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Prologue
与其他排斥名字的妖精聚居地——如不可以名指称的森林——不同,这座城市虽然同样没有名字,但古往今来,无数宇宙的旅人们都习惯以“无名者之城”称呼此地,而城市也始终对那些已然知晓代价、却依然不回头地选择进入城市的外乡人们敞开大门。
叩访此地的钥匙同样是一套繁复的仪式,且这套仪式的形制如同这座城市的样貌一般,迄今依然在不断变化。我相信,任何被城市选中的旅人都已对,或将会对仪式烂熟于心;为了保护任何读到这里的读者,也为了保护这座城市本身,我决定隐去对仪式的叙述。
如同它被指称的代号所暗示的那样,未经允准,任何想要进入这座城市的人都必须身怀将自己的名字和一切过往抛诸脑后的觉悟。正如那位带领我游历城市的鸮头向导所言,这不仅是对这座城市的保护,亦是对访客的保护。不过,鉴于图书馆与城市之间曾立下的古老契约,身佩蓝百合之链到访的我得以幸运地保有自己的名字,在他人陪同下游历这座城市,度过令我刻骨铭心的八个昼夜,随后安然回到现世。
初来乍到,指引我游览城市的那位戴头巾的智者向我提及四条规则:
一,在日出之后,我不可离开他的视线半步。在黄昏之后,我不得离开我的驻地半步,也不被允许为其他任何人打开门闩。
二,除非被授意可以回复,否则我不可以回答任何人的任何问题。
三,在城市里,我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我的名字和任何信息。
四,我不能给城里的任何居民取名字,也不能用同一个代号称呼它们三次以上。
这四条规则不仅仅是对我一个人的约束,也是这座古城旺盛生命力的根本秘诀。即使看起来似乎怪诞而繁琐,这些禁忌却是一个人得以游历这座城市的前提和最基本的生存准则。
茫无边际的被放逐者之图书馆致力于将各个世界的故事纳为自己的藏书——而我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记录这座城市的故事。只是,当这里的居民因为各种原因选择抛弃自己的身份、成为这座城市呼吸和颤动的一颗细胞之时,他们的故事已经不宜再被平铺直叙。因此,我决定转而描述我在城市里见到过的那些奇特的物件,按照我旅途经历的地点分入不同的章节;不过,读者大可以根据他们希望的任何顺序阅读这些文字片段。里面有些物件或许曾经拥有同样的背景故事,我在目录里为它们加了不同颜色的书签。
只言片语,道不尽众生百态。但我依然希望笔下的这些碎片,能成为诸位读者心中无名者之城的影子。
第一章Chapter I
Gold Roundel - 黄金圆片
● Old Flask of an Alchemist - 炼金术士的旧烧瓶
● ● Rubedo - 《红化》
● Ulnar Bone Ring - 尺骨指环
Present From the Guide - 向导的礼物
● Honeydew of Oneiros - 沉梦甘露
第二章Chapter II
Blood-stained Censer - 血污香炉
Bronze Hunting Rifle - 青铜猎枪
● Soleil dans la Ville Basse - 《下城的太阳》
● Pendant of the Dancing Fae - 妖精舞娘的链坠
Fake Roundel - 假黄金圆片
● Elixir of the Broken - 破碎长生露
第三章Chapter III
Fossilized Shell - 贝壳化石
Fae-patterned Goblet - 妖精纹陶瓮
● The Prisms of Fire Stealing - 盗火之镜
Lost Pocket Watch - 被遗落的怀表
● Great Canal Carp - 大运河鲤鱼
The Cloak of the Fugitive - 逃亡者的斗篷
第四章Chapter IV
● Musical Bronze Figure - 奏乐铜人
● Mask of the Caravan - 商队面具
● Le Législateur - 《议事者》
● Gear Pendant - 齿轮挂坠
Fae's Smelling Salt - 妖精的嗅盐
Wish-granting Roundel - 许愿圆片
第五章Chapter V
● Aquamarine Amulet - 海蓝宝石护身符
Cobalt Steel Horseshoe - 钴钢马掌
● Une Journée au Bazar - 《巴扎一日》
Objects of Unknown Origin - 不知来历的物件
● Purple Wrapping Cloth - 紫色包袱布
● Seven Blood Amber Talisman - 七血珀护符
第六章Chapter VI
Lamp of Spirits - 魂灵之灯
Amber of Titania - 缇坦妮雅琥珀
● Portrait d'une Mère et d'une Fille Décédées - 《为逝去母女所作的像》
● Abandoned Everlasting Flower - 被遗弃的不凋花
● Emerald Candles - 翡翠蜡烛
● Red Floral-patterned Tri-legged Pottery - 红花纹三足瓮
第七章Chapter VII
● Dark Silver Letter Opener - 暗银制拆信刀
● ● Philosopher's Stone - 贤者之石
● ● Le Dernier Labyrinthe - 《最后的迷宫》
● Emerald-sealed Scrolls - 翡翠封口卷轴
● Owl-patterned Sealed Scrolls - 猫头鹰封口卷轴
● Broken Scroll - 断裂的卷轴
第八章Chapter VIII
Fragment of Bamboo Writing Slips - 竹简残片
● Introduction Letter from Lampeter - 兰彼得的介绍信
● Autoportrait d'Une Personne Inconnue - 《不具名者的自画像》
● Seed Coat of the Labyrinth - 迷宫种壳
File - SCP-CN-3612 - 文档:“SCP-CN-3612”
Photo of a Nameless - 无名者的照片
第一章Chapter I
黄金圆片Gold Roundel
等价交换从不只是炼金术士的准则。
乍看不过是被粗糙地锤打过的黄金质小圆片,重量不等,也没什么稳定的形状,更遑论统一的形制。无名者之城的通用货币,使用时以重量评估价值。
黄金不只是人类使用过的一般等价物。如果说外界的黄金尚可以从地底或河流中采获,在这座城市里,黄金近乎唯一的来源就是那些往来于城市内外的商队。商队在议会的领导下行商,而这些黄金在真正流入城市的市场之前,都必须经过议会之手。因此,城市里流通的黄金总量,完全是由城市的领导者们决定的。
既然黄金的来源唯一,城市自然也不必再对黄金进行精细的雕琢来为它们背书。不过,一些别有闲情逸致的居民还是会给黄金做一些装饰,比如将易于塑形的黄金捶打成粗糙的小雕像。
在放弃名字的同时,任何外来的旅客也几乎不被允许保留除贴身衣物之外的一切财产。无名者之城也不承认其他任何货币。钻石和珍珠在这不过是别致的几何体,纸币则全然是废纸。初来乍到的居民被允许向城市出卖他们的名字,以此来获得一笔在城市里生活下去的初始资金。对名字的估价无关他们曾经所拥有的财富和地位,只与名字代表着多少个身份有关。
既然是几乎,就必定会有人违反规则——
许多曾经有钱有势的旅客如果对这里的规则有所了解,往往都会费尽心思多带一些黄金进入城市。将黄金拉成丝线缝制成衣物、将黄金块藏在厚外套里,甚至吞入腹中。城市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无论来者使出何种解数计功谋利,对于这座城市而言,都如同杯水车薪,不值一提。
炼金术士的旧烧瓶Old Flask of an Alchemist
贤者在左,疯子在右。
瓶壁布满焦黑痕迹的玻璃质烧瓶。有些变形,和其他破损不堪的瓶瓶罐罐共同组成了一套繁复的仪轨。这套装置就摆在我暂住房间书桌旁的檀木柜顶上。按照猫头鹰长相的贵族所言,我所住的这座塔楼,曾经属于一位沉默寡言的炼金师。这位贤者塔的前主人早已在塔楼曾经的大火中失踪——后来,议会接手并重修了塔楼,却又长期空置不用,如今就暂借给我栖居了。
无名者之城绝非乌托邦,绝大多数委身于此的住客都是逃难而来的可怜人。对于他们来说,卖掉自己的名字和过往,总比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身首异处要来得好,毕竟情况已经不能再坏了——然而,即使在一众流亡者中,这名追逐奇迹的狂徒也是绝对的异类。
据说闭门不出的贤者技艺高超,却几乎从不见人。偶有慕名而来的顾客,在贤者塔的大门外敲三下,将自己的需求写在纸条上,附上作为报酬的黄金、一小瓶硫磺和一小瓶水银,第二天他们所求之物便会准时出现在他们的家门口。闲余之时,人们只能偶尔看见从塔顶那扇狭窄的小窗中透射出的妖异光芒。没人能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只有那些身为炼金术士的同行们在目睹这些光芒时,才会颤栗着打个哆嗦:
我看见了。贤者塔的炼金家用灵魂撬动日与月的轮转,折射长死之星光对我们说话。那光芒说,我们必将死于一场盛大的焰火,如此旧日才能许我安息。
在瓶口之间有软管粗暴地连接起来,那些管子如血管般虬结错乱,相比破损的玻璃仪器而言堪称崭新,却又毫无美感可言。显然,这并非消失的炼金术士的手笔——依长袍的精灵所言,那场近乎摧毁贤者塔的大火从白日烧至入夜,浓烟滚滚直入天穹,几乎欲将整座塔楼熔化。从浓烟里传出来的,是那可悲疯人痛苦的哀嚎,伴着无人能听懂的,奇诡而破碎、深入骨髓诅咒般的词句。
待到次日天明,众人沿着烧黑的石砖拾级而上,惶惶然向塔顶坍塌的房间望去时,分明看见地上只剩下满地狼藉。散落的玻璃碎片和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粉末遍布地面,却全然不见人的踪影。于是他们钻进焦黑的木梁之间,哄然抢走了烧熔后又凝固在一起的黄金,只假惺惺地留下一些毫无价值的残片,作为不知所终的无望之人曾存于此的证明。
《红化》Rubedo
赤色振颤,奇迹功成。
挂在我房间墙壁上的油画,装裱在粗糙的木框中。半隐于外城区层层叠叠的棚户与小楼之间的赤红色太阳,一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画外人。太阳背后是黄白黑三色的星空,在晦暗的天穹底色下排列成从未见过的星座图谱。不知画师使用了何种异质颜料,观看者在变换角度时会发现星空竟随着视线一齐流转。一切细节都溶化在最纯粹的色彩里——唯有画面右侧那座青灰色的塔楼突兀而醒目,墙砖上岁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仿佛整个世界只有此一座塔真实存在。
众人皆声称此画是路过此地的天才作画者的作品,被装裱在粗糙的木框中、遗留在当时已被烧毁的塔楼废墟前,后被前来修葺塔楼的议会成员发现并带回塔中。在炼金术符号学里,赤红的太阳象征着炼金术伟大工程的最后一步:将硫与汞、阴与阳、水与火以完美的比例调和,炼成最为纯净的贤者之石。伴火同行者据说是唯一曾经达成这一伟大成就的炼金术士;传言在贤者塔葬身于一场烈火之后,那块赤红的晶石被一位到访的神秘教授带走,而后深藏于城市的最高学府,学院的密室最深处——我将在那座学院完成我此行的另一重使命,心中也因此萌生一睹其真面目的期待。
比起这一点,我更加惊讶于城市里艺术家的存在。直觉告诉我,能在画作中读懂贤者塔的内涵,这位隐去姓名的创作者定然观察力敏锐,且在画中留下了某种隐秘:一道由光芒写就的无形谜题?或是明暗交错构筑的庞大迷宫?可惜,我始终抓不到脑海中那一缕灵光,最终只得作罢。虽然考虑到这座城市本身的气质,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只是,整座无名者之城都如同一整个巨大的生命体,而生活在其中的居民则如同其身体内的细胞一般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在这样的背景下,拥有自己独特画风的画家,辨识度似乎太高了一些。
传说这位不具名的画家几乎是全城唯一的画家。城市的运转其实并不那么需要画作;也因此,当有居民无意间发现一幅画,首先便会联想到此人。少有人见过神秘艺术家的真实样貌,更遑论与之熟识或有所交流,只知道黑暗中的绘画者在城市各处留下的作品和文字里或许藏着只言片语作为线索。这些作品总是于最深暗的夜里,神秘地出现在无人的角落。
有人猜测这是出于被他人夺走身份的担忧——话是如此,但抛去城市里的任何人都不会有名字这件事不提,我怀疑全城是否有第二个人能留下这样的创作。当然,或许这件事本身才是有天赋的神秘人如此选择的真实原因。毕竟,无名者之城看起来本不需要有名字的人。
尺骨指环Ulnar Bone Ring
千般愿,百转劫。
略微有些发黄的骨质戒指,在中央以金质的底座镶嵌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另一侧则以花体刻下名为“艾丽卡Erika”的名字。指环被放在精致的带锁黑色木盒里,盒上刷着无色的油膏,保护木盒连同其中的戒指一起安然无恙地度过摧毁塔楼的大火。并非没有人试图盗走过戒指或上面镶嵌的宝石,但戒指永远会在失窃的第二天连同盒子一起回到塔楼中。所有人都说,那黑衣白发的炼金术士在上面施加了诅咒。
无名者之城不接纳名字,然而,总有一些特例被外来之人印在照片上、怀表内、纹身里,堂而皇之地带进这座城市。那不是生者的名字,因此城市默许它们存在于此,作为给予无名者们最后的仁慈。
