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暴的秘密Blood
许多人不愿承认历史并非如此真实。有时,仅仅是最不起眼的笔墨的力量,便可以让一个人、一座城市、一个国度、一个文明的一切荡然无存。但那不会是一切的终结:总有人会记得,总有另一重历史的碎片在传唱。那样的旋律被藏在达瓦昆的沙暴里、撒马尔罕的童谣里、伊斯法罕的石刻里。
那便是我们的生存之道,我们记住自己过往的方式。若以正确的节奏伴唱,风中之歌将引向那王的新娘所化作的湖畔绿洲。
如今,于我所在之处,关于我故乡的一切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仿佛一夜之间,每个知晓狄瓦这一词含义的人都等不及要了结我的性命。
我必须将这一切矫正。但首先,我需要活下来。
项目编号:SCP-CN-6140
项目等级:Keter / Uncontained
特殊收容措施:项目当前未被收容;由于项目的反侦察意识和他人的协助,准确定位SCP-CN-6140的位置极为困难。尽管如此,基金会特工将沿当前收集的证据对SCP-CN-6140进行持续追踪,并收集一切与之相关的证据,包括传言、物件等。
在必要情况下,可以使用记忆清除手段消除SCP-CN-6140可能造成的威胁。
描述: SCP-CN-6140为一名男性人类个体,年龄未知。项目自称为狄瓦族人。根据现有证据推断,项目具有典型的中亚-波斯外貌特征,通常的装束似乎符合某种变种的波斯或土库曼民族服饰,但与SCP-140中记录的狄瓦族服饰有所区别。其他被经常提及的特征包括“红色头巾”、“携带一把银色的乐器”等。
项目的首次目击报告来自中国新疆喀什,并由SCP基金会中国分部正式建立档案;当前证据表明项目似乎在持续向西行进,其最终目的地未知。目前并不知晓项目究竟以何种手段穿越多国边界。在其活跃范围内,项目以唱诗的形式传播一系列传说与故事;这些故事大多与神性实体深红之王有关,其主要内容似乎围绕一系列与当前已知的任何资料都有所区别的狄瓦帝国历史展开。这些资料以目击者口述、刻字或传抄的文本等形式在其活动范围内小范围流传。
根据目前已经收集的资料,SCP-CN-6140对SCP-140及其作者、六世埃尔金伯爵托马斯·布鲁斯持有明确的敌对立场,并暗示后者使用某种方式(疑似为特殊的墨水?)改写了狄瓦帝国原本的历史、抹除了其存在。当前高度怀疑SCP-CN-6140的最终目的是引发140-CK级现实重构事件,以“狄瓦帝国存在”的历史覆写当前基准现实。
考虑到其潜在危险性及对当前基准现实的可能威胁,项目当前被分级为Keter。对项目的追踪将持续进行。
铁锈的秘密Concrete
我甚少自报名号,这是我从过往的经验中习得的教训;这还不够。
我曾在此写下数页草稿,而后将其全数毁弃。于此重历史之中,染血的马刀早已生锈,谈论狄瓦一词曾经代表什么毫无意义,亦不会有人在意。于街头巷尾的流言之中,我得知了编年史的存在——这本罪恶之书完成之后,狄瓦一词的内涵似乎只剩下此世全部的邪恶。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到我的历史;我们的一切都沦为错误,而宇宙的主宰者只允许错误被修正。
狱卒的影子永远游移在我身后。我曾全然不知晓他们的存在;如今,他们不容置疑的眼神如芒在背,我很难甩开他们穷追不舍的监视。图书馆的使者愿意接纳水面之下的一切,却独独容不得我们的痕迹。我偶尔也能见到背着猎枪的焚书人,据说他们和狱卒水火不容。我曾听过他们的赏金制度:一位绿色型价值一千镑,一位白色型价值五千镑。我会值多少呢?
