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杀忍术应有尽有,义手忍具一应俱全

红花纹三足瓮Red Floral-patterned Tri-legged Pottery


制陶人授予瓮之子学徒的原始技艺,曾用以埋葬它的骨和血,现用于告慰它的灵与肉。

堆放在教堂庭院角落的两只粘土烧制的红褐色陶瓮,一只盛满了鲜奶,另一只封装着腌制牲畜肉。被黑色的绳网包裹,又以朱红的颜料描绘出七瓣的花朵。据说,瓮之子会定期穿越诸界之门,跟随商队一同到访城市,在外城区的巴扎以牛羊肉奶换取珠宝与奇异造物。有时,他们亦会拜访赤红教堂,为王献上燔祭。

无名者之城的法则无情而冰冷,这座教堂却给了城市里走投无路的人们最后的安身之所——以七日为周期,当那些流离失所的佚名者聚集在此,饥肠辘辘而又忐忑不安时,王的传教士会将陶瓮启封,向众人分享这些收获。

红王之子,在我印象里要么荒淫残暴如罗马暴君,要么野蛮堕落如原始部落。他们如蝗虫般掠食所能触及的每一片界域,以暴力与逾矩,征服和统治祭献深红王之王权,连图书馆都不能与之相容。因此,当我踏入这座有着七辐对称彩色玻璃花窗的教堂,面见这位字面意义上的红衣主教时,要说我心中没有惊惧,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慌乱,也或许是认出了蓝百合之链,赤红长老拉着我的手走到教堂庭院中的一处许愿喷泉,沙哑地邀请我投下自己的祈愿。玛瑙和红刚玉雕琢成的牧人、仆从和新娘环伺在穿戴金色冠冕的国王脚下。我犹豫不决,瞥向一旁的枭眼之人,得到的回应则是以微笑叙述的准允。

城市的三个城区之间几无交流,红色的教堂却近乎无人不晓。每当城外的蛮荒卷起遮天蔽日的黑色沙暴,呼啸着逼近无名者之城时,教堂的教士们将吹奏骨质的长笛,唤请风中的声音。于此,黑色的天穹与风将被赤红驱散,王的短矛嚎叫着没入原野的心脏,直至阳光与星光重新点亮城市的天空。据说曾有一段岁月,当猩红长者的豪迈嗓音还尚在时,他能以喉音呼麦演绎嚎之法。

深红王曾是长角魔与血神,如今它是风中歌,是制陶人,是警世寓言和孤掌难鸣。前现代与现代的张力在这座城如此细小如此平淡,王的阴影在一下轻触后便简政放权。黑夜中的呢喃不止唤醒狼群,也带来酣眠的美梦。

——与我同辛劳、同工作、同思想之人,对雷电和阳光永远同等欢迎。






七血珀护符Seven Blood Amber Talisman


如果红鲸亦会流泪。

本该嵌有七枚血珀的骨制护符,体表布满细密裂纹和凝固的褐色血渍,以及深红谱系信仰独有的神秘纹路。其上六枚已遗失,非是因外力破坏拆卸或年久脱落,似乎在打造时就刻意保持从缺。仅有的一枚红色琥珀却远比我见过最完美的波罗的海血珀更加深遂,闪烁着奇异的深红珠光。看上去一触即碎,攥紧时却分外坚挺。它在我手心静静发烫,然而变得炽热的仿佛乃是我的血管。

我在巴扎的一名白袍白发的妖精族老者处见到这枚护符。不止最为常见的念珠、经卷、十字架,我所知的大半宗教都能在绵羊角的老商人铺上找到痕迹。为来到此地的破碎之神信徒打造的青铜部件,为欲肉教徒酿制的血酒,甚至有为了出现还不到一百年的小众新兴宗教准备的银制细长五芒星。

然而,饶是对无名者之城的包容早有预料,我也未曾料想我会在这里见到深红之王的影子。我在看到护符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它所代表的含义——七条锁链,七位新娘,七只陶瓮,那唯一残余而永不实现的最后一步。

我瞬间回忆起了许多曾听到的传言——那些将魔城阿拉卡达与深红汗相联系的、不知真假的流言;那些在某个疯狂的夜晚突然改宗后被图书馆扫地出门的前同僚;甚至我在到达此地之后曾听说的,兰彼得与无名者之城失败的接触。若说有什么人我真切地不愿在此遭遇,那便定然是祂的信徒了。