碍于契约,我无法确切得知指环的过去,不过从年长者们的闲言碎语中,我终是听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据说午夜若有不眠者在贤者塔下散步,便偶能得见佝偻的黑袍男子匆匆走过,拿着众宾客所求之物,手指戴着的指环上红宝石在夜幕下暗暗散出红光。此时此人如对指环产生些微兴趣,便会引得令人畏惧的炼金术士滔滔不绝。
据其所述,指环原本是名为艾丽卡的女子左臂尺骨的一部分。在她死后,几近癫狂的黑袍学者思念亡妻,故断其臂,取其骨,削其肉。我听着众人谈论长发花白的炼金师是如何绘声绘色地描述年少时与妻子在满月下幽会的夜晚、在贫困中辗转时妻子点燃的蜡烛;描述如何砍断了她的臂膊,用小刀一条一条地片下肉来,并在过程中不损骨骼一分一毫;再描述如何小心地从坚硬的鹰嘴骨上取下一块圆柱体,亲手用砂轮一点点将白骨磨成圆滑的指环,然后牢牢套在自己的手指上。
仅是从转述中我就能听出白发的众叛亲离者的癫狂,仿佛孤独早已将那灵魂压垮,而今只有残留的躯壳在诉说着过往,向众人嘶吼着那一句:“看啊,我还爱她”。
无名者之城可以抹去来人的名字,却无法抹去许多住客的妄执,其中不乏有人为此失去灵魂和心智,甚至在月亮高悬的夜晚逃离城市,最终连身影也被抹除在时空夹缝之中无边的大漠里。没有法令,没有处刑,旋起旋灭,轻描淡写。我疑惑于无名的城市为何对于这些人如此放任甚至是纵容。当我问起时,负责向导的妖精议员只是带着怜悯的神色告诉我——
“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们,左眼是议会,右眼是他们心中的魔鬼。”
向导的礼物Present From the Guide
着装也可以是一种禁忌。
绛红色的披肩,在边缘处附有一枚镶嵌着绿宝石的扣子,因而也可当作风帽穿戴。
用柔和轻薄的丝绸纱线纺织而成,在光照下反射流水般的柔和光泽,即使在无名者之城的烈日下戴着也不会感觉到燥热。表面用黄金制成的线精细地缝制出繁复的纹样。很显然,能用作为珍贵货币的黄金做装饰的衣服,想必也不会为这里的普通人所拥有。
雕枭长者在初次见面时将这件礼物赠予我,并在临别时慷慨地允许我将它带出无名者之城留作纪念。说是礼物,其实也没那么简单:我不被允许在下城区或外城区穿戴这件衣服,却必须要在出入上城区时将它带在身上。原因无他,只有随身穿戴一件足以彰显身份的衣装,我才能在这个名字毫无意义的城市里获得上城区居民的认可。
即使在这座城市的普通人之间,也存在着应答三次他人给予的代号、或是以相同的代号称呼他人三次,就会被夺走身份的诅咒。在这规律之下,城市的居民演化出了一套自己的默认规则:不同城区之间的居民,特别是上城区居民面对其他城区居民的时候,很少进行语言交流——即使一定要如此,也会避免直接称呼对方,或应答他人对自己的称呼。
在位居沙漠中央的无名者之城里,上城区是为数不多可以经常看到太阳的地方——这也意味着夏日的正午,上城区的街道将变得酷热难当。某种意义上,上城区人穿戴丝绸织物的原因正在于此,因为这样的衣服不仅能遮挡阳光,而且即使在烈日下穿戴也不会为穿戴者积累额外的热量。
与之相反,那些脱去纱线衣物的人会被认为只穿得起不透气的粗布衣服,不能带着头巾或风帽行走于烈阳之下。因此,他们时常会被视作来自外城区或下城区的不速之客而被处处警惕。
沉梦甘露Honeydew of Oneiros
为奥涅伊洛斯献上纯熟的琼浆。
起泡的深褐色液体,封装在方形玻璃瓶中。名为甘露,实际上却是酒。迷途贤者曾在这座高塔之下的地窖里储藏了百余桶,然而高塔起了又塌塌了又起,最终幸存下来的却一桶不到。作为酒来说,它未免过于善变:第一口饮下时我只觉寡淡无味,细细品尝方才感受到春雨般的回甘;而第二口却苦涩灼喉,同时我很确信自己看见了浅紫色天空与海蓝色的太阳,这场景只有深坠梦境方能得见。
那些因技艺而得负盛名的炼金术士们绝无可能嗜酒,只因醉意会扰乱双手的舞姿;而他们厌恶一切随机数与赌博游戏,因为炼金——正如它后世的孩子化学一般——是一门严谨且简明的学科。制作如此多酒的原因,大概只能藏身在图书馆的长明灯下,悄悄流淌的那些传说之中。
我曾读过一篇从未出版过的游记片段,描绘纳特萨(化名)是如何迷失在“万城之城阿拉卡达”。显而易见地,逃出生天之人不希望有谁借由此书走上那受诅道途,于是对进入城邦的繁杂仪式无所不用其极地痛斥和模糊,甚至用上了“诸神兼非雅努斯,此门之骗局世所未有”的恶毒字眼。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门一般将神圣与亵渎完美融合的门关。雅努斯覆上了白金的假面,将腐化的脸庞隐于四重光辉拱顶之后……浓金天穹覆压,黑星藏匿其中,如拙劣的舞台吊饰……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一种非人的繁华……长死星的梦死于长夜以北……大使、弄臣、摄政王在我耳畔低语九十九道秘密,我看见月之死相,黑日高悬,旅行的光刺穿我脑中的太阳……”
“正午的光芒闭锁于冰中,于此拒斥黑太阳的低语。曼陀罗的蜜露,它指引我寻得静谧的安眠。至此一千个拂晓倏忽而过……我诅咒祂,我憎恨祂,祂绝无可能在我身上得到愉悦,契约终将化为囚牢……我拜请梦神,在镜片折射出的辉光中我拜请梦神,七梦化九再化十三,世人有多少梦境,祂就有多少口独一无二的残酒……”
游记作者写到迷城的大使对他耳语一个“反常而疯狂的真理”,且要求每日献上一种口味的酒水,这个期限是一万天。显然这并非代价,因为两者皆是索取。至于此种酒的酿制方式,则被作者以密码般的炼金术暗语写就,让我无从窥见其中的秘密。在那些尚存理性的话语之间,文字逐渐变得破碎而不连贯。将其拼凑起来后,我发现一句谶言和它的注解:
伟大之邦,四色之邦,赞美万城之城,赞美迷城阿拉卡达。gr’hem l’nni gr’hem hat’gn omrt’cngl’mlas f’hemnl qout’blrh-alaga
当然,我无缘得知这狂妄的联想里究竟几分是真。冰中光在融化时会折射出绚烂的光芒,但长死星的弄臣理应无法在此城显露力量——因为两者皆在万世以外。无论如何,我很难想象魔法石的制作者竟会懦弱至此。也许那些汤剂是沉梦的炼金术士为自己准备的,只为与妻子在醉梦中相会——毕竟,美梦噩梦皆是梦境,而梦境,梦境永无止尽。
我又抿了一口瓶中的液体,这次是彩虹的味道,混着老化发霉的旧胶卷气息。
第二章Chapter II
血污香炉Blood-stained Censer
永远不要在下城区放松警惕。
翻倒在墙根的香炉,被不知何人遗弃在下城区路边一条黑暗的小巷口。尽管雕琢精细,香炉原本黄铜质地的金色表面早已被一片片黑褐色的血污沾染,炉内还残留着粘稠的黑色残渣和灰色的粉尘,散发出令人不悦的恶臭和血腥气息。
富有智慧的指引者实际上并不希望我如此近距离观察。熏香在某种意义上是无名者之城的传统,无论是民宅、市场还是药剂店内,都随处可见点燃的香炉。当地人相信熏香可以疗愈,甚至预防某些疾病。当然,即使什么作用都没有,熏香令人愉悦的气味也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魅力的一部分。不过,这种沾血香炉所昭示的含义却截然相反——特别是在下城区这样贫困而混乱的地方,在昏暗的小巷口周围。
铁是被严格禁止带入无名者之城的物质。一切铁制的、或是大量含铁的东西都不被允许踏入城市半步;如果到访的旅人无法从自己身上分离铁质部件,那么他们将被拒绝进入城市的大门。表面上的原因很简单:铁对于妖精而言,是一种灼肤烧骨的剧毒。
但实际情况远远不止于此。还有一个甚少为人所知的秘密:摄入微量有毒的铁会让妖精镇定下来,甚至进入幻觉所构建的迷梦之中。许多沦落至下城区的妖精成为法外之徒,以此寻欢作乐;而无论城市如何禁绝铁,有一种含有“恰到好处”的微量铁的物质,却永远无法被禁绝——
人类的血液。
于是,这些堕落之人便藏身在下城区不为人知的黑暗角落之中,用小刀割开无辜受害者的喉咙、收集他们的血液,与几种植物药材的粉末混在一起,制成当地人口中的Blutflammenparfüm血焰香药,然后放在香炉内点燃,以此获得片刻虚假而扭曲的安宁,同时也因铁的毒性而变得面色苍白,等待着铁灰逐渐溶蚀他们的生命。
这些阴影中的穷凶极恶之徒被公认为可止小儿夜啼的恶魔。在此城之外,同类妖精的活动被恐惧的目击者们记录下来。他们的形象在一代代人流传的夜话中逐渐失真,但可怖的行径却为人牢记,最终成为一种著名怪物的原型:
吸血鬼。
青铜猎枪Bronze Hunting Rifle
混乱本身也是一种秩序。
下城区居民持有的猎枪,以青铜、木头和皮革打造,做工十分粗糙,似是以手工打制而成。枪管已经有些锈蚀,被星星点点的绿色痕迹覆盖。类似的、用于防身的武器在下城区十分普遍,剑、枪、火器、匕首,甚至土制的魔杖。我原本以为这些武器只是某种装饰品,直至亲眼看见某间房屋墙角喷溅的血迹。
下城区是无名者之城最为混乱贫穷之地,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家徒四壁的人类,为人唾弃歧视的夜之子,以及不少自上城区和外城区流落至此的妖精——或是因为不慎丢失自己的身份,或是因为遭遇横祸而散尽家财。即使在下城区内部,也并非所有人都有一方安身之所。
在下城区昏暗的灯影之下,总有一些影子在暗中窥视着光中行走的人,伺机以花言巧语或冰冷的刀刃夺取他们的所有物。议会默许这一切的发生——数千年过去,下城区早已发展出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而那些武器便是这法则的一环:一旦房屋的主人发觉来者不善,便会以武器直接击穿入侵者的头颅或心脏。与此相对,飞贼们则发展出一套唯快不破的袭击手段,力求在房屋主人发觉之前就完成偷窃。
盗贼的目标并不只有物件。在城市的诅咒之下,直接给他人起名、或是以同一绰号多次称呼他人,是会将自己和对方都直接暴露在风险之下的危险举动。尽管如此,也不乏有以偷窃身份为目标的盗贼,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以言语迷惑他人,在对方最为放松警惕的瞬间夺走他们的身份和一切。
传说下城曾经最危险的大盗在八十年前一位具名者狱卒的到访后突然横空出世,而那人原本只是城中名不见经传的小飞贼。流言声称他可以在下城迷宫之间的建筑中飞檐走壁,用下城其他人闻所未闻的奇异武器杀死屋主之后将其宅邸搜刮一空,然后使用各种眼花缭乱的奇术逃脱。所有人都说他最终死于另一场顶级的盗窃——身份不明的窃贼偷走了他的装备,只留下他的尸体被弃置在下城区的臭水沟中,从此不见踪影。
没人知道那究竟真的是他马失前蹄、还是他偷走了其他什么人的身份,改换面貌隐于上城区的雕楼画栋之中。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当年那位狱卒的向导后来被逐出议会,而狱卒们也在整整三十年后才派来下一位到访的使者。自那时起,“不得回答任何人的任何问题”便被列为异乡人进入城市必须遵守的四条规则之一。
毕竟,无论议会如何封锁消息,具名者到来的消息总会不胫而走,迅速地传遍整座城市。
《下城的太阳》Soleil dans la Ville Basse
漫天异彩,莫过于你的辉光。
于棚户和脚手架上空突兀崖壁背后的一副涂鸦。紫色,蓝色,绿色,黄色,橙色与红色交相辉映,百般癫狂却真实可触。来往行人只需抬首便可将这副画作尽收眼底。诸色交融的中央矗立着灰白色的巨塔,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高塔直冲云霄,塔尖消失在一片白色的火焰中,塔周围点缀着民宅房屋,只有被特意画得宏伟如同巴别塔的建筑仿佛擎火者高举光明。白色的光辉如同真正的太阳般骄盛夺目,任凭人遮眼也无用。
位于巨大化石的空腔之下,下城区永远无法看见太阳。于是,位于下城最高的灰白塔楼之上、高悬的火球,便成为下城区最为明亮的光源。巨塔本身究竟是何时落成、又是由何人所建,早已无从考证,至今也无人能够堪破其中的迷障。那盏依赖于奇术而存的灯并不算明亮,仅仅是黑色的穹顶下方一团苍白的光雾,从棚户区旁的小巷抬头就能看到,如神明的巨眼俯瞰人间,却又在下城的高空风中飘摇,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苍白的火不会带来温暖——但即使如此,下城区再恶劣的强盗也不会拿走巨塔的一砖一瓦,所有人都只能祈祷火焰会在明日继续照耀下城的每一粒砂石。
直至此画落成当日,笔墨游侠骄傲地宣称自己从上城区盗走了一千个黎明,一千个正午和一千个落日。尽管议会似乎并没有信以为真而来找它麻烦——确有其事的是,灯塔的火焰在那一天突然熊熊燃烧,以至于光芒彻底点亮下城区,照遍每一张相似相异,同心离心的奇异面孔。人们在其见证下或苟且营生,或无所事事;或埋葬爱人,或谋杀仇敌。日轮变转,物换星移,一千个明亮的日夜早已过去,火焰也重新回到原本堪称微弱的亮度,但人们如今却打心底认同那就是真正的太阳。
我再一度忍不住打听起这位异邦沃霍尔的资讯,密涅瓦在黄昏起飞的信使却只是委婉地建议我换个话题,不知是因为这背后涉及什么禁忌,还是因为无人知晓神出鬼没的艺术家的行迹。于是我不禁又将目光投向那幅壁画,渴望能从笔触中一瞥作者的所思所想。这次,在那岩缝内隙不得照明的边角,我捕捉到一行小字,以潦草的妖精语刻就:
“纵使红日永不升起,千年的夜也必得终结。”
妖精舞娘的链坠Pendant of the Dancing Fae
迷梦的花蜜亦带来漆黑的永眠。
仿佛微微开合的蓝色蔷薇,花瓣底部露出一截蝎尾,隐隐透着血的气息。由劣质水晶雕成的链坠,有些粗糙地挂在一条向上延伸的银色手链上——失去源头的月光,仿佛从未触及某人的脖颈。不知被何人弃置于此,风吹银黯,日晒细痕,精心水洗后仍能触及新生的冰凉,花瓣微微湿润,花心如在呼吸。被发现时,它正安静地躺在巷口的地板上,而前方挂满红色八角灯笼的小巷,正是下城中最为风花雪月之地。
传闻蝎尾蔷薇纹章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至十数万年前仙灵的国度统治大地的时代。这一纹章究竟有何深意早已不可考证,但有一件事毫无疑问:佩戴这种链坠最多的,正是小巷中的妖精舞娘们——下城区暧昧的暗红灯光下并不少见生活所迫流落至此的妖精,而踏入小巷的旅人也多是冲着那些口耳相传的花仙女或高精灵的佳话而来。
