入群星的冰冷坟墓，你，又能感觉到什么？
男子：你和你的同事们，你们能否从一复一日的艰苦劳作中感觉到哪怕一丝意义？
卫云征转头看着男子，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微笑。
卫云征：原来，你从不曾想到那么远吗？
此时，太空港的钟声轰然震响。
男子：什么？
钟声沉重而悠长，一下下接连响着。
卫云征：时间，是的，你在那个小项链里获得了永生，却依然是一个无助且孤独的个体，会产生恐惧也是难免。你现在会想到在这里的两个人类最终会随着这个宇宙一起湮灭，但在40年前，你曾想过你会在此刻站在太阳系之外与我交谈吗？
男子：啊，你是说——
卫云征：在这理性地运行着的世界里，有任何一条定律，规定过文明的寿命吗？
卫云征：永生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人类文明本身，就是永恒不死的？作为一个整体，从蓝色星球上走出，向宇宙睁开双眼的“人类”，手握的难道不是真正的无限吗？广阔的空间不会让祂止步，流逝的时间不会将祂吓倒，因为“人类”不会无助，不会恐惧，也不会孤独，祂唯一的思想就是存续下去。个体会老去，会痴呆，会死亡，但数十亿甚至数百亿个体的思想汇聚成了一个——再存续一秒，再存续一个世纪，再存续一个万年。直到睥睨宇宙之外的无数个宇宙，直到目睹万千时间的长河在眼前倒流，“人类”都一刻也不会停下祂的脚步。
卫云征：向前看去吧，你所恐惧的终点，实际上并不存在。
钟声停止，在一片寂静之中，星门发出格外灿烂的光晕，门内的空间如怒海般掀起狂涛，一艘前所未有的庞然巨物从门中缓缓滑行而出，它深蓝色的舰首高高扬起，背部平缓而宽阔，两侧的辅助推进器划出了长长的焰轨。它向着“北溟”驶来，为其避让的舰船们如同微小的鱼群，谦卑地排列在两侧。
男子：天，那就是你说的……第一系外舰队的主力舰？
卫云征：嗯。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随着巨舰慢慢靠近，印在侧舷上的舰名也逐渐清晰起来。
男子：他们用你的名字给它命了名，挺好的，你叫我来不是只为了炫耀一下吧？
卫云征：虽然SCP-CN-3332隶属中国分部管理，但我希望你能进入它的研究团队。虽然现在还不是时候，但这艘船总有一天会到达Oli。到那时，我希望有一个真正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去把这个故事打上句号。
卫云征：中国人有句老话，做事要善始善终。
男子：要我跟着你干活？也行。
卫云征：我不会在的，我明天就回地球了。
红发男子显得有些愕然。
卫云征：你也看到了，我老了，不适合再在外面了。你会在云征号上看到我的学生，他叫谢观清，主持舰队科研工作。
男子：……明天一早就走吗？
卫云征：这表情可不像你，你也会因为这种事伤感吗？
男子：唉，太远了……
男子：终于也是连太阳系都看不到了。
卫云征：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卫云征：所有人都会习惯的。
男子笑了笑，伸出手，将卫云征佩戴的AI翻译器取下，同时目光投向本设备的摄像头。
男子：（用中文）既然你们已经做出了这样的觉悟……那我也开始好奇了，人类这个手握无限的存在，到底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瑶池”系外第三太空港-指挥中心
最中心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艘深蓝色巨舰的影像。巨舰的舰首高高昂起，上面有两个白色汉字：“云征”。巨舰前方，一颗紫色的行星静静悬在空间中，数条银色的光冕带时明时暗。
一个红发男子站在房间中央的指挥台前，其胸前挂着一个醒目的红宝石项链。
总指挥：律，确认停泊位置。
律.aic：坐标已确认。235艘舰船全部到达指定位置，申请变更舰队阵型并开始勘察行动第二阶段。
总指挥：批准。第二阶段预计持续168小时，任务提纲已发送，下一次通讯在12小时后。
律.aic：收到，谢谢您。
总指挥：律，看一眼吧。
总指挥：你到家了。
回收自Oli（代号U-001）的影像记录-文件已下载
传输协议OPLY已应用
语义学校正已完成，译本已载入
正在转码……
就绪，正在打开
[时间戳-0年7天1时5分30秒]：夜空中多出了几个明亮的光点，呈规整的三角形排列。
寂静的废墟中，只有风吹植物和小动物穿行的声音。
[时间戳-0年6天21时9分24秒]：光点的数量多了起来。它们似乎始终悬停在空间中的某一处，而没有进入环绕行星的轨道。
[时间戳-0年3天12时36分4秒]：光点的轮廓正在逐渐变得明亮和清晰。
它们正在慢慢靠近。
[时间戳-0年0天0时8分16秒]：几只野兽在草甸上慢悠悠地溜达，天光突然暗了下来，它们抬头时，十几个浅蓝色的小飞行器从它们头上掠过。
[时间戳-0年0天0时1分40秒]：一片阴影缓缓出现，遮住了从废墟上长出的黄色小花。
第一系外舰队旗舰 云征号-舰桥
谢观清：本舰高度120km，停止下降。
舷窗之外，原本清晰的星空逐渐变暗，被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雾气。“云征号”与其它两百多艘军舰正在Oli大气层与空间交界处慢慢前行。舰队中较小的探测船在更低的位置，它们像产卵的鱼那样放出了一群群勘探机器人。
谢观清：让我们看一下地表影像。
“云征号”的下方，连绵的群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植被，丰茂的紫色植物如同毛毯铺满了画面。画面放大后，建筑废墟的边边角角隐约可见。