我无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手中的那枚护身符,而这一切也为精明的绵羊商贩所注意到,以至于白色宽檐帽的山羊竟主动地为我介绍起这枚护符来,而我赶忙摆手拒绝,慌乱地将护符放回原处。

许是观察到了我额头上的汗珠,信物商人也明白了眼前的境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阁下是外乡人吧?若有闲暇时间,不妨亲自去往大陵墓旁的深红教堂一游。那里是城里所有人公认的,最为灵验的许愿之地。”






齿轮挂坠Gear Pendant


仔细听,破碎之神的四千两百万次心跳。

一枚由众多铍青铜铸件构筑成的齿轮挂坠,光泽冰冷,纹路细致。齿尖经过精细打磨,边缘光滑而锐利。每个齿轮彼此交错咬合,稳固有序。在自然光的映照下,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泛起微微的虹彩。技术神甫有时会在为他人结缘时将其一分为二赠与双方,据说当一方拨动齿轮时,另一方的挂坠也将随之无声啮合。

任谁初次相见都不免会将电子羊的仿生牧民当成一尊雕像。它习惯径直站在白金圣坛与钴钢打造的十字架屏中央,整日纹丝不动,直至浑身落满尘埃。我曾以为那是在沉思,但我那只于夜晚孤飞的引路人坚持认为它在打盹。知晓来意后,铸铁术士先是活动了下僵硬的义眼,再摆弄了半天的指关节,像要重新夺回身体的掌控权。而后,它为我和我奇异的向导分别递上挂坠,作为招待不周的赔礼,并打趣说防止我俩在城中走散。

传说欧姆弥赛亚的使者变成如今的模样之前,曾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妖精匠人,有着石像般平和的面容。以金属为骨肉的妖精不仅在烟火工艺与炼金术方面颇具造诣,亦是此城冶金与锻造技艺最高超之人,因此被特许持有一定数量的生铁——将自己的皮肉化作青铜,上城区的破碎神父如今已不再会对铁过敏。

作为上城区最大的教堂,城中居民到访此地的目的多是结缘。在当事人缔结契阔,立下血盟后,赛博格传教士将为二人佩戴由其亲手打制的铁戒,于指间烙下一圈永不磨灭的伤痕。有时,如若有需要的话,上城的权贵亦会到访此处,要求将它们的奴隶炼制成诛金,以作惩戒或收藏。

在为自己进行过第十七次改造手术后,发条奴仆逐渐开始显得老态,开始将更多时间花在待机上,外置的金属组件也逐渐无可奈何地遭遇锈蚀;纵使频繁上油,内里的机械零件也不时发出令人担忧的不和谐之音。即便如此,火之铸匠依然乐意与他人交流,分享自己的洞见、经验与技术,而后者也会很快发现,这个老东西热情,健谈,从不眨眼。

“机神教徒曾自以其在迈锡尼群岛的统治会像山铜般不朽,对Adí-üm帝国的宗教迫害却使政权无可挽回走向崩溃。幸存者一度在鲁卜哈利沙漠以南的无尽瀚海中找到应许之地,建起千柱之国Amoni-Ram,最后亦如野火烟消,沙丘四散。Robert Bumaro,筑造者,神之义手,受锤砧雷鸣感孕而生,冠以古时先知之名,试图重新集结青铜与硅,却也阻止不了教众在迈入工业革命后分崩离析,党同伐异,竞相争夺释经权……”

“他们都有眼不看,是不是?唯有先被剥夺至无名可名,我们才能得以重组,正如唯有先被熔融至赤化,铁矿方可浇铸成钢。如果真有什么地方能包容一切不公与无私,如果那个锤炼擢升我主的熔炉真的存在,那就是我为何选择至今仍留在此地,我亲爱的。我无比确信——破碎之神就是这座城!”