所谓妖精舞娘,大抵不过是一种文雅的称呼;她们古老的花仙舞背后,隐藏着城市里最为纯粹的欢欲,而只有昏暗的下城区给这种欲望以庇护之所。事实上,在红灯下长居的远远不止舞女,为之吸引的更不只有寻找舞娘的男性。传说巷里的妖精之间流行着名为“天蝎座”的炼金药剂,饮下之后便会短暂地变为炼金术理论中完美的阴阳平衡之体,促长着无节制的狂欢。也有人称,药剂带来的只是幻觉、而非身体结构的改变,狂欢后身上覆盖的仅是吐出的酒液。无论如何,那些宿醉于石板,泡沫覆满全身的居民并不在乎真相,他们只追求无止境的欢愉,或更多的黄金。
只是所有传说褪去,即使是最为落魄的妖精也不会轻易丢弃自己的尊严。非仙灵后裔不得佩戴蝎尾蔷薇,舞女以古老的蓝色蔷薇徽记标示自己的妖精身份,在没有名字的城市中以此保护自己最后的高傲。
居住在附近的居民们都知晓的流言声称,若是来人不明是非,于再三警告之后依然试图以言语夺去舞娘的妖精身份、或亵渎她们身为妖精的尊严时,她们手心的蓝色蔷薇便会收拢,隐藏于其下的堇色蝎尾则完全伸展,在舞娘的嘴唇和手指看似温柔地靠近对方脸颊的瞬间,化作刺穿喉咙的利剑。当第二天开始时,其他人能找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和一串早已被丢弃的蓝色链坠。至于它们的主人,则早已消失在下城区漆黑的影中。
假黄金圆片Fake Roundel
讽刺的是,制造假黄金并非炼金术的哲学。
形状不规则的小圆片,呈现出鲜亮的金黄色 ,迷人的光泽和色彩甚至超越真正的纯金。即使如此,轻飘飘的手感也迅速暴露了它们原本的面目:一块黄铜。下城区的小贩在试图欺骗我们无果后,懊恼地扔出几枚圆片砸向我们以泄愤。不知道花言巧语的撒谎者从哪里获得了这些糊弄人的假圆片,不过很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不具有分辨真金的能力。
有黄金的地方就有假黄金的身影。传说炼金术的目标之一就是点石成金,而炼金术最早的应用之一,偏偏也是制造黄金的赝品。最早流落至此的炼金术士们,便被传说是假黄金最早的源头,其历史几乎可与城市的历史追平。他们拿着自己合成的“圆片”到处招摇撞骗,而当可怜的受害者反应过来时,他们早已消失在外城区巴扎拥挤的人流当中,再也不见踪影。
据说后来,有些贼心不死的炼金术士又想出了在铅制的圆饼外面镀上黄铜的假圆片生产方法,这样制造出的圆片甚至在密度上都与黄金真伪莫辨,以至于城市为了阻止假黄金泛滥,不得不像限制黄金进口那样同等限制铅的流入。
时至今日,上城区的居民们已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分辨真假黄金,黄铜所能欺骗的对象,也只剩那些本就贫苦的外城区和下城区居民而已。这门生意如今仍然被一部分炼金术士垄断,传说他们三三两两地住在下城区老鼠横行的隐秘地下室里,在刺鼻的药物气味中以假币生产获取着暴利。
传说这些人之前也有结成“行会”的尝试,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暂且不说黄铜在城里其实也不算少见,在这个稍有不慎就会被夺取身份的城市里,任何地下结社和行会的身份都无比脆弱、一击即溃,更不用提如同全视之眼般无所不知、监视着整座城市每个角落的议会。
讽刺的是,虽有无数炼金术士居住在这座城市里,但绝大多数人都只是默默无闻地当着药剂师,或是为各种仪式提供物品;其中最为富有和“声名大噪”,以至能让整个炼金术士群体在城内都获得诡异的名誉的,却偏偏是这些制造假金的坑蒙拐骗之徒。
破碎长生露Elixir of the Broken
生死人,机白骨。
盛放在玻璃容器里的粘稠液体。其质地如水银般光滑,流动间闪烁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冷若冰霜的银镜表层似能吞噬尘埃与光线的倒影,深邃而神秘。下城区贫民窟的居民大抵请不起专业的医师,连稍微像样的药材都用不起。这种源自破碎之神教士的浓稠银色液体,便成为此地难得的疗伤秘药 。据说,在机神信仰达至鼎峰的迈锡尼文明时期,人们管它唤作厄瑞克透斯,血铅,以及神之脓。
据说当它被涂抹在伤患处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异质而温热的麻痹感。而后周身在液体的侵蚀下,逐渐褪色为闪烁的金属,原有的肌肤和血肉被坚硬的合金取而代之,血管和骨骼也纷纷化作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很快,少数器官开始排列重组,血液被液态金属替代,心脏的跳动声逐渐变为齿轮运转的啮合声,呼吸也犹如嗡鸣。新生的渴求自断处攀升至末梢,伤口开始重塑,生长,最终构筑出一条完美合身的机械义体。
拆解被破碎教会视为最可怖的刑法,故而不乏有教徒流窜于拥挤破旧的下城棚户区之间,为负伤身残却又无从就医的居民讲义布道,分发药剂。命悬一线者可能会勉强接受,在康复后再三拜谢传道者施以援助。或有感而生,当场将药油自头顶倾倒下受洗,自此以传播机神福音为己任。
相较于城里的其他药材,长生露的获取可谓简单至极。据说隐藏在下城区大街小巷的地下小教堂里摆着许多密封的瓶瓶罐罐——将牛羊奶倒入其中,丢进一些五颜六色的粉末,然后滴入几滴长生露的“种子”,将罐子密封起来。五六日之后,满罐的牛奶便会化作银亮的药剂。教士们对此背后的原理讳莫如深,尽管几乎所有人都知晓这个秘密——
当受赐长生露的瞬间,破碎之神最为细小的化身将会填充疗愈这些人的伤口,代行其所欲行之事。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特殊的好意。破碎之神的信仰与妖精似乎生而不和——在此城之外,许多信众将妖精视作大敌和猎物。即使在城内,与金属共处一生对于许多妖精来说同样无异于造瘘。不得不屈身于下城区,自经济与地位的不平等后,他们又不得不再忍受生理上的剧变和他人异样的眼光。伤口填平之后,他们所失去的其他空缺,又该如何填补呢?
第三章Chapter III
贝壳化石Fossilized Shell
天上如是,地上亦然。As above, so below.
被砂岩矿化而变为土黄色的粗糙海贝化石,据说取自城市周围延伸到世界尽头的大沙漠深处。表面严重磨损,甚至已经露出了砂岩内核,但仍旧能看出贝壳所拥有的奇异独特的轮廓。与我所在的世界里曾经被多个古国用作货币的海贝颇为相似,只是尺寸更大些,而且在背部四周长出了龙角般的凸起。
根据哲学家向导所言,这枚海贝与无名者之城建立所依托的巨大化石在形状上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后者如同群山一般庞大,足以容纳一整座城市在这此繁荣千年乃至万年。而海贝本身的历史,则可追溯至数千万年之前,那是连妖精与人类的共同祖先都尚未分离的年代——在当时,即使是无名者之城所处的时空夹缝,都仍被一片汪洋大海覆盖。现如今,大海已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这些硕大的遗骸散落在世界尽头的大沙漠之中。
整座无名者之城,便是依托海贝的结构修筑而成:贝壳内部已经残破的螺旋早已不见踪迹,留出的巨大空腔成为暗无天日的地下城。作为城市命脉的大运河自贝壳狭窄的开口笔直穿过,在中段被墙壁和大坝截成两段,上游是为各个城区供水的大水源,下游则是污浊肮脏不堪的排水沟。两者之间的界限,也同样将“城市的咽喉”大水井同破败的下城区分离。
而在贝壳的背部,高耸的角和脊如同山峰和悬崖,将位居中央的上城区包围起来,使其免受来自无垠沙漠风沙的袭扰。那里是最为富有和尊贵的住客们所在的城区——在这些人中,妖精一族便占据大半。议会、商队、学者,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聚集于此,享受整座城市仅有的阳光、绿叶和宽阔街道。而那些“山峰和悬崖”,则被外城区拥挤的建筑完全覆盖。生活在这里的大多是平民,他们做着匠人、小贩、裁缝一类不甚起眼的工作,不至于在下城区沉沦,却也不得不在拥挤的迷宫之中挣扎求生。
在无名者的世界里,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也都近乎毫无意义——身份、职业、财富乃至血缘关系,都能被一个对他人呼唤的无意回答轻易夺走。尽管三个城区之间极度缺失的交流避免了因此引发的大规模混乱,但当几乎所有人都不为自己的名字而行动,任何一个单独的人也都不再有意义。真正活着的,是这座城市本身。
在死亡千万年后,无名者之城的居民让这些早已远离海洋的巨兽,再次获得了灵魂与呼吸。
妖精纹陶瓮Fae-patterned Goblet
流水带走一切,唯有传说永恒。
堆砌在运河旁的陶瓮,由外城区的工匠们制作,在下城区的居民家中也随处可见。以陶土烧制而成,外形粗犷、做工粗糙,腔体圆胖,口和底相对收窄。匠人们混合硫磺和锡粉制成金色颜料,在其上涂出妖精传说的纹样。由不同的工匠生产,不同的瓮器上画作的风格和细节也各不相同,但所讲述的故事却似乎完全一致。
大运河上游的水源是整座城市的命脉。连接城市上下层的水井正位于运河上游——在水井中央,宏伟的巨大棕色陶瓮被无数粗大的铁链捆绑,在齿轮和蒸汽机的轰鸣声中一刻不停地往返于外城区和下城区旁的运河之间,一旁的平台同时也携带往返两地之间的游人和货物,构成城市上下层之间唯一的通道。运到上层,清水将经由导流渠或送水工人之手,运往外城区和上城区的千家万户。这一工程在数千年前由抵达至此的机神信徒们加以改良、形成如今无需太多人力也能自动运转的模样,也为破碎之神的信仰进入城市打开了大门。
紧邻大运河,下城区的居民却远远没有这么好运——下城区毗邻的大运河下游是城市的排水渠,恶臭肮脏不堪,一般人甚至不敢靠近。为了获取每日赖以维生的水,下城居民必须自己携带陶瓮穿越整座城市,来到运河上游的水源取水。久而久之,下城区也生出“地下送水工”,专门承接代人打水的生意,以此赚取为数不多的几枚圆片。更多贫困的居民并不愿意把钱浪费在请人送水上,因此依旧坚持长途跋涉自行取水。
陶瓮上描摹的画作据说是在妖精中已然流传不知多久的古老神话——传说在仙灵帝国仍然存在的时期,肆虐的大洪水夹杂着赤色的泥沙席卷了妖精居住的大地。赤土含铁过量,所有的妖精也近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可用的水源。在绝望彻底笼罩人群时,一位心地善良的纯水精灵成为了破局的英雄;她义无反顾地跳入了那赤红的大河,以自己的生命将泥沙凝结为赤色的巨石,堆积于大陆的中央,形成一座硕大的红色岩山。获救的妖精们怀着虔诚的谢意,将她生前的舍命一跃刻绘制在取水的陶瓮上,直至今日。
数十万年过去,水流已经带走了无数的名字,连昔日的大河都已完全不见踪影,但神话依然随着妖精的脚步流传,直到宇宙尽头的无名者之城。
盗火之镜The Prisms of Fire Stealing
引渡至下城的一瞬奇迹。
总计十二块打磨精美的棱镜和透镜,每一个都约有一人高。镶嵌在金色的镀黄铜底座之上,以大量的齿轮和杠杆自动控制,随着阳光自动变换着角度。镜体以清澈的大块水晶制成,晶莹剔透,形态各异;一些棱镜的表面镀有银钢Titanium,以作反射镜之用。分布于外城井口处至下层大运河旁区域附近,其中两枚甚至被安放在永恒运作的大陶瓮之上。城市深处遥不见底的昏暗中,棱镜永远闪烁着变幻的微光,如宙宇间的辰星。微尘于棱镜上若有若无的虹彩间轻振其翼,令人不禁遐想,如果有光的话,如果……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托举大陶瓮的平台已行至半途。刹那间,我的眼眸被毫无征兆的强光刺痛。定睛一瞧,原先一颗颗蒙尘的孤星已然睁开了眼,瞳中蕴含我自下井以后许久未见的鲜明色彩。白色的阳光透过顶头井口旋又洒下,自散布开的星辰之间一意孤行,折射出目眩神迷的七色光影。最终,这道遗落的光亮被一路引渡向前,化作变幻着七色的光晕点燃原本漆黑的运河河面,跟随波光照透幽暗无光的深渊。
传说所有的盗火之镜在几天之内陆续现身,没人知道它们被何时安装。最初发现棱镜的工人们并不清楚那棱镜的作用,将其错认为工程师的仪器。当议会终于注意到这些设施之时,下城的居民早已人尽皆知——在大陶瓮运行到水井半途的几秒内,棱镜会将来自上层的太阳光层层叠叠地反射和折射,然后分作七彩照亮大水源附近的井底。大水源与下城区以一道墙壁分隔,连光芒亦难以穿透;因此,许多来此取水的下城居民们便会在取水之后专程等候,以期一睹那一瞬洒下的彩色光辉。一旦大陶瓮经过半途,光辉便会瞬间消散。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
议会并非不知道这些精巧的装置出自不智画家之手,亦非从未想过拆除这些未经允许安装的设施;然而,没有人不清楚光对于下城而言,是怎样宝贵的资源。在反复权衡之下,议员们也只得作罢,放任盗火之镜继续日复一日地运行。
站在边缘向下看去,我发现有三五个小孩偷偷取出做工粗糙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将光线纳入瓶中。在觉察到我的视线后,迅速将瓶子收入怀中,缩回光道外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下城人满面尘埃的肮脏脸孔此时一览无余,分明与上层的贵族相差无几,命运却迥然不同。
此刻,我虽不知那面孔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圣人抑或罪人,但我依稀能看见那奇巧设计师曾驻留此地的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在完成这套得意之作后向下城振臂高呼——
要有光Let there be light!