我所做的一切都会留下出卖我行踪的痕迹,或许也会为我带来与某些人接触的难得机会。偶尔,我必须努力说服,或者说欺骗,那些怀疑我的人:我并非他们口中残忍嗜杀民族的一员——
但他们未必真的相信。
三千年前,深红汗麾下的铁骑自帕提亚东进,直到被帕米尔高原的崇山峻岭阻隔方才停下脚步。山的那一边就是商路的起点,传说中被丝绸、黄金与琉璃覆盖的中国。几个世纪以前的商人们会跨国巴达克山口、去往山那边的喀什噶尔,在迷宫般的集市上兜售来自里海彼岸的货物,然后换回东方的珍宝——它们在狄瓦颇受欢迎,甚至连远在撒马尔罕皇宫之中的贵族们都趋之若鹜。
我曾到访过那里。喀什噶尔迷宫的花朵依然怒放,慕名而来的游人仍旧络绎不绝,小巷里也同样回荡着几个世纪积存的、丝路商人的叫卖声,但其中不再有狄瓦的名字。梦魇摄政红的墨迹将一切都覆盖,我们变为了完全不同的事物。
不是被征服,不是被取代,而是从未存在过。我所知的一切,都变为了街巷之中无根之木般的流言,如水消散在水中。山的那一边依然是中国,杜尚别的巴扎仍然迎接着熙攘的人群,熙熙攘攘的车流一如彼时,甚至连居民的面容都如此熟悉。
那么,不存在于此重历史的,是磨损的刀锋,淋漓的鲜血,还是风暴之中的心跳?
对于瓮之子而言,于风暴之中离开自己的牧场乃是大忌。我违背了这一戒律。当我迷路于怒号的黄沙之中,我就已然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或许这不是坏事——
若非如此,恐怕我永远都没有机会走出幻梦知晓此世发生的一切。所谓的教诲也不过是为了在由猩红墨水写下的宿命之中苟延残喘。沾染过梦魇摄政红的笔尖将为世界留下流血不止之伤。覆水难收。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时至今日,只有我自己依然记得我是谁。顶替“瓮之子”之名者称我和我的族人为众敌之上的敌人,污蔑我们为否决者,恨不得除我而后快。
我还要东奔西走多久?我还要蒙冤受屈多久?
为何一个来自欧洲的愚人能轻易地否定我们的一切?为什么独独是我们在黑暗中被迫沉默?
——为什么被抹去的、被忘却的,不能是他们呢?
附录CN6140.1:关于SCP-CN-6140的早期报告摘录
由于SCP-CN-6140仍处于高度活跃状态,许多早期的资料及分析随时间变化已不再具有时效性。此处摘录关于项目早期报告中部分当前仍然值得注意的内容。
”……基金会在项目第一次留下明确的、关于‘狄瓦’和‘深红之王’相关信息之后接管了这一案件。今日的中亚五国一般被认为是所谓‘狄瓦帝国’或’狄瓦文明‘的核心区域,因此在这一地区发现一名疑似深红王之子的成员并不意外。
“尽管如此,后续调查表明该个体不大可能是’深红王之子‘的信徒,反而显现出与SCP-3838之间存在的更深刻的联系。更具体而言,根据项目的自称及其诗歌中包含的内容,几乎可以确定项目是——或曾经是——SCP-3838-8,一个信奉深红之王、以狄瓦作为民族认同的土库曼部落的一员。不幸的是,关于这一部落,包括其主要活动范围、活动形式和主张,我们仍然知之甚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来自SCP-3838其他部落的所有情报都表明:这一部落的成员具备多种异常的奇术能力,并对他人具有高度的威胁性和敌意……”
”项目使用一种独特的土库曼古代方言传唱一系列调式复杂的诗歌,基金会目前已经收集到5部相对完整的诗歌记载。许多类似于古代斯基泰民族诗歌的套路已经被识别出来。这些诗歌的内容大多与狄瓦文明的历史有关,内容包罗万象,涵盖狄瓦人的宗教、军事行为、神话传说及日常生活。其中绝大多数内容与已知情报保持基本一致,但同样包含大量当前未知、甚至与现有记载矛盾的狄瓦帝国历史。