破碎长生露Elixir of the Broken


生死人,机白骨。

盛放在玻璃容器里的粘稠液体。其质地如水银般光滑,流动间闪烁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冷若冰霜的银镜表层似能吞噬尘埃与光线的倒影,深邃而神秘。下城区贫民窟的居民大抵请不起专业的医师,连稍微像样的药材都用不起。这种源自破碎之神教士的浓稠银色液体,便成为此地难得的疗伤秘药 。据说,在机神信仰达至鼎峰的迈锡尼文明时期,人们管它唤作厄瑞克透斯,血铅,以及神之脓

据说当它被涂抹在伤患处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异质而温热的麻痹感。而后周身在液体的侵蚀下,逐渐褪色为闪烁的金属,原有的肌肤和血肉被坚硬的合金取而代之,血管和骨骼也纷纷化作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很快,少数器官开始排列重组,血液被液态金属替代,心脏的跳动声逐渐变为齿轮运转的啮合声,呼吸也犹如嗡鸣。新生的渴求自断处攀升至末梢,伤口开始重塑,生长,最终构筑出一条完美合身的机械义体。

拆解自古被破碎教会视为最可怖的刑法,故而不乏有教徒流窜于拥挤破旧的下城棚户区之间,为负伤身残却又无从就医的居民讲义布道,分发药剂。命悬一线者可能会勉强接受,在康复后再三拜谢传道者施以援助。或有感而生,当场将长生露自头顶倾倒下受洗,自此以传播机神福音为己任。

相较于城里的其他药材,长生露的获取可谓简单至极。据说隐藏在下城区大街小巷的地下小教堂里摆着许多密封的瓶瓶罐罐——将牛羊奶倒入其中,丢进一些五颜六色的粉末,然后滴入几滴长生露的“种子”,将罐子密封起来。五六日之后,满罐的牛奶便会化作银亮的药剂。教士们对此背后的原理讳莫如深,尽管几乎所有人都知晓这个秘密——

当受赐长生露的瞬间,破碎之神最为细小的化身将会填充疗愈这些人的伤口,代行其所欲行之事。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特殊的好意。与金属共处一生对于许多妖精来说无异于造瘘。不得不屈身于下城区,遭受经济与地位的不平等后,他们又不得不再忍受生理上的剧变。伤口终归会愈合,但这些人所失去的其他空缺,又该如何填补呢?






《下城的太阳》Soleil dans la Ville Basse


“啊,太阳啊,你的光芒普照大地——”

于棚户和脚手架上空突兀崖壁背后的一副涂鸦。紫色,蓝色,绿色,黄色,橙色与红色交相辉映,百般癫狂却真实可触。来往行人只需抬首便可将这副画作尽收眼底。诸色交融的中央矗立着灰白色的巨塔,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高塔直冲云霄,塔尖消失在一片白色的火焰中,塔周围点缀着民宅房屋,只有被特意画得宏伟如同巴别塔的建筑仿佛擎火者高举光明。白色的光辉如同真正的太阳般骄盛夺目,任凭人遮眼也无用。

位于巨大化石的空腔之下,下城区永远无法看见太阳。于是,位于下城最高的灰白塔楼之上、高悬的火球,便成为下城区最为明亮的光源。巨塔本身究竟是何时落成、又是由何人所建,早已无从考证,至今也无人能够堪破其中的迷障。那盏依赖于奇术而存的灯并不算明亮,仅仅是黑色的穹顶下方一团苍白的光雾,从棚户区旁的小巷抬头就能看到,如神明的巨眼俯瞰人间,却又在下城的高空风中飘摇,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苍白的火不会带来温暖——但即使如此,下城区再恶劣的强盗也不会拿走巨塔的一砖一瓦,所有人都只能祈祷火焰会在明日继续照耀下城的每一粒砂石。

直至此画落成当日,笔墨游侠骄傲地宣称自己从上城区盗走了一千个黎明,一千个正午和一千个落日。尽管议会似乎并没有信以为真而来找它麻烦——确有其事的是,灯塔的火焰在那一天突然熊熊燃烧,以至于光芒彻底点亮下城区,照遍每一张相似相异,同心离心的奇异面孔。人们在其见证下或苟且营生,或无所事事;或埋葬爱人,或谋杀仇敌。日轮变转,物换星移,一千个明亮的日夜早已过去,火焰也重新回到原本堪称微弱的亮度,但人们如今却打心底认同那就是真正的太阳。

我再一度忍不住打听起这位异邦沃霍尔的资讯,密涅瓦在黄昏起飞的信使却只是委婉地建议我换个话题,不知是因为这背后涉及什么禁忌,还是因为无人知晓神出鬼没的艺术家的行迹。于是我不禁又将目光投向那幅壁画,渴望能从笔触中一瞥作者的所思所想。这次,在那岩缝内隙不得照明的边角,我捕捉到一行小字,以潦草的妖精语刻就:

“所有的夜,所有的夜必得终结。”