被遗落的怀表Lost Pocket Watch
宇宙是一架万花筒。
青铜质地的暗金色怀表,盖子上不甚精细地雕刻着一朵玫瑰,表盘以金色和蓝色标示出日夜,绘以神秘学纹样中常见的日月形象。被我发现时,这枚怀表正安静地躺在陶瓮与周围平台相接的角落里,表面覆满灰尘,已然被其前主人遗落在此处不知多久。经验丰富的老向导只是看了一眼,便猜出那是属于外城居民的所有物——上城的富庶居民们偏好更加精致华丽的白金怀表,下城人则根本不愿将钱浪费在这些物件上。
齿轮水泵在城市之中早已不是什么罕有的物件;城市之中的导水渠几乎全部依赖于此运行。在此情况下,城市依旧坚持使用大陶瓮的理由,除却它如同湖泊一般庞大的容积之外,更重要的是它所担负的另一重意义——沟通城市上下层,不仅仅是水,也包括居民、货物、空气,和你我能想到的一切。
无论贫富与否,任何居民都免不了一日三餐;如此,外城的商贩有时会带着商品来到下城贩售,下城的居民也会拿出省吃俭用的圆片,经由大水井到达外城的巴扎采买。这枚怀表会被遗落在此,大概也是因为某位不甚小心的外城商人急匆匆地带着货品走下平台,以至于未能发现它已然从自己的口袋中悄无声息地掉落。
作为全城最大的一块地方,外城接纳了城市之中最重要的那些区域——大巴扎,大陵墓,以及数量繁多的教堂和炼金工房——而剩余的地盘,则大多分给了那些以此为生的人们居住。于此定居的多是游商、小贩、手工业者,做着烧陶、织衣、打制武器一类的活计,虽不至于一贫如洗,却也谈不上富裕。
他们的住宅修筑于上城区富丽堂皇的开阔街区外围,依托海贝背上巨大的突起而建,如同山坡上的堡垒。尽管直接暴露在太阳之下,数千年来层层叠叠积攒的建筑也已然遮蔽大部分区域的阳光,同时将外城化作迷宫之城;即使侥幸住在城区边缘、得以一睹太阳的光辉,也不得不在同时为上城区遮风挡雨,忍受大漠风沙的袭扰。
不过,居住于此的多数人大抵对此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能于天穹之下呼吸,无需踏上大陶瓮就得见无名者之城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日月流转,已经远比暗无天日的下城要幸运得多了。
说到这里,议会的代言者突然提醒我,我此行另一个任务的目的地,城市之中的学院,也坐落在外城区。在来到城市之前,我就已然知晓那里是上城的居民们年少时必须入读的地方——那么,学院知识的殿堂,会对外城和下城的居民们平等开放吗?我下意识地问道。
“如果他们足够幸运的话。”黄衣的猫头鹰只是笑了笑,没有作过多解释。
大运河鲤鱼Great Canal Carp
城市唯一的原产食材,却是专为地位最卑贱之人准备的食物。
背部青黑、腹部浅黄色,长相平平无奇的鲤鱼。是大运河之中唯一的原产鱼种,也是无名者之城唯一的原产食材。传说它在数千年前曾经是城市的名贵物产:佐以洋葱、酸橙、藏红花和桂树皮,以杏树的木材为柴烤制而成的名菜烤鲤鱼,几乎可以说是这座城市的代表性菜肴,甚至有流传的故事声称,曾有其他宇宙的老饕为了一尝其美味而自愿抛弃名字来到这里。
这道菜如今在上城区仍然有机会一见,但主料却并非我所见的大运河鲤鱼:后者如今在运河之中近乎泛滥成灾,肉质粗糙、腥味浓重,而且充满了沙子。有说法声称千年前的大运河鲤鱼早已绝种,如今的鲤鱼则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入侵物种。
只有终日被关在大运河周围的运水工人们以此为主食,特别是那些被镣铐困在这里干苦役的夜之子们——他们与妖精之间的世仇早已结下,至今恩怨难解。在花开之日逃难至此的夜之子并未像人类那样获得安身之地,而是在妖精的鄙夷之中干着连下城区一般居民都不屑一顾的苦役,直至今日。
在大水瓮旁一处黑暗的隔间里,我曾亲眼见到一只带着厚重青铜镣铐、毛发肮脏不堪的夜之子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一边嚼着手中有些烤焦的运河鲤鱼,一边吐着沙子和鱼骨的混合物。然而,当听到响声、抬起头来与我们目光相对之时,他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将手中的鱼扔在地上,背过身去缩成一团。
看到我满脸不解,身边的枭面老者摆摆手示意我同他一起离开房间,而后告诉我,这里所有的夜之子都经过了长久的“训练”(我怀疑这个词的真实含义)。当看到妖精时,他们便会下意识地感到畏惧并躲开,以此避免他们对妖精的袭击。在这里,他们只被允许做苦力活,甚至不被允许接触水源,以防止他们利用生物技术下毒报复。
在我转身时,我看到夜之子又颤巍巍地转过身去,从地上捡起沾满泥土的烤鱼,然后继续一声不吭地啃起来。
逃亡者的斗篷The Cloak of the Fugitive
瞒得过眼睛,瞒不过宿命。
破碎且浸湿的老旧丝绸斗篷,经历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变得较为脆弱,也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尽管如此,抚摸时依然能感觉到编织时就交织而成、不同种类丝绸构成的精密花纹,无一不彰显其原主人的尊贵身份。虽然已经历长时间的浸泡,斗篷依然隐隐散发出药剂的诡异熏香气息。斗篷被大运河水源处岸边的一处突出礁石挂住,不知道已被冲蚀了多久。见我拿起这件斗篷,眼神锐利的妖精似乎一眼认出了这一物件,立刻上前劝阻我,并表示其上的熏香气息对嗅觉有害,建议我不要在此久留。
并非每个人都能忍受被剥夺名字和身份的酷刑,也不是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是自愿舍弃姓名的不具名者。对那些在这里出生的不具名者、或是在城市内受尽折磨而意图离开的人而言,偷走如我一般的具名者名字似乎是绝好的机会——然而所有这些人都被议会严加看管保护,更不用提来到城市的具名者本来就少之又少。如此一来,以肉身逃离大海贝似乎成为了唯一的出路,而有心之人早已意识到,大运河上下游的出口是整座城市除了正门以外唯二的出入口。
一个传言始终流传于下城区破落的街巷和棚户之间——沿着大运河的上游或下游一直走,可以找到其它散落在沙海之中的巨型海贝,而那些海贝的背上修筑着远比无名者之城幸福百倍千倍的乌托邦,腹中则隐藏着大片大片流着奶和蜜的绿洲。随着此类说法在坊间流传,无数人也对其中的细节添油加醋,仿佛他们都曾亲眼见过那传说中的应许之地。
在大约几年前的某一日,这个传说终于流传进了上城区一位富庶的妖精军官耳中——传说此人厌恶了上城的纸醉金迷与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而流传在下城区的童话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乌托邦的传说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他逐渐对故事中的应许地产生向往,向往逐渐变成希冀,然后变成狂热。直至某个无月的夜晚,他在全城的沉眠中离开自己的豪宅、留下全部财富,披上以特殊熏香熏制的斗篷,以此骗过嗅觉敏锐的运河护卫,然后沿着大运河上游的隧道一路行进至大漠深处,再也没人见过他的踪影。
这个故事迅速在全城爆炸般传播开来:据说许多下城的居民愿意相信上城的贵族们知晓自己所不知道的秘密,因此也试着走上同样的道路,却因为没有瞒过护卫嗅探灵魂的鼻子而被拦下。偶有几个“幸运儿”逃脱进入大漠,也从此再也不见踪影,但议会却也从未因此做出什么处罚或改进,只是放任他们一再尝试走出无名者之城。
看着延伸至地平线的无垠沙漠和手中残破的斗篷,我大概已然明白了那位逃亡者之后的命运。但我仍不死心,询问身旁黄衣黄头巾的老者:大漠深处是否真的存在那样的桃花源?
“大漠深处确实有着更多巨大的海贝化石。那里有沙子、砂岩和迷路之人的枯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第四章Chapter IV
奏乐铜人Musical Bronze Figure
美梦拨动十三弦的乐声。
青铜制成的铜人,以类似北印度、中亚或唐代西域的繁杂风格塑造成跪坐姿态的艺人形象,膝上放着十三弦的古琴,一手持有金属片。被安放在富有的妖精商人家中,据说是千年前的文物,原本还配套有一系列专用的工具,但在不知多久的旅程中早已遗失,不见踪影。
具名者到来的消息除了吸引下城别有用心的盗名贼外,也引起了上城富翁的注意——大商队的金眼妖精便是其中之一;经由议会成员的介绍,一份邀请我们游览在外营商的富翁豪宅的请柬也递送到了我手中。我无法否认踏入庄园的瞬间给予我的震撼:白色大理石筑成喷泉池,圣像镀金,七色花团于四周盛开,令人忘却自己正身处无尽沙海中央,更难以想象如此奇迹竟与漆黑逼仄的下城区同属一城。
走入紫红色的沉重木门,豪宅内的景象亦毫不逊色。金边挂毯布满墙壁,水晶吊灯散出七彩光芒,地上以如今早已无从得见的整张异兽皮毛铺作地毯,整块黄玉髓雕刻而成的桌面上摆满镶金玛瑙花瓶和珐琅彩瓷器,而商队身份的象征——金面具,则被安放于展柜正中央。强烈的魔幻之感使我无心记下白袍的妖精商人自豪的讲解,直到一阵明快的敲击声响起,我的思绪才被拉回眼前的铜人上来。
据说,上城区的富人们素来有收集各个宇宙珍玩古董的爱好,而这尊铜人则是见多识广的商队元老最为得意的收藏。凭借着走南闯北多年的丰富经验,妖精藏家在巴扎上一眼看中这尊早已几乎无人认识的雕像,斥巨资买下,而后四处收集资料,甚至拜托自己曾身在学院的同僚调查古籍,最终才得以重新破译令铜人演奏的方法。以金属的小锤在附近重敲三下,铜人便会欢快地以金属板敲动古琴,演奏起城内妖精之间传唱的古老歌谣,而原本金碧辉煌的房间则逐渐溶解、化作上古时代仙灵帝国的琼楼玉宇,直至演奏结束。
收藏古董的富庶妖精自豪地讲起古籍调查的结果,亦即这尊铜人的历史:传说这尊铜人在千年前由商队自丝绸之路带回,一并带回的还有操纵铜人的工具和方法。铜人原本共有十三尊,每尊各自持有不同的乐器,这尊铜人则持有名为十三弦筑的古琴。如今,其余十二尊都不知身处何处——甚至连这唯一的一尊铜人,都不知在城内漂泊了多久才重见天日。
这铜人背后似乎颇有些如今早已散佚的传奇;据说数百年前自称“异学会成员”的中国学者也曾试图在城中寻找这尊铜人的下落,最终无功而返。至今仍不时有破碎之神的信徒或外界的狱卒试图买下铜人,皆被铜人的现主人一口回绝。
商队面具Mask of the Caravan
无名者之城活力的根源,却是它所获得的名字。
拥有华丽雕刻的金面具,边缘以上乘的清澈钻石缀饰,缝在丝绸质的白色头巾上,安放在游历四方的妖精商人家中。此为无名者之城的使者——商队的身份象征。商人们日日都要外出采购带回城市所需的一切,这支庞大的商队往来于所有的宇宙之间,出售城市生产的商品,同时购回城市所需的各种物资。
商队成员是唯一可以获得名字的人——当然,是在他们离开城市期间。那些被卖给城市的名字,都会由城市议会统一保管,在商队成员外出贸易之时借给他们使用。或许历史上也不乏借机逃跑的商人,但至少现如今,只有最为尊贵优渥的城市居民,才有资格进入学院学习行商的技巧,而后担任商队成员,戴上这顶华贵的面具。
无名者之城没有农田、没有渔场,也没有牧场。城市所需的一切——食物、金属、丝线、织物,全数依赖于进口,一切都由议会统一管理。 从各地抛弃一切到达此地的旅者们带进的宝物,他们名字、以及名字背后的财富,成为了城市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位于多元宇宙的时空夹缝之中,这座城市如同一整个生命一般共同呼吸,依托不同宇宙、不同国度的珍宝而成为超维度的商贸中心。
无名者之城从不孤单。在万年的流浪之旅中,妖精在不同宇宙建立了无数的城市,选择了各自不同的道路——而商队的脚步,正是无名者之城的妖精与千万个宇宙中同族之间联结的纽带;只要商队还在旅行,无名者之城便不是漂泊无依的孤岛。
虽然名为“商队”,商队成员还扮演者事实上的使者角色:他们将无名者之城的故事向各个宇宙传播,然后带回他们在外的所见所闻。这些故事在不同的世界里回响,最终化作旅者们抵达城市的道路。自我所出生的那个宇宙里,最早认识他们的人类,是一群来自东方的中国商人:中国皇帝的使者们在丝绸之路上遇到了到访的大商队。其中的学者如同我们一样对这些异乡人兴趣浓厚,他们忠实地记录下了他们听闻的,关于无名者之城的一切。自那之后,中国的历朝历代,几乎皆有学者到访于此。
传说,无名者之城的风物被记载在一部竹简上,而那文字则被东方的学者们誊抄,作为礼物赠予无名城。他们当年记录的文字残片,如今仍然可以一见。
《议事者》Le Législateur
不要说议员的坏话。
掩埋在议会广场地砖之下的一副不完整壁画,落漆失色,生满苔藓,需费好一番功夫方能略见一斑。画中,于一处如此画所在地一样幽暗而隐秘的殿堂里,主导这座城市的议事者们齐聚一堂。有人高谈雄辩,有人低声窃语,有人沉默不答,有人侧耳聆听。似正为某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抑或足以撼动城市根本的决策而各执一词。每张面孔都被丝绒般的阴影面纱遮蔽,如对镜观看,模糊不清。商队的宏图,学者的研究,教堂的弥撒,巴扎的庆典;无名者之城呈递诸事百态,而议会则负责裁定其中何者得以应允,何者不容通过,如一架巨大而永不停止运转的差分机。
