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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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站在老周家门口时,还在想该带什么伴手礼。前阵子他请假说老婆生了,回来上班总皱着眉问怎么让小孩睡整觉,昨天还在办公室刷小红书上的婴儿用品测评。被部门同事委托去他家带领一份文件时,我琢磨着至少该送罐进口奶粉,最后却还是嫌麻烦,只在楼下便利店随便提了袋水果——现在想来,那点犹豫仿佛某种预兆。

门开得比我按门铃的手还快。老周站在门后,衬衫领口皱得像揉过的纸,眼下的青黑快垂到颧骨,看见我手里的水果,扯了个笑出来,却没怎么弯眼睛:“进来坐,别站门口。”

玄关柜上堆着半开的尿不湿,M码,包装上印着卡通小熊。旁边斜放着个奶瓶,瓶壁还挂着没洗干净的奶渍。我换鞋时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是只黄色的婴儿袜,袜口绣着小太阳,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他老婆孕期没事做缝的。这些细节都该让我觉得亲切,可空气里除了奶粉的甜腥味,还飘着点淡淡的、劣质清洁剂般的怪味,冷不丁往喉咙里钻。我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心底对这对新父母对卫生的讲究泛起嘀咕。

“嫂子呢?”我把水果放茶几上,目光扫过客厅,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乱。沙发上搭着件带奶渍的哺乳衣,茶几上摊着婴儿湿巾和体温枪,电视柜上摆着三罐不同牌子的奶粉,罐口都开了封,像是试了好几款都不满意。最显眼的是沙发角的收纳箱,露出来的婴儿连体衣堆得冒尖,粉的蓝的,全是新的。

但没有哭声。​

连一点婴儿的哼唧都没有。我下意识往卧室方向瞥,门虚掩着,不见婴儿床的影子。

“在里屋歇着呢。”老周端来杯水,杯沿有圈淡褐色的印子,“刚哄完,累着了。”​

我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水是温的,却暖不透掌心。这时里屋门开了道缝,老周老婆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看见我,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飘着:“来了啊……坐。”

她怀里抱着块白色的婴儿襁褓,布料软得发亮,手指反复摩挲着襁褓边缘,眼神却空落落的,没个落点。我盯着那襁褓,总觉得哪里不对——那襁褓是平的,没一点鼓起来的弧度,像是里面根本没裹东西。

“孩子呢?”我到底没忍住,声音比预想中轻,“这么乖,都不闹?”

老周老婆的手顿了下,随即又慢慢摩挲起来,嘴里喃喃着:“乖……他一直很乖……不吵……”

老周突然咳了声,打断她的话,给我递了个苹果:“刚睡着,怕吵着他,就没抱出来。你要拿的东西在玄关柜最上面,我给你拿。”

他起身时,我看见他后腰的衬衫沾着点深色的印子,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没敢细问,跟着他往玄关走,经过卧室时,故意放慢了脚步。门还虚掩着,里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靠墙摆着衣柜和梳妆台,就是没有婴儿床。​

衣柜门没关严,露出条缝,我眼角的余光扫到里面的东西,心脏猛地一缩。衣柜里挂着老周的西装、他老婆的连衣裙,最下面却堆着个黑色的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白色的布料,和他老婆怀里抱的襁褓一模一样。

“找着了。”老周把一个牛皮纸袋塞到我手里,指尖冰凉,“没什么事就先回吧,等会儿孩子该醒了。”

他的语气太急,像是在赶我走。我捏着纸袋,指节泛白,突然想起昨天在办公室,他翻婴儿用品时,我凑过去看,他突然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没什么好看的”,当时他的手在抖。

“老周,”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发紧,“你家……到底有没有孩子?”

老周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里屋突然传来他老婆的尖叫,不是哭,是那种尖锐的、像被掐住喉咙的嘶喊:“别问!别碰他!他在睡觉!”

我吓得后退一步,撞在玄关柜上,上面的奶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奶渍在地上漫开,混着玻璃碎片,映出我惨白的脸。

老周老婆抱着那件空襁褓冲出来,披头散发,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我,像只护犊的母狮:“你为什么要摔他的奶瓶?你想吵醒他是不是?”

“他不在这!”我终于喊出来,指着衣柜的方向,“那里根本没有婴儿床!你怀里的襁褓是空的!”

老周突然扑过来捂住我的嘴,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他的脸贴在我耳边,声音又低又抖,带着股腥气:“别喊,他在呢……他只是不想出来……我们还没准备好……”

我拼命挣扎,余光看见他老婆蹲在地上,把摔碎的奶瓶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往自己手心里按,血顺着指缝滴在婴儿袜上,染红了那个小太阳。她嘴里还在喃喃:“对不起,是妈妈不好。你别生气,再睡会儿……”

我终于推开老周,抓起地上的牛皮纸袋就往门外跑,鞋都没穿好。关门的瞬间,我听见老周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轻得像叹息:“他会回来的……他只是暂时不想见人……”

后来我再也没跟老周提过那天的事,也没过问孩子的情况。在公司我总是避着他走。他还是每天照常上班,只是越来越沉默,衬衫上总沾着些洗不掉的淡褐色印子,抽屉里常年放着包未拆封的尿不湿,忙碌之余仍不忘查找婴儿用品测评,或是在淘宝货比三家,将那些可能永远用不上的洗护器具和衣物放进购物车。

上周我路过他们小区,看见老周在楼下花园里走,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婴儿车,空的,车轮在地上拖出吱呀的响声。他走得很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零零的问号。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他家闻到的怪味——后来我才想起来,那是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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