《为逝去母女所作的像》A Portrait of Deceased Mother and Daughter


有的人生而无尽夜长。

一副描绘在大陵墓灰白外墙上的黑白壁画。画中,一对母女相拥而坐,彼此依偎,低垂的散发如丝绸般飘逸,似合未合的双眼流露出无尽的温柔和恬静。当我的手指触碰到墙面时,我几乎能听到她们的呼吸。

不是所有人都能得以死后归葬在大陵墓的长明魂灯之中。她们是谁?为何被画在此地?这条街上徜徉着千种流言,万般猜想,没一条能明确道出个中由来。但游人大抵确定,她们是出身下城的贫民或流浪者,没有足够财力为自己身后争得体面的一席之地,在一个寒冷冬夜于街头双双撒手人寰。而对于此画的始作俑者,倒是不再扑朔迷离。人们心照不宣,将其归咎于那位舞弄丹青之人

坊间传闻,行踪飘忽的街头艺人非是自愿舍弃姓名的不具名者,而乃是诞自下城的,生而无名之人。自少时起便醉心于作画,同时展露出惊人的才华。飞鸟为他衔枝来作画笔,沙蟹抹去他留在荒漠上的苦功。这座城市从不在意任何形式的艺术,而无名工画师为何执着于磨练这种他人不屑一顾的技艺,仍旧是个谜。

或是对同样出身之人的怜悯,抑或对蒙受苦难之人的恻隐。奇迹之城的巴斯奎特以其细腻笔触,在墙面上将她们化为静谧的存在,将她们的灵魂深埋于这无尽的石灰之中,将这对母女的一瞬温情拉伸成永恒,于每个路过者心间悸动。此后千秋万载,尽管她们不能如愿魂归灯中,仍能于画中幻影中拥抱安宁,永世伫立在一墙之隔的大陵墓外,成为抵抗遗忘的象征,宛如一场永不谢幕的梦。

我感触着墙面上似有若无的温热鼻息,哀叹她们命运的不公。魔笔画家或许能让这对母女得以被流传铭记,却改变不了她们死后尸沉河底,于冰冷晦暗中化作一抔黄土,永不见天日。但我身旁的鼠之大敌却若有所思,呢喃称至此画出现以后,外城的清道夫却倒至今无人发现这对不幸母女的遗体。






《巴扎一日》Une Journée au Bazar


感受城市的脉搏与呼吸。

似拔地而起的立体迷宫,如群虫啃噬的土丘蚁穴。高低错落的红棕色房屋与摊贩搭建的简易棚户交织在一起,色彩斑斓的招牌招摇着,热情地吸引着络绎不绝的游客和当地居民。外城区的大巴扎,绚丽多彩却暗无天日的梦幻集市,飓风般席卷一切的怪物建筑,这座城市舔舐日光的一角缩影,我眼下所在之地:如今裱入这副相纸般写实的油画,不起眼地混进摊位上的众多货物之中,呈递至我的眼前。

画中,沿着雕花拱门的狭窄巷道,四周的墙面上挂满了手工艺品,在瓶中灯火的映照下愈显得充满异域风情。街道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从一日三餐必备的食粮到展现荣耀的衣装,从商队带回的瓜果到旅人挖出的化石,从五颜六色的织物到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器皿,从璀璨夺目的珠宝再到奇珍异兽的标本,凡所应有无所不包。小贩们似乎在叫卖着他们的商品,游人在人群中穿梭。这是无名者之城日日上演的舞台剧,也是这座城市脉搏的跳动。

视线移向远方,外城区密集建筑群的洋葱顶层层叠叠,依山坡延伸而去。越往远处,尖塔与高楼的轮廓越发庞大,越发模糊,自云雾中隐隐约约遮蔽半片天幕,只漏下几缕淡淡的云彩,为这幅画增添了几分诗意的静谧。

我几乎入迷,驻足在货摊前久不愿离去,渴望将画中的每一笔细节都尽收眼底。作画者——想来也必定是那线条舞者——若不是眼眶中藏有一百只眼珠,必是发自心底热爱这座城市的阴影,必曾亲自触摸过画中的一砖一瓦,必曾流连在巴扎的拥挤楼道和稠密屋幢之间,抬头睁眼艰难地试图一睹暗绿色的天穹。