议会成员中绝大多数为上城区地位超然的妖精权贵,也有不少身怀奇术异能、曾立过不朽功绩的人类。无论如何,据说只有经学院认证、智力过人的天才们才有资格担任这一职务。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议会近乎无所不知。鼠蚁是它们的喉舌,鸦雀是它们的耳目,筑城者曾手植的梣木如今枝干遍及城中内外,为议会捕捉风中的流言。
议会成员的席位并非一成不变,即使百年来亦已有过多次更迭。有流言声称,议会虽看似掌权一切,但也终归只是无名者之城这一巨大生命体的大脑。如若议会成员不再能表现得手眼通天令人信服,或在某项决策上判断失误,那么他们也就立即失去了作为议会一员的资格,将被毫不容情票决放逐——正如不再产卵的蜂后会被工蜂联合扼杀,不再能保障城市平稳运行的议会也理应被城市本身舍弃。某方面来说,正是这一律法使得议会能够延续至今。
每扇门户皆有其锁钥。若说城中有谁是连议会也鞭长莫及的,在苔石上留下这幅画的家伙必然要属其中之一。议会追求无所不知,但讨人嫌的捣乱分子的踪迹又从未被议会捕捉,直至逐渐成为议会永恒统治下的一道惹人注意的阴影。画作的作者显然亲眼见过议会争论的场景——但幽灵般的观察者究竟如何穿过戒备森严的议会入口来到议事厅,却连议会成员本身都不知晓。
甚至对于此人本人,议会内部对其的态度也莫衷一是。一部分人觉得游离在议会视野之外的人本身就是对议会,以及城市秩序的践踏,另一部分人则干脆认为无名城的牛皮癣与它的画作本就是城市的一部分,不该横加干涉——甚至有人猜测,叛逆的作画者本人就潜藏在议会的四百名议员之中。这一争论的最终结果是维持现状,议会默许那些艺术作品的存在,哪怕是我眼前这副绘于议会广场上的,对议会的公然挑衅之作。
我试着拂去青石板上的灰尘,不料周围那块地砖竟已微微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碎裂开。就在我打算掰下石块,欣赏这幅画的全貌时,夜视领路人却及时拉住我摇了摇头,劝我勿要再滋生事端。
齿轮挂坠Gear Pendant
仔细听,破碎之神的四千两百万次心跳。
一枚由众多铍青铜铸件构筑成的齿轮挂坠,光泽冰冷,纹路细致。齿尖经过精细打磨,边缘光滑而锐利。每个齿轮彼此交错咬合,稳固有序。在自然光的映照下,齿轮暗金色表面上泛起氧化层的微微虹彩。技术神甫有时会在为他人结缘时将其一分为二赠与双方,据说当一方拨动齿轮时,另一方的挂坠也将随之无声啮合。
任谁初次相见都不免会将电子羊的仿生牧民当成一尊雕像。它习惯径直站在白金圣坛与钴钢打造的十字架屏中央,整日纹丝不动,直至浑身落满尘埃。我曾以为那是在沉思,但我那只于夜晚孤飞的引路人坚持认为它在打盹。知晓来意后,齿轮与杠杆的术士先是活动了下僵硬的义眼,再摆弄了半天的指关节,像要重新夺回身体的掌控权。而后,它为我和我奇异的向导分别递上挂坠,作为招待不周的赔礼,并打趣说防止我俩在城中走散。
传说欧姆弥赛亚的使者来自与我的故乡几乎一致的宇宙。在变成如今的模样之前,青铜牧师曾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妖精匠人,有着石像般平和的面容。在我所知的许多宇宙中,破碎之神的信徒甚少与妖精友好相处,以至于我难以想象妖精如何在此城之外受洗——然而,以金属为骨肉的妖精此时就站在我的眼前,将一切质疑击碎。
双眼闪光的牧者不仅在烟火工艺与炼金术方面颇具造诣,亦是此城冶金与锻造技艺最高超之人,因此被特许持有一定数量的生铁——将自己的皮肉化作青铜,上城区的破碎神父如今已不再会对铁过敏。作为上城区最大的教堂,城中居民到访此地的目的多是结缘。在当事人缔结契阔,立下血盟后,赛博格传教士将为二人佩戴由其亲手打制的铁戒,于指间烙下一圈永不磨灭的伤痕。有时,如若有需要的话,上城的权贵亦会到访此处,要求将它们的奴隶炼制成诛金,以作惩戒或收藏。
在为自己进行过第十七次改造手术后,发条奴仆逐渐开始显得老态,开始将更多时间花在待机上,外置的金属组件也逐渐无可奈何地遭遇锈蚀;纵使频繁上油,内里的机械零件也不时发出令人担忧的不和谐之音。即便如此,火之铸匠依然乐意与他人交流,分享自己的洞见、经验与技术,而后者也会很快发现,这个老东西热情,健谈,从不眨眼。
“机神教徒曾自以其在迈锡尼群岛的统治会像山铜般不朽,对Adí-üm帝国的宗教迫害却使政权无可挽回走向崩溃。幸存者一度在鲁卜哈利沙漠以南的无尽瀚海中找到应许之地,建起千柱之国Amoni-Ram,最后亦如野火烟消,沙丘四散。Robert Bumaro,筑造者,神之义手,受锤砧雷鸣感孕而生,冠以古时先知之名,试图重新集结青铜与硅,却也阻止不了教众在迈入工业革命后分崩离析,党同伐异,竞相争夺释经权……”
“他们都有眼不看,是不是?唯有先被剥夺至无名可名,我们才能得以重组,正如唯有先被熔融至红化,铁矿方可浇铸成钢。如果真有什么地方能包容一切不公与无私,如果那个锤炼擢升我主的熔炉真的存在,那就是我选择至今仍留在此地的原因,亲爱的。我无比确信——破碎之神就是这座城!”
妖精的嗅盐Fae's Smelling Salt
城市从未停止学习。
流行于上城区的小瓶装液体。瓶子以蓝色玛瑙制成,用卡梅奥技法雕刻出鹿头,两角之间刻出一圈碎片状马赛克图样组成的环形,不知道有何深意。液体带着一种刺鼻的诡异味道,以过量的香料味掩盖臭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使用嗅盐远远算不上无名者之城的传统。并不是说无名者之城在过去的千年内都没有发现嗅盐——只是它们大多只存在于炼金术士的废液缸里,最后的归宿是随着五颜六色的炼金残渣一起被倒进大运河的臭水沟,甚至连下城区的穷鬼们都对这种充满尿骚气息的东西不屑一顾。
这一切大概在几百年前因为一些有钱的人类住客(大概来自于和我相近的宇宙)的到来而改变。在我故乡的宇宙,嗅盐是很常见的药剂:在维多利亚时代,贵族淑女们不能看到争执的场景,每到这时她们便会装作晕倒,以表现自己的柔弱和高贵品德;而这种又臭又呛的盐溶液,恰恰成为了将她们从“昏迷”中“唤醒”的最佳药剂。
大概是发觉这种习惯同样能将他们和外城区、下城区那些人类和穷妖精们区别开来,被带入城市后,这样的风气莫名其妙地在上城区的妖精贵族之间迅速地流行起来,而曾经被炼金术士们遗弃的恶臭残渣也摇身一变成为贵族小姐们的掌上明珠。妖精们觉得嗅盐的气味不够高雅,甚至可以说“有辱斯文”,于是精明的商人们又在其中加入各种复杂的香料,以遮盖氨的恶臭。在上城区时常可见因为各种原因“晕倒”路边的妖精贵族,身旁的仆从则手忙脚乱地掏出嗅盐放在她们的鼻孔旁,场面颇为滑稽。
话虽如此,我并不觉得我见到的“嗅盐”气味比普通的嗅盐好到哪里。也或许是因为我只见过便宜的大路货:传说最上等的嗅盐——被称为“妖精的鹿角酒Fae's Spirit of Hartshorn”——提取自妖精故乡的森林的硕大驼鹿角切片,永远被各家店铺锁在檀木柜的最深处,只有最尊贵的熟客才得以一见。城里有好几家据说专门生产“鹿角酒”的古老商铺,每一家都有各自的调香秘方,调出的“鹿角酒”甚至能被用作香水。它们伴随着妖精们漫长的寿命流传着,一并流传的还有那些早已被外界淘汰的奇怪潮流。
我并未真正理解这种潮流的内涵。如果一定要我给一个解释,我只能说真正流传下来的大约并非嗅盐的医疗功效,而是在一座名字毫无意义的城市里,仍然知晓自己是谁的需求与渴望。
许愿圆片Wish-granting Roundel
失去名字,是否是神灵的恩赐?
为投入许愿池许愿特制的圆形金币,由许愿池旁的小贩兜售。被打磨成大小一致的规整圆形,边缘刻上华丽的缀饰,看起来仿佛是为凸显金币中间的肖像所刻;与此相反,金币的中间被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没有肖像也没有花纹。使用者站在许愿池旁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自己的愿望,然后将其投入许愿池清澈的蓝色泉水之中。在无名者之城,这是一种宗教仪式。
城市由议会领导,但城市力量的来源却需要另寻他处。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妖精似乎总是没有名字。这显然是大错特错:妖精并非自起源之刻起就没有名字,也并非所有的妖精都没有名字。只是,哪怕是多元宇宙中坚持到最后的妖精文明,距今大抵都已过去数万乃至数十万年之久,而那些古老文明的影子如今也几乎为人所遗忘。相比于此,这座城市显然要远远更为年轻,但也至少已在此经历了上万个春秋。
城市中流传的故事将最初的无名者之城描绘为多元宇宙中流浪妖精的避风港,而其剥夺名字的力量则来自于其创始者们与禁忌诅咒的接触,自城市诞生之刻就已出现。而那力量的根源,据说原本就被封印在无名妖精的花园之中。
失去名字,对于妖精而言意味着什么?或许失名者避难之地将之视作痛苦的起源,但在这里,对名字的剥夺已然成为使这座城市得以维持生命力的律法。居民早已习惯在失名的规则之下生存,而永恒的疑问也获得了更为矛盾的形象——
赐福者、城市守护神,甚至万物起源的种荚——象征不可描绘之神的、圣像处留白的光滑硬币,便是其中的信仰者们给出的最好答案。当硬币被投下时,那段不带有神灵姓名的许愿祷告辞,便是对这种力量的坚信。
只是,哪怕只是现在仍旧安然居住在城里的人们,他们也真的都会将失名视作一种赐福吗?
第五章Chapter V
海蓝宝石护身符Aquamarine Amulet
平静的蓝色背后,总是隐藏着暴雨和海洋的传说。
镶嵌着大块海蓝宝石的护身符,以球形切割手法刻出标准的五角六十面体形状,外围被雕刻精美的镂空纯金枝条包围,挂在一条金质的项链上。海蓝宝石在妖精的文化中具有在暴风骤雨和巨浪之中守护主人的力量,也经常被擅长操控水的奇术师们镶嵌在魔杖末端;但在远离大海的无名者之城,这样的挂坠几乎只能作为装饰。
毫无疑问,护身符是外城区的年迈游商亲手所刻。在同我们遇见时,炉火纯青的珠宝匠正默默修正手中珠宝的镶嵌。他的摊位并不只有珠宝,大多是一些奇特的杂物,比如一个能够吹出妖精之歌的海螺,以及一件仿造沙漏的工艺品,据说是来自异域的传统纪念物。
护身符的雕刻异常地精细华丽,制造的技法完全超越旧日许多王国宫廷的首饰。外城区的巴扎汇集了城市中三教九流的能人异士,因此手艺高超的匠人并不算意外;但仅凭手工就能达到如此技艺的,显然并非凡人。我想起类似的纹样曾在图书馆的典籍中见过,传说那是位于远方的时空、名为接骨木汗国的古国王室的纹章,而这个国度正以盛产黄金和宝石闻名。
皮肤黝黑的老人起初并没有注意到我们一行人,直到完成手中的工作才笑着抬头招呼我们,示意我随便挑选:那些物品有大有小,用途也不尽相同。我挑选了一些商品,看来看去,最让我心动的还是蓝眼的混血老人一开始就在制作的那个蓝色的护身符,只是担忧其价格不菲。
结账时,慷慨的小贩发现包袱布已然耗尽,便从桌面下方取出一块脏兮兮的紫色方布,说我们如果不嫌弃,可以用方布包着商品带走。发现我的眼睛仍然盯着那枚护身符,面容枯槁的行商又将它塞进了包裹,说:如果我真的喜欢,那便是与它有缘,送我也无妨。我接住了护身符,道谢时低头看去,那护身符内部分明有一只眼睛正和我对视,随即消失不见。
我再抬头看向打制珠宝的沉默摊贩。浓厚的熏香烟雾之中,我看不清那破旧斗篷下流浪商人苍老的面孔。
钴钢马掌Cobalt Steel Horseshoe
这匹马能跑到地平线的彼端。
以钴钢打制的U形马掌。不含铁,因此得以留在城中。传说中只有熔炉的妖精Kobold才能打制的钴钢极为抗锈;在无名者之城以外,大约只有最上等的马匹才配得上此等优秀的马掌。即使如此,马掌上依然布满了黑色的锈蚀痕迹,看起来颇有年岁。
由巴扎的一位满脸胡须的马匹贩子兜售,所用的名义却并非马掌,而是古玩。据说,相马的中年人从一位如今已故的马主手中买下了它,而后者又是从城内曾经最有名的相马师那里继承下这枚马掌。马掌的原主究竟是谁早已不可考证,但确实有一段故事一直伴随着马掌流传下来,传说已有数百年之久——
战场不相信眼泪,即使骑士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手中的剑,也不可能百战百胜。所有人都说他除了为戒律而挥舞的剑外心无旁骛;却少有人知道他早已心如死灰,在他亲眼见到自己忠心侍奉的教团内早已朽坏腐臭的真相之后。他不愿同流合污而选择洁身自好,却也不得不保持缄默,对衰颓的神像无能为力。
终于有一天,隐藏在神殿地板下的三千六百具儿童尸骸被发现。愤怒的民众涌入曾经的圣殿,将教团化作一片火海。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策马狂奔。
众人皆传说他有成为圣人的资质,但那赞誉如今已化作吞没他过往的怒火。骑士清晰地听到了爱马粗重的喘气声,知道它已经精疲力竭,但他依旧无法令其停下;不是因为身后愤怒的平民,只是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除了向前狂奔之外还能做什么。
目光锁定在地平线的尽头,近一点,再近一点。他的栗色战马曾受赐熔炉的妖精打制的钴钢马掌,号称能够跑到地平线的彼端,传说中神的国度之所在。他最终跑进了一片沙漠,身边不住后退的背景化作一片白光,他再一次从马背上挺起身,一如受封时的意气风发。这一次,他却只感到座下的战马嘶鸣一声,接着一个趔趄——
无人知道故事中的骑士是否确有其人,也没有什么可以确证他真的穿过地平线的彼端,来到了无名者之城,当年的入城仪式和入城条件为何更是早已无从考证。或许这只是一段售马的男人为了卖出商品而编造的故事;但如果确有其事,那这位最初的主人大概如今正和来到这里的万千逃难者一样,安然沉眠于大陵墓的某一盏魂灵之灯中。
只是,他既然选择独独将这只马掌保留,想必仍然是至最后一刻,也不想忘却旧日曾为之奉献一生的信仰吧?