“项目本人当前行为的目的仍然不甚清楚。一些目击者暗示项目对于当前基准现实中狄瓦文明从未存在的现状感到不满,试图扭转这一情形;部分人指出其目的地是土库曼斯坦境内的某处地点,也有其他说法认为其目的地是埃及亚历山大里亚。无论如何,项目似乎意识到基金会及其他相关组织对其追踪的现况,并有意地躲避追踪,这使得一切基金会对其进行收容或与其直接接触的尝试都未能成功。……”
”……尽管如此,项目似乎并不避讳留下活动的痕迹。项目表现出对现代科技和交通工具的熟悉,这表明在项目所生活的年代/区域/文明,现代科技并非不存在;除此之外,项目也知晓许多较为现代化的社会组织形式(尽管面对这些问题,项目倾向于拒绝谈论自己的看法)。
”除去其留下的诗歌(含音频资料、影像资料和抄本)之外,项目似乎会在小范围内主动提及自己是‘狄瓦人’,‘来自尼萨’。当前基准现实中的尼萨早在公元三世纪就已毁灭。此地点似乎是其重要的目的地之一。
“对策小组据此认为,在尼萨遗址周围设防,或许可以尝试收容SCP-CN-6140。然而,这一方案目前被认为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项目已经表现出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自由通过各国国境线的情形,这似乎暗示其所拥有的某种异常的空间扭曲能力。除此之外,考虑到项目与被认为高度危险的SCP-3838-8之间存在的联系,这种项目是否会引发预料之外的危险,当前仍然无法确定。……”
红鲸的秘密The Howling
某首千年前的史诗中曾提及,哈拉克曾经在印度洋边亲眼见到同归于尽的抹香鲸与大王酸浆鱿被一同冲上海岸。
巨鲸以其利齿撕裂巨鱿的皮肤,巨鱿以其触手封锁巨鲸的气孔。这一对物种仿佛在遥远的过去为了相互厮杀而诞生,千万年之后又会在相互厮杀之中一同化作尘土。
据说,于此等永无止境之角争中,历战无数的巨鲸最终将失去灵魂、化作通体赤红的野兽,其名为红鲸。
哪怕狄瓦一族漫长的历史中,都甚少有人见过红鲸的真容——见到它们的人大多难逃一死,流传下来的也只有化作传说的只言片语。没有心灵,没有痛觉。生殖力发育得登峰造极,肆无忌惮地破坏一切。红鲸是终极的掠食者,完美的杀戮机器。它们终日不停地高唱掀翻冰川的鲸歌,以巨口吞噬落入水中的一切。
只为生育和征服而存在,红鲸的一切行动的唯一目标便是生命本身。
狄瓦世代流传的神话中,帝国的军队曾在远征途中被血肉术士的军队逼入绝境;在今日东的黎波里一带的的海边,几名士兵合力驯服了一头红鲸。这头巨兽掀起滔天的猩红巨浪,水花盘桓云集为狂怒的深红色天空,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血肉术士的一切,瞬间逆转了战局。
或许正是因为狄瓦一族的祖先自尘与血无尽的争斗中崛起——狄瓦一族的生存哲学,或多或少便师承自这赤红的巨兽。
王的信仰者们说,那红色的巨兽便是王的面相之一;它高亢的鲸歌便是最为原初的嚎之法,向所有制陶人的学徒发出最为刻骨铭心的告诫——
存在即是痛苦。
这句箴言被刻在帕尔米拉最为古老的神殿中央。无数的大智者曾试图参透其中的奥秘,亦有博学的炼金家将其与西方另一句著名的谚语“天上如此,地下亦然”作比,为这句简单的格言附会数不清的神秘学含义。
我并非此等奥秘的痴迷者;作为自家族的父辈手中接过钼铅魔笛的吟游诗人,我更愿意从我所学会的史诗中寻找答案。我相信这句发问并非狄瓦所独有;生命脆弱而易折,诞于冰冷与黑暗,在长夜狂风的怒号中孤独地摇曳,这是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永恒诅咒。于我所知的诸民族之神话之中,痛苦或被视作来世幸福的代价,或被称为此世作恶的业报,或被用于劝人向善的理由。
狄瓦一族对此的阐释,则大不相同;哈拉克的继承者们为痛苦而征服,用剑与血为族人赢得了无尽广袤的土地;制陶人的学徒们亦因痛苦而学会互助,因为每个生灵都需要彼此的火种捱过无尽长夜。
