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
> 呼叫站点,回收任务已完成。
> 收到。金属小队,请你们立刻返回。北侧通道已敞开。
> 正在接入北侧通道,请求站点接受载具。
新站十号从海平面下破水而出。
周成他们乘坐的铸铁方盒沿着手指粗细的轨道,从新站十号外墙上的缝隙扎入。
偷听着载具中其他人低声交谈,甄仁有些开始适应这种不见五指的黑暗——他被束缚带捆着,强塞进了一个更小些的精钢棺材中。
N44°36' W110°30' 黄石平原
在这个太阳已经成为传说的时代,人们已无法对它进行准确的描述。
即便想象也已经匮乏成几个模糊的形容:比站点更大、比燃着的酒精更热、离站点的距离远过所有走廊的长度。
而此刻,一个巨大的太阳正在这皴裂的平原上狂奔。这个四十五米高的太阳在土地上留下一连串燃烧着的蓝色脚印,遥遥指向黄石裂痕下的深坑。
十四号站点(旧址)
我们告别死陌客的时候,他把最后两节五号电池给了我们,死陌客看上去也像是用不上表、手电以及别的什么东西。一块扔给我们的还有一盒巧克力蛋糕、两瓶矿泉水和一个脏兮兮的笔记本。我们看到笔记本上写着周承的名字,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这些的。凡云说什么周承是十四号站点的电力总工,说不定这里面能找得到锚的启动方式云云我们听不懂的话——死陌客只静静站在约莫能听到我们说话的远处。我猜想这片世界的其他地方已如他看不清的表情一样如一滩均质。
在他离开前,我们帮他把全部的弹夹压满,没压进去的也争取都给他装进一个手提箱里。我们已经用不上这玩意了,但听他时不时有检查弹夹的声音,也许这会帮得到他。
我们不知道死陌客是怎么找到的这里。但我们想,在他来到这里后,死陌客对照着他那个神秘清单把所有那些原本待在这铸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一处决。不过他自己称之为收容。
西格玛九,我们这次任务的身份,也是我们的任务名,而目标是,寻找新站十四号。“新站十四号”并不是一个正确的站点序列号,我们也只能根据保密协议以外的信息进行隐秘的调查。而当剧变发生后,一些隐秘的遮盖布被撕破、露出一角,才让我们找到这里。而当我们重新掘出一条通路,才发现死陌客已经重新把能关起的门关好、简单做了卫生和消毒清理。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死陌客站在我们头灯所照不及的暗角,枪口像是一个发亮的日食环直指着我们。简单会过几次不友好的面后,他丢过来一个挎包。然后他僵硬地后退回黑暗中去。挎包里有几张钥匙卡,电池,应急食物和水,还有指路手环。我们跟着手环的震动找到几间还未垮塌的员工宿舍。水依旧没有,电更没有恢复。待我们把火熄了后,就感觉得到,死陌客离开了,一种使我们危险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我从缝隙里看到他只是裹着一身破烂的黑布。死陌客留下文字,他说既然有人来了,那他很快就会离开。我听他说“站点”已经收拾妥当了,忙插话问他是否是基金会人,他没回答。接着问他电力系统能恢复吗,死陌客更未发一言,只是请我们把站点的闸门打开。
我们不是从正门走进来的,虽然我们计划这样做,可实际上我们只是找到了它掩盖措施的废墟。为了救掉坑道进来的李渡江,唯一的一段速降索也早弃留在电梯井里了。
这个死陌客与人类别无二致,当我们开始轮流留电使用手电筒进行施工的时候,他又丢了四节电池过来,四把头灯一人一节。笔记本上说,周承找到了电力控制室,备电只是在内部离线状态,仍然可以尝试接入系统。抱着期待的心情,四个人轮流开着头灯把电力操作手册看完,尝试着按图索骥恢复了操作间的照明。电力连接的瞬间,像是太阳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重新把混沌如鸡子的世界兀地劈开,轻的浮起,重的沉下去。慌忙的清醒中我们又把灯关上。没人说话和评论,沉默了许久之后,三两人地重新开始寻找新风之类的工艺说明。
从那天起我们就很少再见死陌客。以往我们也不到他,可偶尔总有种被盯着的恐惧感觉。但如今真的越来越少见他,这感觉也没减少半分。我们只能祈祷门开后他会离开。
在贯穿站点的巨大深坑之外,跟着操规的说明,我们也在线路允许的情况下恢复了少数几个地方的供电。比如住宿区的供电,新风,供暖,和我们的净化水系统。还有些有规律的破坏,同样的痕迹我们在来时已见过了。即便清理的如此干净,但同怪兽战斗,攻击、撕扯、挣扎造成的变形是擦不掉的。遮断合金和精钢墙壁上巨大的凹陷提醒着我们,我们必须相信死陌客足够讲礼貌,至少能保持到我们把门关好。