《巴扎一日》Une Journée au Bazar
感受城市的脉搏与呼吸。
似拔地而起的立体迷宫,如群虫啃噬的土丘蚁穴。高低错落的红棕色房屋与摊贩搭建的简易棚户交织在一起,色彩斑斓的招牌招摇着,热情地吸引着络绎不绝的游客和当地居民。外城区的大巴扎,绚丽多彩却暗无天日的梦幻集市,飓风般席卷一切的怪物建筑,这座城市舔舐日光的一角缩影,我眼下所在之地:如今裱入这几副相纸般写实的油画,不起眼地混进摊位上的众多货物之中,呈递至我的眼前。
画中,沿着雕花拱门的狭窄巷道,四周的墙面上挂满了手工艺品,在瓶中灯火的映照下愈显得充满异域风情。街道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从一日三餐必备的食粮到展现荣耀的衣装,从商队带回的瓜果到旅人挖出的化石,从五颜六色的织物到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器皿,从璀璨夺目的珠宝再到奇珍异兽的标本,凡所应有无所不包。小贩们似乎在叫卖着他们的商品,游人在人群中穿梭。这是无名者之城日日上演的舞台剧,也是这座城市脉搏的跳动。
视线移向远方,外城区密集建筑群的洋葱顶层层叠叠,依山坡延伸而去。越往远处,尖塔与高楼的轮廓越发庞大,越发模糊,自云雾中隐隐约约遮蔽半片天幕,只漏下几缕淡淡的云彩,为这幅画增添了几分诗意的静谧。
我几乎入迷,驻足在货摊前久不愿离去,渴望将画中的每一笔细节都尽收眼底。作画者——想来也必定是那线条舞者——若不是眼眶中藏有一百只眼珠,必是发自心底热爱这座城市的阴影,必曾亲自触摸过画中的一砖一瓦,必曾流连在巴扎的拥挤楼道和稠密屋幢之间,抬头睁眼艰难地试图一睹暗绿色的天穹。
售卖织物的小贩见我似乎颇感兴趣,介绍起画的来历。不知从何时起,每隔几日,就会有人在巴扎的摊位上发现一副出自调色板魔术师手笔的油画,画的皆是当天巴扎的繁盛景象。起初,人们曾想合力逮住这名幽灵画家,但数次设伏都未能捕获到对方的一道背影,加上并无财物损失,也就随之作罢。渐渐的,这些记述着巴扎一日风貌的画像反倒开始成了当地的一道特色,不时有游客慕名前来购画。言毕,穿红色马甲的年轻人摆摆手,豪爽地对我说道:
“小姐若是喜欢,不妨挑些什么东西买下,这些画就当是添头了。”
“欢迎来到巴扎。”
不知来历的物件Objects of Unknown Origin
人类一思考,宇宙就发笑。
约有半人高的银色球体,由两个金属半球拼合而成,下半球朝上方伸出四根金属丝,捆绑着五颜六色的丝带。曾经以钢铁为主料的的部件被人为换下,以粗糙地模仿外形的青铜部件替代,因此得以合法地在市场上出售。球体表面似乎已被打磨抛光,外壳上却刻满了不知名的奇术符号,接缝处也布满暴力破拆的划痕,最终被细心的匠人以花纹细心遮掩。
这个诡异的球体由木制的环状托架卡着放在巴扎的某个家具铺子外。见我对物件来了兴趣,富态的妖精老板娘便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传说金属球体在数十年前自无月的夜晚从天而降,毁坏了上城区一位尊贵的妖精富翁所喜爱的玫瑰花圃。坠星花园的主人坚信这烧得漆黑、外形奇异的黑色球体乃是星辰的使者,于是为球体制作了托盘,请来祭司对着球体手舞足蹈,甚至将球体焦黑的外壳磨去,露出铝合金的银色闪光。
无论如何,球体并没有回应妖精们的虔诚,直至喜爱花园的贵族不得不在叹息之中将物件出售给外城区的几个未能获得资格踏入学院的民间学者。在外城区的小屋里争论了无数个日夜后,“研究者”们最终将之归为密教神祇的信物、天空中众神爆发冲突的实证。于是,他们穷尽了所有的解密咒仪,试图等待球体的接缝应声而开的一瞬,然而等待他们的依然是寂静。自诩的学者们失望至极地将物件遗弃在街道上,直至被路过的一位青铜义手的机神教士发现。
齿轮正教的信徒对机械无与伦比的直觉似乎指明了真相。于是,青铜与火的使徒努力地将尖锐的刀片刺进对半球中央的接缝,试图撬开半球之间贴合的榫卯;却发现这接缝早已自内部焊接密合,非以暴力手段破坏不得打开。不愿损坏这神谕一般的圣物,破碎之神的忠心仆从不得已又拜托自己熟识的炼金术士们寻找解密之法——
如此多的转手次数让我不禁怀疑这本是健谈的妖精女士的杜撰,但金属球表面的划痕和记号却似乎又在验证着故事的真实性。这物件大概已经在这里摆了许久,以至于围着围裙的商店主人早已对讨价还价失去了信心,干脆允许我随意出价。奈何我实在无法将如此巨大的物件运出城市,谈判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我清楚那些“真正”的学者们大抵对这东西没什么兴趣。只是我确实有点疑惑:在这球体的旅途之中,真的没有任何一人曾经见过苏联制式的人造卫星么?
紫色包袱布Purple Wrapping Cloth
故事总是隐于尘土之下。
脏兮兮的骨螺紫矩形布,似乎曾经被用作商品摊的桌布,被外城区的神秘行商当作包袱布交给我们。被泥土和灰尘裹满,以至于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仔细观察之下,才能看到边缘镶嵌的金线,和中间用金线缝制的、蛇与木枝组成的徽记——接骨木汗国的皇家纹饰。对于一块旧桌布来说,似乎是太过华丽了。
在外城区的其他摊贩口中,不知来源的商人的过去是一个巨大的谜团,甚至没人知道神秘的流浪老者何时来到这座城市。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谜团重重的老店主就带着一包破破烂烂的东西坐在了某条街道的路口,向路过的人们兜售着不知来历的神秘物品。大多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但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有着与价格极不相称的做工和材质。
传说,有人曾看见瞳孔如蛇一般的老人施展来自妖精的奇术,也使用着人类的高超手艺来制作精巧却没什么用的装饰品和护身符,然后以便宜得不可思议的价格兜售。饱经风霜的老者从不向他人诉说自己的过去,只是在一些天空洒满星星的夜晚,倘若尖耳的异域长者正好喝下喜欢的土制葡萄酒,便会向不记事的孩童们讲述一些故事,讲述身为皇帝的往事,那些故事涉及到王庭的交易,战争的残酷,人性的光辉,疑虑的阴暗。
关于这些故事的具体细节也少有人能复述清楚,但据说开场白总是:“这座城市最珍贵的宝藏,就是不会被名字牵绊的人生。”
我突然想起传说中接骨木汗国的某一代大汗确实是上一代人类大汗与一位妖精奇术师的孩子。这位将汗国的疆域拓展至极盛的伟大君王非常渴望青史留名,却因此在晚年极度多疑,最终在一场宫廷政变之中被自己的第四个儿子杀死,结果连真名都被从史书之中抹去——
只是,如今连接骨木汗国本身都已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中。妖精是长寿的物种,但在千年的岁月中,即使是最为长寿的妖精大概也早已死去,更遑论当时事件的见证者或亲历者。那位丢弃名字的老商人或许只是偶然得到了这块布料,也或许真的会传说中妖精秘传的、骗过死神的奇术。我们不知道这块布的价值究竟几何,可能,这只是满面皱纹的神秘老者过去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块碎片而已。
七血珀护符Seven Blood Amber Talisman
如果红鲸亦会流泪。
本该嵌有七枚血珀的骨制护符,中央绘制着深红谱系信仰独有的神秘纹路。仔细看可以看出表面的细密裂纹,以及星星点点凝固的褐色血渍。其上六枚血珀已遗失,非是因外力破坏拆卸或年久脱落,似乎在打造时就刻意保持从缺。仅有的一枚红色琥珀却远比我见过最完美的波罗的海血珀更加深遂,闪烁着奇异的深红珠光。看上去一触即碎,攥紧时却分外坚挺。它在我手心静静发烫,然而变得炽热的仿佛乃是我的血管。
我在巴扎的一名白袍白发的妖精族老者处见到这枚护符。不止最为常见的念珠、经卷、十字架,我所知的大半宗教都能在绵羊角的老商人铺上找到痕迹。为来到此地的破碎之神信徒打造的青铜部件,为欲肉教徒酿制的血酒,甚至有为了出现还不到一百年的小众新兴宗教准备的银制细长五芒星。
然而,饶是对无名者之城的包容早有预料,我也未曾料想我会在这里见到深红之王的影子。我在看到护符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它所代表的含义——七条锁链,七位新娘,七只陶瓮,那唯一残余而永不实现的最后一步。我无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手中的那枚护身符,而这一切也为精明的绵羊商贩所注意到,以至于白色宽檐帽的山羊竟主动地为我介绍起这枚护符来,而我赶忙摆手拒绝,慌乱地将护符放回原处。
在无名者之城的流言里,血珀被传作深红之王的眼泪,受深红庇佑的护身符则蕴含最为古老的生命力量,能改善佩戴者的体力和身体状况;按售卖护身符的摊主所说,城里许多忍受饥饿与病痛折磨的穷人喜爱佩戴这样的护身符。当然,除却宗教信物,或许也没有太多东西能在这座城市里为他们提供最后的关怀了。
我并不愿意去细想那力量的真实来源,或是代价。深红之王的名讳让我回忆起的,更多的是许多截然相反的传言——那些将魔城阿拉卡达与深红汗相联系的、不知真假的流言;那些在某个疯狂的夜晚突然改宗后被图书馆扫地出门的前同僚;甚至我在到达此地之后曾听说的,兰彼得与无名者之城失败的接触。若说有什么人我真切地不愿在此遭遇,那便定然是祂的信徒了。
许是观察到了我额头上的汗珠,信物商人也明白了眼前的境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位小姐是外乡人吧?若有闲暇时间,不妨亲自去往大陵墓旁的深红教堂一游。那里是城里所有人公认的,最为灵验的许愿之地。”
第六章Chapter VI
魂灵之灯Lamp of Spirits
抹去名字也无法逃脱死神的眼睛。
一般由黄金制成的容器,形态各异,但总是做成各种油灯的形状,表面镶嵌着不同的装饰。上城区的有钱人们会用珍珠和各种宝石镶嵌其上,而外城区和下城区的居民——如果他们有幸得以在身后归葬灯中——则使用黄铜做灯体、玻璃珠作为装饰,甚至使用完全不加点缀的粗糙油灯。讽刺的是,黄铜这种欺骗无数穷人的假黄金,却又在他们撒手人寰之后,为他们保障了最后的尊严。
无名者之城将居民的姓名收去,却不会让他们逃脱死神的追捕。城里每天都有居民死去,在亲人的哭泣和陪伴声中,或是在默默无闻的黑暗街角。寸土寸金的无名者之城并没有太多留给死者的地方,那些下城区无人在意的穷人们在死后大多只是被丢入肮脏的大运河下游河道,随着黄绿的水流在大漠深处化作白骨。而如果稍有些财力、试图寻求体面的身后寄宿之所,居民们则会尽可能地选择火葬,然后拜托亲友将自己的一捧骨灰放入灯中。
没有人知晓这种习俗究竟来自何方。有传闻这是某一支妖精的传统,但这种说法也早已不可考证。在提及为何以灯而非外界常用的骨灰瓮作为骨灰的容器时,许多本地人将灵魂类比为灯燃烧时产生的火焰。只是那火焰究竟是什么样,没有人亲眼见过。
一部分人选择将逝去亲人的魂灵之灯放在家中保存,另一部分则被统一放入位于外城区的大陵墓。这座以灰白色大理石筑成的庞大建筑,或许是除了剥夺所有人名字的城市大门之外,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毫不加区别的场所之一 —— 无论生前受人唾弃还是受人赞美,妖精还是人类,地位高还是低,从事何种职业,死后在这里能获得的,都只有一个狭小的、存放魂灵之灯的匣子。
然而,大陵墓再大也无力容纳城市从古至今所有的死者,这样的安身之所也并非永恒。那些最古老的灯中骨灰,会在陵墓的匣位用尽之后被取出,统一运送到沿着城市边缘起风的山坡,然后在那里随风而逝。
缇坦妮雅琥珀Amber of Titania
妖精们相信落叶归根。
透着灰绿色光芒的琥珀,包裹着一些气泡,据说这颜色为此种琥珀所独有。这种宝石一般被打磨成椭球形之后镶嵌在魂灵之灯的灯盖顶部,以此表明这盏灯的主人是一名妖精。
在妖精族自上古时期就已然流传的神话和信仰中,永恒之树缇坦妮雅是最初的妖精,永远拥有名字的妖精,也是妖精一族永远的女王。妖精自她的躯壳中诞生,也只有在死后回归她的躯壳,才能算作获得安息,完成生命的循环。
无名者之城的任何居民,无论种族和信仰,都无法享受土葬,妖精也不例外。万年过去,也没有族人仍然知道缇坦妮雅身处何方。因此,能够指引漂泊在外的灵魂回归缇坦妮雅树根的,也只有她的血和泪——由缇坦妮雅的树干上滴落的树脂凝结而成的琥珀。
有些讽刺的是,我们甚至无从知晓缇坦妮雅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妖精,还是虚构的传说;也有说法称缇坦妮雅早已自妖精的信仰中脱离,转而演化为夜之子信仰的女神。那些传说中的琥珀,如果真的存在,大概也早已被万年来繁复的葬仪耗尽。
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是:现在城里能获得的琥珀,大多源自城内炼金术士的烧瓶和坩埚。这种琥珀的制作工序倒是颇为繁琐:将松香与三四种不同的药剂混合,反复烘干、溶解、再烘干,然后放在炉膛内焙烧数十天。尽管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但这件事在人前却是禁忌,特别对于逝者的家属而言。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在共同编织着关于缇坦妮雅琥珀的谎言。
但对于这些抛弃身份和名字的妖精而言,他们自己是谁甚至都已不再重要——那么,又为何要纠结死后是否真的会回到母亲的树脚呢?