售卖织物的小贩见我似乎颇感兴趣,介绍起这幅画的来历。不知从何时起,每隔几日,就会有人在巴扎的摊位上发现一副出自调色板魔术师手笔的油画,画的皆是当天巴扎的繁盛景象。起初,人们曾想合力逮住这名幽灵画家,但数次设伏都未能捕获到对方的一道背影,加上并无财物损失,也就随之作罢。渐渐的,这些记述着巴扎一日风貌的画像反倒开始成了当地的一道特色,不时有游客慕名前来购画。言毕,穿红色马甲的年轻人摆摆手,豪爽地对我说道:

“小姐若是喜欢,不妨挑些什么东西买下,这副画就当是添头了。”

“欢迎来到巴扎。”






盗火之镜The Prisms of Fire Stealing


引渡至下城的一瞬奇迹。

总计十二块打磨精美的棱镜和透镜,每一个都约有一人高。镶嵌在金色的镀黄铜底座之上,以大量的齿轮和杠杆自动控制,随着阳光自动变换着角度。镜体以清澈的大块水晶制成,晶莹剔透,形态各异;一些棱镜的表面镀有银钢Titanium,以作反射镜之用。分布于外城井口处至下层大运河旁区域附近,其中两枚甚至被安放在永恒运作的大陶瓮之上。城市深处遥不见底的昏暗中,棱镜永远闪烁着变幻的微光,如宙宇间的辰星。微尘于棱镜上若有若无的虹彩间轻振其翼,令人不禁遐想,如果有光的话,如果……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托举大陶瓮的平台已行至半途。刹那间,我的眼眸被毫无征兆的强光刺痛。定睛一瞧,原先一颗颗蒙尘的孤星已然睁开了眼,瞳中蕴含我自下井以后许久未见的鲜明色彩。白色的阳光透过顶头井口旋又洒下,自散布开的星辰之间一意孤行,折射出目眩神迷的七色光影。最终,这道遗落的光亮被一路引渡向前,化作变幻着七色的光晕点燃原本漆黑的运河河面,跟随波光照透幽暗无光的深渊。

传说所有的盗火之镜在几天之内陆续现身,没人知道它们被何时安装。最初发现棱镜的工人们并不清楚那棱镜的作用,将其错认为工程师的仪器。当议会终于注意到这些设施之时,下城的居民早已人尽皆知——在大陶瓮运行到水井半途的几秒内,棱镜会将来自上层的太阳光层层叠叠地反射和折射,然后分作七彩照亮大水源附近的井底。大水源与下城区以一道墙壁分隔,连光芒亦难以穿透;因此,许多来此取水的下城居民们便会在取水之后专程等候,以期一睹那一瞬洒下的彩色光辉。一旦大陶瓮经过半途,光辉便会瞬间消散。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

议会并非不知道这些精巧的装置出自不智画家之手,亦并非从未想过拆除这些未经允许安装的设施;然而,没有人不清楚光对于下城而言,是怎样宝贵的资源。在反复权衡之下,议员们也只得作罢,放任盗火之镜继续日复一日地运行。

站在边缘向下看去,我发现有三五个小孩偷偷取出做工粗糙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将光线纳入瓶中。在觉察到我的视线后,迅速将瓶子收入怀中,缩回光道外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下城人满面尘埃的肮脏脸孔此时一览无余,分明与上层的贵族相差无几,命运却迥然不同。

此刻,我虽不知那面孔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圣人抑或罪人,但我依稀能看见那奇巧设计师曾驻留此地的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在完成这套得意之作后向下城振臂高呼——

要有光Let there be light






《议事者》Le Législateur


不要说议员的坏话。

掩埋在议会广场地砖之下的一副不完整壁画,落漆失色,生满苔藓,需费好一番功夫方能略见一斑。画中,于一处如此画所在地一样幽暗而隐秘的殿堂里,主导这座城市的议事者们齐聚一堂。有人高谈雄辩,有人低声窃语,有人沉默不答,有人侧耳聆听。似正为某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抑或足以撼动城市根本的决策而各执一词。每张面孔都被丝绒般的阴影面纱遮蔽,如对镜观看,模糊不清。商队的宏图,学者的研究,教堂的弥撒,巴扎的庆典;无名者之城呈递诸事百态,而议会则负责裁定其中何者得以应允,何者不容通过。