我们后来轮流去探索这站点里不能确定受控的地区,能听到在某个远处的房间里有脚踏的回音。死陌客不点火、不开灯,读不了操作手册,不知道要怎么做。可我们读了也打不开那门,想要开闸,必须人工确认结束停摆状态,要把全站最终稳定锚启动,那才能把门打开。我们的记号笔用完了,用烧火棍把信息留在交流的地方,想问问死陌客对那东西有没有印象。
两天一夜之后得到了死陌客的回信:
“不在清单上”。
这时候我们才知道有个什么清单之类的东西,记着这个地方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里面有着什么东西。
我们四个分两路找到了些带酒精的东西,内服外用的都有,虽然不应该,但那天晚上我们四个打开盖子闻了闻。就在我们对着燃着的玻璃杯爆笑的时候,一颗子弹飞过来把那地上的玻璃杯打碎。火光没熄时我看到远处有个小小的日食环。
我一开始认为,死陌客是个技艺精湛的猎人,误入了这里。后来,我认为他是个技术粗暴、沉默寡言的收容特工。现在,死陌客给我们一种感觉,似乎他是一种无生命的东西有了灵智。
新站十二号
当寸日月明小队抵达任务地点的时候,他们发现新站十二号的辨识信号已经向北移位了一百公里左右。盖重阳反复矫正了位置标定,却没有发现任何他希望的错误。勉强商讨过后,寸日月明小队决定先在这个坐标点歇息下,直线距离一百公里,加上不可见路壁,不计算迷路的情况,纯路程大概也得翻上两到三倍。再加上衡孤立器和任意他们绝对不知道的保护措施,这一百公里也许要走上至少半个月左右。
盖重阳把他的结论反映给遂昌,遂昌没有回他的话,不过盖重阳看得出来,他这个急躁的队长,眼看目的地近在眼前,百分之一百零一地沉不住气了。
也许过了一个钟头——宛从弓知道没这么久,他远远地看着在讨论中沉默的引路兵和队长——也许没那么久,可是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要更长。在他们到达这个坐标之前,宛从弓感觉哪一个十分钟都已经去离标准自然时五倍之远,即便这不能让他的任何物理性质发生改变,他也依旧感觉到一种焦虑和衰老在侵蚀精神。
剧变是刹那间发生的。而在巨大的冲击后,另一种改变凌迟般的发生了所有人身上……只是没有任何伤害具体地出现。在这种苦闷中,寸日月明接到了一个任务。
来自新站十号。要求他们寻找到新站十二号,确认他们的状态,解救任何幸存者,复位任何可能的收容措施。
寸日月明相信任务来源的可靠性。所以他们最开始也是从地下开始寻找,盖重阳认为,在这种碾平所有大地的灾难之后,如果新站十二号依然存在,那么应该和他们的安全屋一样是地下设施。当然在这横跨远东大平原的路上盖重阳也重新学会了适用在这新世界的地理与工程学。基金会、超平坦荒野、破裂的收容、无处不在的巨大怪兽、未转变者集群、还有看起来像是幸存者的末日后人类。在抵达这里前,三个战斗员只牺牲了一名重伤了一名,更是令人安心的低损失。
他们决定在这里驻扎。也许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能为我们讲明他们低损伤的秘诀,但也许只是运气。侥幸活下来的寸日月明已经没有任何后勤保障可以使用,如今也不能生火,安排其他人轮值歇息,遂昌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自己的的皮手套不同部位摩擦的声音,权当做守夜。
幸运,八字硬,或者随便别的什么,总之是这样熬过来了。进行了大大小小的战斗,远的,近的;还有不计其数的谜题、威胁、超自然事件。也许目的地新站十二号里面是安全的,如果他看起来的形状没错的话,在大地上,电力系统或许还能使用。至少这种露天区域的空气,就算有种异常的潮湿,也要比他们那个新风系统被瞬间摧毁的地下安全屋要好得多。
大约十六七个小时之后,寸日月明大致对齐了休息时间,准备更接近一些新站十二号。而这又花了他们三到四天左右的时间。
……
死陌客的发现和研究在大碾压之后不久就开始了。
具备完整的四肢、一致的外形、能够表达和交流。起初人们把死陌客当成一种化形怪物,和未转变者、以及藤特考尔一样,并积极寻找着解决的办法……至于问题,他们不在乎问题。仍活着的人需要一种希望,他们需要相信直至目前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是一种以依仗至今的智慧、勇气、文明或其他任何什么继续延展就可以克服的东西。所有人——活着的、能动的——就要去这样做,为了证明过去的一切仍能够回来,能够跨越,再前进,无论到哪里……
不只是对这些东西的研究,一些曾经受限制,如今却再不可能被管制的东西更开始重新提上日程了。比如,干涉者。
这种让人们产生第二意识帮助思考和运算的技术,尽管大脑热沸的副作用依旧没能克服,但是在这个世界,尽管这个意识是从自己中撕裂出来的,人们也愿意与他说话,谈论一切,“共同”面对的一切。
人们愿意相信干涉者之我是一个真正独立的人,可这种相信没法说服到达这里的小队队员。