《为逝去母女所作的像》Portrait d'une Mère et d'une Fille Décédées
有的人生而无尽夜长。Some are born to endless night.
一副描绘在大陵墓灰白外墙上的黑白壁画。画中,年轻的母亲轻轻依偎着年幼的女儿,相拥坐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低垂的散发如流水般垂至身前,似合未合的双眼流露出无尽的温柔和恬静。背后砖墙破败,却也透出丝绸般安宁的气息。当我的手指触碰到墙面时,我几乎能听到她们的呼吸。
不是所有人都能得以死后归葬在大陵墓的长明魂灯之中。她们是谁?为何被画在此地?这条街上徜徉着千种流言,万般猜想,没一条能明确道出个中由来。但从画中的细节亦不难确定,她们是出身下城的贫民或流浪者,或许没有足够财力为自己身后争得体面的一席之地,在一个寒冷冬夜于街头双双撒手人寰。与之相反,留下画作者的真实身份倒是全然不算扑朔迷离——人们心照不宣,将其归咎于那位舞弄丹青之人。
每天都有新生命在城里诞生,或在奢华的上城区医所,或在破败的下城区小巷。生而无名成为了他们仅有的共同点,而他们甚至没有自愿选择是否接受这一事实的机会。据行人传言,行踪飘忽的街头艺人正是诞自下城的无名婴儿中的一员,自少时起便醉心于作画,并展露出惊人的才华。甚至有人为不露真面目的记录者编出传说,声称不言自明的艺人以飞鸟的衔枝作画笔,每日在大漠里留下苦功,再看着枝尖扫过沙砾留下的痕迹为沙蟹的足迹所抹平,如此日复一日。
正如这座城市否决所有的名字一般,绘画艺术在这座城市同样没有太多立足之地。而无名工画师为何执着于磨练这种在城市里近乎无用、他人亦不屑一顾的技艺,至今仍旧是个众人无法理解的谜。
或是对同样出身之人的怜悯,抑或对蒙受苦难之人的恻隐。奇迹之城的巴斯奎特以其细腻笔触,在墙面上将她们灵魂最后的一瞬温情深埋于无尽石灰之中、拉伸成永恒,于每个路过者心间刻下痕迹。此后千秋万载,尽管她们不能如愿魂归灯中,仍能于画中幻影中拥抱安宁,永世伫立在一墙之隔的大陵墓外,成为抵抗遗忘的象征,宛如一场永不谢幕的梦。
我感触着墙面上似有若无的温热鼻息,哀叹她们命运的不公。魔笔画家或许能让这对母女得以被流传铭记,却改变不了她们死后尸沉河底,于冰冷晦暗中化作一抔黄土、永不见天日的命运。但我身旁的鼠之大敌却若有所思,呢喃称至此画出现以后,下城的清道夫却至今无人发现这对不幸母女的遗体。
被遗弃的不凋花Abandoned Everlasting Flower
无死则无生。
静静躺在墓园中、无主的银白色花朵,小巧而精致,亮绿的梗与叶上还残留着水滴,一触便知是货真价实的花朵,而非以廉价材料制成的仿品。花朵似乎本应有五片以上的花瓣,如今几近破碎,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一片半,伴随着明显的撕裂与踩踏痕迹。尽管残破,整枚花朵没有丝毫凋零枯败的痕迹,就好像若非被外力屈折,它就能永远绽放下去。一眼便知,只有夜之子的技术得以实现这种奇迹。
无论来自哪个宇宙,妖精们的传说中总会提及同一件事:回应妖精的祈愿,永恒之树缇坦妮雅以原始的猿猴为蓝本,创造出了夜之子一族,后者却摧毁了妖精文明,将妖精们封入幽暗不见五指的地底,直至与妖精和夜之子同出一脉的人类以“森林诡术”驱逐夜之子。
妖精们视夜之子为卑贱肮脏的人造生命,不配取得众神的垂怜,更遑论妖精与夜之子两族之间纠缠十数万年的仇恨。人类居民也对这些全身长满毛发的巨型猿猴躲避不及,生怕与它们纯黑的眼眸对视后,对方下一秒就会生吞活剥他们。夜之子的智力与情感在名为“花开之日”的灾难后几乎所剩无几,而为数不多逃难至此的幸运儿,也只能在黑暗中勉强苟活,做些最为卑贱的营生。
守墓人大概就是此类营生之一——曾到访大陵墓的许多人都曾见过一名守墓的夜之子:它整日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色斗篷坐在大陵墓门口,手持扭曲的巨大木杖,默默凝望身后石灰岩质的巨大立方体、立方体顶端的洋葱顶,和其中不计其数的魂灵之灯。没人知道它何时开始做这项工作,也没人知道它是否是应任何人的指令驻留在此。据说曾经偶尔仍有胆大的儿童跑来墓园周围好奇地找它玩耍;每当这时,夜之子便会变戏法一般地从手中变出一朵银白色的不凋花,将小孩子们吸引到身前,然后在孩子们的目光注视下将花插入土地之中。在那一瞬间,不凋花的周围将霎时生出一大片绿油油的花田,花色纯白,让小孩子们惊呼连连,而守墓人自己也咯咯笑起来。
不知这一幕是否被哪个孩子走漏风声,久而久之,信奉花语的妖精之中竟逐渐生出无聊的谣言,声称那白色花朵是它被死神诅咒的象征,遭遇它便会遇到不吉之事。无人知晓守墓人本人对此作何感想,但那些小孩子们大约是因此挨了家长们的毒打,从此也逐渐不敢再来找它玩耍,守墓人又再次变为孤身一人——直至某一天,墓园中再也不见这位守墓人的身影。有人说它离开了城市,也有人说它默默无闻地死去,但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终归不会在意一名夜之子的去向。
议会的林枭似乎对我为何如此执着于一名夜之子的事迹有些不解。当我坦诚,在此城之外的妖精城市之中,妖精、人类已可以与夜之子平等共处时,黄衣向导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疑惑,然后压低声音:
“或许,它也……确实没做错什么。”
翡翠蜡烛Emerald Candles
以我残躯化烈火。
位于大陵墓外山巅悬崖上的蜡烛,以翡翠般的蜡质制成,在火光下闪烁城市少有的深邃叶绿。所有的蜡烛被摆成一排点燃,顶端苍白的火焰永恒而持久地燃烧,让人不禁怀疑蜡烛永不会有熄灭的那一日。这些蜡烛如今已然有近百支,不知道将会延伸到何处去。
在约一百年前,巷里的老客都曾见过来自几名上城区的老爷们屈尊降贵,钻进下城区红灯暧昧的暗巷尽头的帘幕,只因那里隐藏着最为炙手可热的妖精舞者。下城区的无名盗贼为了一窥其真面目而攒下巨款,却在掀起幕帘的瞬间大吃一惊:叶绿的少年精致忧郁的面庞透着无力的苍白,背部无数的伤口暗示此处曾长满的叶片,如今却只剩下四五片零散的触须,歪扭地随着泉池中的水波飘摇。名为叶羊的海蛞蝓在背部长出绿叶,赋予柔弱的它们以它们重生的力量。然而在兽欲倾泻带来的永恒折磨之下,即使是最为强大的重生之力也会消弭殆尽。
心知肚明自己在曾到访于此的客人之中并不算突出,年轻的飞贼口出狂言声称自己明日即将纵火焚烧无名者之城,因此以狂欢作为最后的诀别。深绿的妖精却以刀割下身上的叶片赠予对方,声称此乃遇到志同道合之人的见面礼。无人知晓那一日发生了什么,那名飞贼却自此成为了帐中常客,而据说时常有行人听闻两人在点灯的房间里相谈甚欢,直至深夜。
狂傲的飞贼从不认可他们是同路人,甚至将小巷深处的苦修者形容为妄人。有亲近飞贼的人说,叶之妖精性格仿若圣徒,态度亦高高在上,平等地俯视众生。飞贼对这种傲慢和自视清高颇为不悦,使出百般解数挑衅,却被对方一一化解,连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都被比作度化他人的慈悲——然而,只有飞贼看出绿叶覆身的少年波澜不惊的眼眸里隐藏的、坚不可摧而又毫无怜悯之心的信条,亦只有他得以安抚固执的狂信者,阻止这样的诅咒变为现实:以毁灭无名者之城作为终极的审判。
在上城的阴影中也存在着罪恶,却与下城截然不同。曾有许多人相信开在下城区角落里的无名花不过是无尊严的玩物,即使枯萎也不会有人在意。泉水中的妖精自年少便被掳作奴隶,为不知名的富人所逼迫,饮下了森林诡术的药水。他们期待着饮下药水的妖精死后化作爆裂般绽开的花朵,以无休止的折磨作为手段——有些人坚信,只有在最深的绝望中开放的花朵才最惹人怜爱。受尽折磨的妖精以超然之态包容一切,却更激起了衣冠禽兽们的发泄之欲。
终有一日,一群人在一声令下之中将年轻的妖精奴隶自幕帘后拖出,再也不见踪影,闻讯赶来救援的飞贼到场时,门后只剩一片狼藉。在城外的大漠深处,力竭的妖精终于在烈日与刺入骨髓的折磨中倒下。
然而他们从没料到,水中的受难者那一切圣言背后的冷酷法则在此刻化作失控的诅咒。尸体化作无数荆棘与蔷薇,沾血的花簇自罪人们的胸前、眼窝、太阳穴绽放。绿色的毁灭四处蔓延,将一切所及之处化作死亡的玫瑰园,迅速冲向无名者之城,仿佛要复现传说中的花开之日。城中人惊恐地看着绿色的海啸冲向海贝,而曾经的飞贼站在城市的边缘,面对疯扑的荆棘高唱安魂曲,手持翡翠蜡烛点燃了苍白的火焰。冲天的火光一度将全城照亮,荆棘却尽数化为灰烬,如同感受到安抚,直至最后化作血池中生长的一丛玫瑰。拯救灾难者转身面向空无一人的大漠对议会说话,声称只有自己知晓如何抑制那片花田的愤怒:上城区的贵族们须每年亲自将自花朵的枝条凝结的永生之蜡制成赎罪的蜡烛,亲自送往大陵墓外朝向花丛的方向,作为西西弗斯式的惩罚。
据说那是近千年唯一一次议会所有议员全部去职的事件,此后城中再无人敢使用森林诡术。当年的飞贼后来在外城区的小屋里穷尽一生。他去世后,人们打开他紧闭不出的大门,在其中发现了上万支各式各样的翡翠蜡烛,全部燃烧着苍白的火焰。
红花纹三足瓮Red Floral-patterned Tri-legged Pottery
制陶人授予瓮之子学徒的原始技艺,曾用以埋葬它的骨和血,现用于告慰它的灵与肉。
堆放在教堂庭院角落的两只粘土烧制的红褐色陶瓮,一只盛满了鲜奶,另一只封装着腌制牲畜肉。被黑色的绳网包裹,又以朱红的颜料描绘出七瓣的花朵。据说,瓮之子定期穿越诸界之门,跟随商队一同到访城市,在外城区的巴扎以牛羊肉奶换取珠宝与奇异造物。有时,他们亦会拜访赤红教堂,为王献上燔祭。
无名者之城的法则无情而冰冷,这座大陵墓旁的教堂却给了城市里走投无路的生者以最后的安身之所——以七日为周期,当那些流离失所的佚名者云集在此,饥肠辘辘而又忐忑不安时,王的传教士会将陶瓮启封,同众人分享这些收获。
红王之子,在我印象里要么荒淫残暴如罗马暴君,要么野蛮堕落如原始部落。他们如蝗虫般掠食所能触及的每一片界域,以暴力与逾矩,征服和统治祭献深红王之王权,连图书馆都不能与之相容。因此,当我踏入这座有着七辐对称彩色玻璃花窗的教堂,面见这位字面意义上的红衣主教时,要说心中没有惊惧,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慌乱,又或是认出了蓝百合之链,赤红长老朝我伸出手,引我来到教堂庭院中的一处许愿喷泉,沙哑着嗓子邀请我留下祈愿。喷泉之上,玛瑙和刚玉雕琢成的牧人、仆从和新娘环伺在穿戴金色冠冕的国王脚下。我犹豫不决,瞥向一旁的枭眼之人,得到的则是后者以微笑叙述的准允。
城市的三个城区之间几无交流,红色的教堂却近乎无人不晓。每当城外的蛮荒卷起遮天蔽日的黑色沙暴,呼啸着逼近无名者之城时,教堂的教士们将吹奏骨质的长笛,唤请风中的声音。于此,黑色的天穹与风将被赤红驱散,王的短矛嚎叫着没入原野的心脏,直至阳光与星光重新点亮城市的天空。据说曾有一段岁月,当猩红长者的豪迈嗓音还尚在时,他能以喉音呼麦演绎嚎之法,叫那王的余威震于殊俗。
深红王曾是长角魔与血神,如今它是风中歌,是制陶人,是警世寓言和孤掌难鸣。前现代与现代的张力在这座城如此细小如此平淡,王的阴影在一下轻触后便简政放权。黑夜中的呢喃不止唤醒狼群,也带来酣眠的美梦。
——与我同辛劳、同工作、同思想之人,对雷电和阳光永远同等欢迎。
第七章Chapter VII
暗银制拆信刀Dark Silver Letter Opener
划过时无声无息,无论划开的是什么。