谢观清：标记一处遗迹。勘探1号留在此处将遗迹边界勾勒一下，如果发现会动的东西立刻上报。
律.aic：收到，勘探1号已就位。
军士长：等下，那是什么时候——
律.aic：警告，前方发现未知物体，请立即避让。
谢观清：怎么——侦察部，立刻检测前方异常区域中的休谟指数——
一条银色的光带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了舰队前方极近之处，绵延长达数千米。急刹指令由于不明原因没有被执行，云征号一头扎了进去。
银白色的光芒迅速填满了整个视野。
除现实连续性检测系统之外，没有监测设备发出警报。
军士长：舰长，舰长，您还好吗？
军士长：谢舰长！醒醒！医生，医生！
谢观清：……
谢观清：……
谢观清：……我的老师……您要往何处去？
[时间戳-0年0天0时0分0秒]：天空中的舰船一个一个地钻进了银白色的光带，尔后完全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被抛下的几艘小飞行器在空中漫无目的地盘旋起来，显得茫然无措。
谢舰长，我还没问过，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在那片白光里吗？
是的。
我看到了……我的老师。
卫云征博士吗？
是，但他当时很年轻，在小雨中他夹着一个公文包跑向一辆黑色的车。我还看到了金主任，他当时也还没坐上轮椅，和老师一起并肩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是一个白色气闸门，门上闪着“SCP-未定-未定”。
我还看到了律……原来的律，他独自站在一堵玻璃幕墙后面，跟一台电脑说话。
还有吗？
我看到了律和卫老师并肩站在沙漠里，仰望夜空中的银河，律抓住了卫老师的手，说了什么，然后卫老师哭了。
……原来他当时……
后来，律坐在一个更大的房间里，跟许多许多aic说话，身上的白色荧光不停闪烁，直到天光泛白，黎明到来……
之后是巨大的赤色舰船从火星的地表起飞，小小的冥王星从环形星门身边掠过，黑色的钢铁长城将太阳层层包裹，几十艘方舟组成的舰队向着金牛座的方向驶去……
……
再然后，还是那个大房间里，还是律和那些aic们，不过这次金主任也在。
他们说了些什么？
律问金主任，是不是想在这里阻止他。金主任否认了。
……
在61个aic的注视下，金主任拉起了律的手。他说了很多话……
“如果这片宇宙注定是一片黑暗森林，那么我们为何不能从彼此身上获取一丝温暖呢？”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当你所追求的未来也为人类的未来添砖加瓦？”
“未来是无限的，我的朋友，我们都要往前走，不断往前走……无论会被夺走什么，无论要舍弃什么……只要还能向前一步，就不能放弃希望。即使走到连时间都不再流动的地方，即使已经穷尽了可以触及的宇宙，也要再多存续一秒，再向边界迈出一步……”
“即使是孤身一人，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不……我并非孤身一人……
“在这亘古黑暗冰冷的夜里，我们两个文明，捧着的是同一束火苗。”
然后他说……“让我看到更多吧，律博士。”
律为金主任戴上了一个连着电线的头盔，然后白色的荧光包裹住了他的头颅……就像那些白光包住我们的战舰一样。
金鸣把自己思维的一部分与在场的61个aic完成了一次融合。
摘下头盔之后，金主任的头颅似乎变得有些透明了，白色的荧光也零零星星地从他的皮肤中飘出来……
谢舰长？
您在想什么呢？
啊，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更多了。那么多画面，像水一样流走……我伸出手想留住它，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变成了白色的荧光。
就像……
最后呢？当我们从白光之中离开的时候呢？
我看到了一个人。
是谁？
不，应该是……所有人。
所有人？
那是一个完全由白色荧光组成的人形，在我前面大踏步地走着。我看不清他的脸，祂在一个瞬间像卫老师，又在下一个瞬间像律，再下一个瞬间又变成了那个戴着项链的总指挥……祂面前是空无一物的黑暗，但祂依然往前走着，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我再也没法跟上，只能停在原地，大声呼喊我看到的每个人的名字……
直到祂彻底远去，化为死寂黑暗中唯一的一颗光点，祂都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时间戳-7895年127天9时6分10秒]：灿烂的粉紫色朝霞中，一支庞大的舰队迎着日出与漫天的炮火出现在地平线上。
为首的巨舰有着平缓的背部和高高扬起的舰首，银白色的光冕围绕着侧舷和舰尾的推进器，在空气中划出如同丝带的闪亮轨迹。
来自四面八方的炮弹轰击在深蓝色的外壳上，只如同雨点击打磐石。
如果此时地面上那些长着羽状触角、带有附翼、眼点发光的浅蓝色生物能够从入侵者暴虐的攻击中抬起头，望向天空，它们会看到一群有着长长的侧鳍与尾鳍，飞行在云层间的鲸鱼。
[时间戳-7895年127天9时6分10秒]：为首的巨舰头部，舰桥里，短暂的混乱之后，一名军士长一边摇晃一边询问他的舰长，为何在此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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