他们站在新站十二号的入口,沿着平坦的道路往里走。
首先是大厅,一楼的一切尽收眼底,食堂,休息室,机修站,临时会议间……
然后是二楼的一切,三楼的一切,四楼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所有穿着不同衣服的人,这些人制造的东西,使用过的东西,遗弃的东西,被抹平在这片平坦的荒野上。
这里,新站十二号,人们重新把他建立起,又给了其他人一个充满希望的信号,新站十号以此告诉寸日月明去寻找。可就在他们赶来前,新站十二号被狂奔的藤特考尔找到,被转化者抹平在这里。
脚下的地面已经如铁一般冷。海市蜃楼版的火炬光芒还在这笔转变者留下的痕迹的尽头闪烁着,就在寸日月明,盖重阳、遂昌、宛从弓意识到什么发生了的时候,转变就开始了。
死陌客的诞生,主流的观点认为,是由于大量死亡的瞬间产生,这些无处可去的生命被觉察到后,做出的反应。为了回应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死陌客以实在的形式归来。学者们认为这是一种现实扭曲疾病,在大碾压发生前,类似的病例就出现在这世界上恐怖的角落过。有些“患者”是巨大天灾中遗存的完整尸首,被关在一间永远没有反射面的房间中;有些“患者”是人祸的受难者,连一具骸骨都没法获得,被发现时,只是一坨腥臭的粘液糊在另一些能够保持形态的焦炭上罢了。
这种理论的延伸,死陌客,它的前身,是远比过往的案例,更多的人,更无痛的瞬死,连痛苦、遗憾、疯狂这些情绪都不会产生,所有鲜活的生命在一瞬间被恐怖的静止力击碎凝滞在现实世界,直到他们被发现,他们试着产生对外界的互动,他们的时间,就向前延伸了一步。
远方的火炬幻想已经消失了,寸日月明正在推着板车上半梦半醒的孙己应离开这里,己应还在昏迷,即使这个站点在重建前已经被毁灭一次了,己应也绝对不是那些将要重新获得他们刚失去的一切的人——还有那些干涉者——的对手。对寸日月明的队长来说,活着的孙己应,注定要比一个不知死活的他更有价值。在孙己应被死诞者替代之前,在孙己应的身体成为一个死陌客前,在孙己应无论如何都还有救的时候,遂昌和他的小队,沿着来时摸索出的不可见路壁狂奔。
寸日月明慌不择路的逃跑了,只是他们不知道,孙己应的运气比他们想象的要好。
在比火炬幻觉更远的地方,碎片周围铺散开的水渍开始反常地回缩,空气中的水分也开始被抽离,所有的液体自发的泵动、发出鸣叫,碾碎的瓦砾中一些碎块漂浮起,拼凑出了一个方形的水箱把所有一切固定住。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水箱里面,起初只有狂躁的摩擦声,然后是呜咽,接着是号哭和狂躁的撞击声。水箱的缝隙怎么也控制不住这些液体,只是从他的缝隙中流出的却不再是水,而是血。所有的血重新在外面把水箱紧紧抱起,又施加压力把所有曾存在缝隙的地方攥紧,压实,压力越来越大,血液把自己压缩到百十公分长,而最后水箱竟被压成了一个绝不可能再打开的、拳头大的东西。只是几个呼吸间,伴随着水箱的震动,那团液体已经浑浊成了胶状的东西,掉在满地的碎片上前还在不断的劣化,直到表面形成了一个壳。号哭尖啸没有停止,那壳里未出世的东西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发生过了,无异议的狂啸中开始夹杂体现智慧的啜泣、咒骂,紧接着里面的东西使那包裹它的壳变形,开始尝试挣脱难忍的束缚。
对一个有智慧的生命来说,裹敷,能代表着被保护、也能代表着恐怖的威胁。而当它旧有的手脚被它活命的意志折断,终于突破这扼住咽喉的束缚时,所有的分离的生命刹那间有了同样的两种感觉——疼痛、和要命的眩晕——所有的一切思维在这时伴随着勉强的喘息和干呕声瞬间拧成一束。
在复圆又被挣碎的金属球壁之间,死陌客诞生了。
新站十号(暂)
新站十号的结构是与外界不同的。甄仁感觉到有什么改变了……是味道,首先是强烈的金属锈蚀味道,紧接着他就感受到了强烈的震动和刺耳摩擦声。通过检测通道之后,即便是在没有光亮的铁盒中,甄仁也感受得到,外界的“味”改变了,在太阳消失之后,这是一种久违的生命味道,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描述方式,甄仁更习惯将它叫做,连接的气味。有一种,让他嫉妒的、人与人的思维恢复连接的味道……我们就权且相信这存在一种有形有质的化学物质他闻得到吧。
可这种味道又慢慢变得稀薄、转而变成……怀疑。
甄仁努力辨别着寂静空气中成分的细微差别,直到他听见金属顶盖的固定装置逆方向旋开,旋动构建摩擦,发出傲慢的耻笑。在这间基金会最高保密级别的密室中,就算是一具收容棺,也敢把头高高昂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