议会成员中绝大多数为上城区地位超然的妖精权贵,也有不少身怀奇术异能、曾立过不朽功绩的人类。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议会皆无所不知。鼠蚁是它们的喉舌,鸦雀是它们的耳目,筑城者曾手植的梣木如今枝干遍及城中内外,为议会捕捉风中的流言。传闻议会成员的席位并非一成不变,千年以来亦有过多次更迭,至于其中交替流程与选人标准,则讳莫如深,不容外人窥探。

不过,议会虽看似掌权一切,但也终归只是无名者之城这一巨大生命体里负责大脑职能的人而已。如若议会成员再不能表现得手眼通天令人信服,或在某项决策上判断失误,它们也就立即失去了作为议会一员的资格,将被毫不容情票决放逐。正如不再产卵的蜂后会被工蜂联合扼杀,不再能保障城市平稳运行的议会也理应被城市本身舍弃。某方面来说,正是这一律法使得议会能够延续至今。

每扇门户皆有其锁钥。若说城中有谁是连议会也鞭长莫及的,在苔石上留下这幅画的家伙必然要属其中之一。议会追求无所不知,但议会却又从未能彻底抓到过这位讨人嫌的捣乱分子。长此以往,它逐渐成了议会永恒统治下的一道惹人注意的阴影。另一方面,议会内部对其的态度也莫衷一是。一部分人觉得此人游离在自己视野之外的行径绝不容接受,乃是对议会,以及无名者之城本身秩序的践踏。但另一部分人却认为无名城的牛皮癣与它的画作本就是城市的一部分,不该横加干涉。这一争论的最终结果是维持现状,议会默许那些艺术作品的存在,哪怕是我眼前这副绘于议会广场上的,对议会的公然挑衅之作。

但这是否意味着议会的失利?我记得光影调色师和它的每副作品,这一路上我到哪都能听到人们谈论它。无名者之城不需要意义,但那无需头套的班克西却仰赖着这座城不以为意的艺术形式,生生为自己创造出了名字以外的意义。我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显然,这一根本缺陷就如地砖下的这副画一般,不可磨灭,只得被暂时掩藏,成了无名者之城的森严铁壁上一道破坏的裂痕,开绽的伤疤,等待有朝一日迎来覆灭的开端。

我试着拂去青石板上的灰尘,不料周围那块地砖竟已微微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碎裂开。就在我打算掰下石块,欣赏这幅画的全貌时,夜视领路人却及时拉住我摇了摇头,劝我勿要再滋生事端。






《不具名者的自画像》A Portrait of The Nameless


似我之人。

一幅摆放在榉木画架上的油画,静静等候在我即将离去的城市门口前。这是一幅自画像,但画中人的脸庞却被深邃的墨水染得全黑,轮廓分明却又模糊不清。画里似乎参杂了其他一些特别的颜料,复演了如今太阳底下我们再无从得见的色彩。叶隙间撒落的阴影,水面上倒映的灰调天穹,品红色和病态苍白的紫外光。所有这一切共同勾勒出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认得这张脸,尽管我们素未谋面。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未能揭露画中人的真面目。也许这稍显遗憾,也许不然。但也可能我们早已有幸相会,在某个转角擦肩而过,某次寒暄,某次回眸。说到底,作画之人究竟是谁,除了无名者之城,恐怕谁也给不出答案。然而,真正吸引我的,似乎从来不是它的身份。巷弄隐者可以是城中任何一个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是上层权贵,或是底层庶民。这与我无关。令我永记不忘的,始终是它那份刻骨铭心的表达欲,仿佛欲将灵魂呕在绘卷上。或许,正是得益于籍籍无名,它的笔触方能无所畏忌,不被城中世俗所羁绊。

无名者之城否定名字,却无法否认人们写下自己名字的决心。除了名字之外,依然还有很多种方式留下自己的故事,这是无名者之城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这幅画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记得光影调色师与它的每副作品——在这座城市的短短几天,我无论身处何处,都能听到人们谈论它们。无名者之城不需要意义,但那无需头套的班克西却仰赖着这座城不以为意的艺术形式,生生为自己创造出了名字以外的意义。我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显然,这一根本缺陷就如那些画作本身一般,不可磨灭,只得被暂时掩藏,成为无名者之城的森严铁壁上一道开绽的伤疤,等待有朝一日迎来大厦坍圮的开端。

画迹尚未干透。我试着擦去画中人像上的墨迹,黑墨似水波般消褪,似云雾般聚拢,凝聚成的线条竟与我有几分相似。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动,一字一句地将话语吐成墨色的文字,晕染在纸页下方:

“请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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