血与火、奶与蜜、剑刃与刀锋。狄瓦人慈悲,狄瓦人残酷。狄瓦人游牧,狄瓦人耕种。狄瓦人毁灭,狄瓦人征服。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共同的目标——
狄瓦人会活下去。狄瓦人会挣扎下去。
存在即是痛苦,痛苦即是我们狄瓦。我们永远不会摆脱痛苦,我们也不会停止与痛苦的斗争,因为那便是我们感受意义的方式。
附录CN6140.2:SCP-CN-6140叙述中部分狄瓦帝国史的内容与SCP-140相关内容的对照
帕米尔的山谷喜怒无常,即使是最为有经验的旅人也不敢轻易踏足,然而若想躲避狱卒和焚书人的追击,穿谷而过便成为我唯一的选项。
我依然记得那段旅途中最为寒冷的一夜。
呼啸声自西向东贯穿山谷,伸手不见五指;我试图艰难地起身站立,风雪却夹杂着砂石冲击我面部的每一寸皮肤。我别无选择,半蹲着身子、以指尖代替眼睛感受地形的起伏,最后终于找到一块半山腰的巨岩。
蹲在岩石后,我闭上眼睛、合拢双手,默默祈祷王的神威能保护我渡过此劫。不知是否是王听到了我的祈求,奇迹竟真的在此时发生——
远远地,我看到黄色的灯光冲破风雪,自半山腰的高处闪烁。直到那光源靠近我眼前,我才意识到微光来自一名牧羊少年挂在木杖顶端的小电灯。那盏灯看起来饱经风霜,表面毛玻璃的灯罩也布满了裂痕。若非由电力驱动,我想这样的灯光必然会轻易地被狂风摧毁。
我们踏过数公分厚的雪,终于抵达他的羊毛毡帐篷,而风暴也逐渐停熄。他安顿好帐内两只躁动的羊,撩开门帘,邀请我席地而坐。我看到他的双颊已经被冻得通红;他脱下手套,迅速地搓了搓手,然后对着手心呼出热气,在昏暗的灯下凝结成白雾。
“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这过夜吧。是不是饿了很久?”他熟练地从桶中倾出羊奶倒入小铁锅,放入一小块砖茶和一撮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干巴巴、冻得梆硬的烤馕递给了我。未等我解释,我又看到他从角落里拿出一台漆皮脱落的手摇式发电机,用略显僵硬的动作连上一旁的电炉,把铁锅架在上面,然后用力地摇动发电机的摇杆。电炉的铁丝发出红热的光,为帐篷又增添了一丝亮度。
烟气冒出,奶茶煮熟,他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低下头尝了一口,味道和我记忆中的帕米尔奶茶别无二致。
为什么你会在这样崎岖险要的地方放牧?几杯奶茶穿喉而过,面对瘦弱的牧羊少年,我终于发出了我的疑问。他腼腆地笑了笑,告诉我这是他们家族的传统——
据说,他的祖父年轻时同样曾在风雪夜迷路,被困在山谷之间、向着村子的方向挣扎前进,几乎要葬身于此。
朦胧之中,他梦到自己和羊群被一条硕大的红色鲸鱼托起,安然送回了村庄。再睁开眼时,他已然躺在家中的毛毡上,身旁围坐着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他向家人讲述了自己的梦,其他人却说,他是倒在村口的路上被发现的。
“自那以后,祖父便坚持只在这片谷地放牧。他说他有朝一日,一定会解开红鲸的谜团。”看到我有些惊讶的表情,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我是否听过类似的传说。我从上衣掏出了钼铅口琴,正准备以一首史诗回答他的问题,眼睛却瞥到少年放在角落的经书。我意识到,这个异端的答案或许并不合他的意。
这个世界里并不曾存在哈拉克,也未曾有人于地中海东岸驯服红鲸。从未改变的只有挣扎的生命本身。
“我是吟游诗人。”我用袖口擦了擦口琴,“作为谢礼,我来为你吹一首曲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