通体黑色的拆信刀,刀柄镶嵌的黑曜石精细地雕刻出学院纹章。作为拆信刀来说未免有些太长,太过锋利,但依然深受教授们欢迎。时常配有缎带与皮带,挂在教授长袍的侧部。学徒们也可佩戴,但缎带的颜色是区别于金色的深蓝色。
初次造访那座拥有三座高大塔楼的学院时,一位遮住面部的教授意欲将它赠予我,但我并未接受。我们在一条悠长昏暗的长廊里相遇,一边是悬挂着古老画像的石砖墙壁,另一边是暗沉无光的繁茂花园。花园中水渍斑斑,前所未见的植物在蒸腾的湿气中蔓延,缠绕上无名的神祇雕像。学院底层的大部分天光都被紧凑而庞大的塔楼建筑遮蔽,而那些连我也未曾见过的五花八门的秘法将整个学院的气候环境变得光怪陆离,难以捉摸。我看着水滴从叶片上滚落,学徒们沉默着快步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怀抱沉甸甸的卷轴,面戴各式各样的金属面具。
那位身材颀长的教授见我在走廊里无措地徘徊,便将我叫住,他似乎与我身边的老者熟识,不知是否是因为那盏面具正是以猫头鹰的面貌为原型刻画。他们交流一番后,棕灰羽者便将我交付与黑袍的智者。毫无疑问,猫头鹰面具的教授将暂时成为我在这里的向导。这是整场旅途之中,黄衣的妖精唯一一次没有与我同行的经历,虽然我瞬间就反应过来如此做的缘由——
学院是一座城中之城。没有引导与准允,即使是议会成员也会迷失在它深邃的迷宫之中。
我们一同前行时,金发的老者向我解释了暗银制拆信刀的来历。这种刀在学院里随处可见,据说是由于厚重的卷轴用羊皮纸很难切割。至于真实原因,或许应当隐藏在那些掠过木质楼梯栏杆的袖口下了。
而当我们离开那条长廊,一同步入学院深处,日光也无法企及的复杂区域,他在摇曳的烛影下将自己的拆信刀解下来,递给我。
“在学院里前行,你会需要它的。”声音沉重的学者说。
贤者之石Philosopher's Stone
以奇迹为名的谎言。
鹅蛋大小的血红宝石,被刻成了心脏的模样。雕刻者的手法相当粗糙,因此它棱角分明,大小不一的斜面折射着绚烂的光芒;不过这恰好冲淡了石头本身温润的触感,使得我在触摸它时不会将其错认成别的什么东西。那是所有炼金术士的终极目标:黑夜派认为此物能够长生不老,狱卒们的炼金学部说它能点石成金。在原始的坩埚火花和嘶嘶作响的蒸汽之间,学者们对何为贤者之石,存在截然不同的解读。自那场大火之后,学院主动自迷宫之树无穷无尽的枝叶间抽出又一条新芽,化作昏暗无光的长廊——赤红的魔法石便被静静安放在那密室的最深处,在我再三请求下,以铜覆面之人才终于同意我进入密室一窥其真面目。
“灵魂堕落为黑;黑色至纯为白;白色嬗变为黄;黄色熟成为赤;赤色振颤,奇迹功成。”无人见过真正的贤者之石,无人敢声称自己行此奇迹,却又无人可抵御那来自永恒的诱惑,而为追求贤者之石付出自己的一切,连曾经登峰造极的大炼金家也未能免俗。
我突然联想起了传说中阿拉卡达拥有贤者之石配方的传言,想起了安放于贤者塔之中的尺骨指环——沉醉于追求贤者之石的奇迹而错过与所爱之人相见的最后一面,曾醉心于秘术的术士究竟是如何在漆黑的夜晚独自号哭,又如何讽刺般地因全然不同的目标——自己所犯下的过错,而再次踏上同一条路。
在贤者塔毁于烈火的前一晚,绝望的炼金术士曾以血色墨水写下一封长长的绝笔,寄给学院深处于实验室之中等候的贤者。除了托付贤者之石的请求外,信上写着烧杯与琥珀,凋谢的红玫瑰,掩映在日光与月光下的苍白面庞,以及一个仪式:将贤者之石以高热化粉溶于盐水,再投入所思之人身体的一部分,在荡漾的水波和大地低沉的咆哮声中,其人赤裸的躯壳会自深红中浮现。
血字的作者最后写道,直至觅得此术的第一万个夜晚,自己仍然辗转反侧不得安眠。未能达成功业之人不断在信中诅咒某个存在,称“祂赢得了愉悦”,又哀求无论是谁,将这最伟大的杰作——这最可恨的残渣永远留下,作为对自己无能的永恒嘲笑。佩蛾翅面具的学者只是连连哀叹放弃伟大工作的求道者还不够狂热,以至于倒在触碰到完美黎明的前夜——“最彻底的改变必然伴随最野蛮的毁灭;我等何其渺小,真理何其疯狂,若不将一切束缚抛弃,怎能面见这伟大技艺的终极?”
血信之中或许已然道出这隐藏的真相。在为躲避迷城大使的低语而放弃一切、遁入无名者之城的无数个日夜之后,曾觐见缢王的学者终于听清呢喃之中的秘密。那秘术可令失物复返、令腐朽回春、令破碎完整,但代价便是求道者为之付出的失物、腐朽和破碎本身,而空洞的外壳终究无法迎回已逝的灵魂。
——奇迹的代价便是奇迹本身,这便是终极的等价交换。贤者之石,从一开始就是诸神设下的骗局。
《最后的迷宫》Le Dernier Labyrinthe
知识永无止尽。
涂在学院走廊一侧墙壁上的巨大壁画。任何一位学院的成员都能认出画中的内容——学院灰蓝色的穹顶和白色的外墙之下,是无尽的迷宫:虬结的阶梯与回廊宛若衔尾蛇般在空间之中组成不可能的循环,以蓝白色瓷砖装点的拱门支撑着天花板,仿佛要在学院低矮的门廊下构造出整片宇宙。从不同角度观察这幅画,走廊之中学者的影子们亦会于门廊之间穿梭,仿佛画作的另一边封印着另一座学院。毫无疑问,只有那位无名之城的涂鸦人能创造出此等画作。
将学院称为迷宫并非一种比喻或夸张。曲折走廊的背后是更多的走廊,其貌不扬的小门背后是更多的门扉。在这样巨大的迷宫之中,若无向导陪伴,任何人都会被困于学院之中不得脱身。真的有任何人能记得学院里每间教室的位置吗?枭头面具的学者只是发出干涩的笑声,带我转过下一个隐蔽的转角。
无名者之城如同一整个生命体一般存在,而其中的居民便是城市的细胞。据说所有上城区的年轻人都要在学院度过或长或短的求学生涯,偶尔也有天资聪颖的外城或下城少年幸运地获得入读资格。他们所进入的领域因其兴趣和个人资质而定。那些最广为人知的教室只会提供三年或四年的学制,比如律法学或者草药学。当走出学院之后,他们最终会成为城市的大脑——议会,商队,术士,医生,诸如此类。而一些不常抛头露面的教授则会期待更长久专注的学徒,比如那些戴着天鹅面具的天文学者,但在学院深处,某些最深邃最幽静的走廊里,亦存在有一些教室,年轻的学徒一旦推门进入,之后百年间都不会再被世人所见。
这座学院是真正意义上知识的深渊。没人能说清学院到底有多少间教室,也没人能说清学院到底能教授多少学科。据说学院内部的空间随着知识的拓展无限制地生长:每当一位学者在此发现新知识、开拓新领域,学院的走廊和房间便会在无人注意地角落里寂静地向前生长,凭空生出一条又一条长廊、一间又一间空置的教室。每到这时,获得新知的学者们便会携带着书卷和面具走入新教室,独自开辟一片天地。
无人知晓迷宫的描摹者究竟是如何在满月的夜晚走进的学院,留下这样一副画作而不被人发现,而又安然自迷宫中脱身的。只是,传说此画出现的当天、诸多早醒的学徒正围在画作前议论纷纷时,深入门廊的教授们在原本空无一物的走廊尽头发现了一扇凭空出现的新门,门后是宛如大树的数十条分叉走廊和不计其数的空置教室,时至今日都无人进驻。
翡翠封口卷轴Emerald-sealed Scrolls
学海渡舟苦无涯,学院作灰终有时。
带有学院纹章,在学院内随处可见的卷轴,所承载之物从流传已久的奇术要诀到尘封百年的异域牧歌不一而足。学院收藏的典籍卷轴封口处镶嵌有一小块翡翠,系有麻质绑带,与学徒们日常使用的普通卷轴区分开。
随着我们离学院中心区域越发靠近,空间与维度的致密程度似乎在逐渐增加。此地并非寂静无声,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与隐秘的窸窣呢喃在每一堵墙壁后鸣响。我不得不停止想象,那些在这些看似厚重的墙壁之内活动着的教授与学徒们,究竟还存有着怎样的面容。冷冽的寒气从脚下看不到的黑暗中一丝丝沁上来,我本能地攥紧腰间的拆信刀,直至两扇巨大的黑色木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拦住我们的脚步。
木门上雕刻着数不清的动物面容,刻成面具形制,与学院的所有学者们每日佩戴的面具完全一致。每一种动物代表一门学科——我抬头望去,发现自己看不到这些面具的终点。门后便是学院的中心,名为大书库的所在——恒河沙数的翡翠卷轴筑起高不可攀的层层城墙,漫步其中,我为学院这些年来的研究成果之巨感慨万千。知识在此刻具象化为无边无际的书架,如同一方方巨碑般向殿堂的深处延展开去。我们清晰的脚步声在蒙尘的羊皮纸间回荡,我突然有一种冲动,如果站到书架的最高处,会看到一种什么景象?不可磨灭的、不断积累下去的知识终将成为一座大山,让无名者之城脆弱的外壳不堪重负。
学院与城市是一对矛盾。学院书写意义,城市否认意义。两者不可分离,而任何一方过于强大,都会导向玉石俱焚的结局。双方最终共同选择的解法简单而粗暴:每隔一百年,学院将会竖起一座塔楼。当第三座塔楼升起之后,图书馆的使者便会来到学院,带走学者们在过去三百年存在过的痕迹,然后见证学院在由内而外烧起的蓝白色大火之中,随同不计其数的卷轴和教室中的学者们一起化作灰烬。
这是汇集了城市所有研究成果的殿堂,也是无名者之城最深恐惧潜藏的所在——
因为无名者之城厌恶名字,而知识就是抹不去的名字。
猫头鹰封口卷轴Owl-patterned Sealed Scrolls
密涅瓦的猫头鹰等到了起飞的时刻。
带有猫头鹰纹章,鲜少在学院中出现的卷轴,为专研预言之术的教室所使用。星象、墨迹甚至于泥土,戴着雕枭面具的学者们日复一日,钻研命运丝线在实在的万物中留下的些微痕迹,如若得受启蒙,便可在开悟的快感中触碰永恒飞行在虚空中的时间之书。卷轴封口处的银制猫头鹰由紫水晶镶嵌双目,配有崭新的红棕色皮革细绳,我手上的这一卷,还隐隐散发着新鲜墨水的味道。
将这卷卷轴从宽大的长袍里取出并交到我手中,引我进入大书库的使者一边感慨三百年的时光如此短暂,一边询问我是否带来了迷宫种壳。我点了点头,那个精致的装置此时就躺在我的行囊最底部,等待着我完成此行最后的使命,补上学院终结与重生轮回的最后一块拼图——
“那么这一次,你想带走什么呢?图书馆又想从这里带走什么呢?”
一次终结是一次故事的结局,图书馆想要的,就是完成了的故事,因为图书馆以此为养分不断生长。也许过多的轮回已经消磨了他们的记忆,也许蓝眼的预言家只想回味一下他与图书馆的使者之间曾经发生过不知多少次的对话。看着身边无言的预言师微陀的肩背,我理解了学者们的悲凉。学院外墙那些湿漉漉的石砖与彩釉陶瓷,那些花纹繁复的窗棂究竟承受过多少恐惧且反感的复杂凝视,他们是否还能记得?在那些有关过去与未来的启示中,猫头鹰面具背后的眼睛除了看到图书馆来客的面容,有没有看到自己故事的结局将写于何处?
“实在太多了,我只能挑一些带走。”我的叹息出了声。铜制面具的预言者却没有理会,示意我继续随他前行。
烛影在面目模糊的画像之上跳动,我隐约感到一些目光正紧紧追着我的脊椎和后脑,那些目光来自那些无名的面容,还是虚掩木门之后的黑暗?无从知晓。
当我腿脚酸痛,思绪早已疲惫僵硬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这是一处被书架环绕的圆形空地,中央安静地摆放着檀木长桌,其上摞着一小堆卷轴,与猫头鹰封口卷轴如出一辙,只是每一卷都有着不同的动物封口。想起大书库那两扇木质大门,我立刻明白了学院的使者的用意。当探索之旅即将到达终点,当苦心积攒的一切终将回归尘土,在站在知识之山顶点的这短短一瞬,你会如何在只言片语间将你看到的绝景化为永恒?
学院的每个学科,每间教室为图书馆交出了自己的答案。
断裂的卷轴Broken Scroll
在深渊的尽头,连无名本身都终将归于无。
纸张已发黄变形的古旧卷轴,从大约普通卷轴一半长度处沿着整齐的切口被斩断,另一半羊皮纸早已不见踪影。本应在封口位置的动物头像不翼而飞,与其它教室精心编制的绳结不同,一条开裂酥脆的皮绳草草地捆扎起整个卷轴,如同一根受潮生霉、难以点燃的朽木,埋在卷轴堆里不起眼的一角。
将圆桌上的卷轴逐个收入行囊时,我注意到了这残缺不全的古卷。无人知晓这卷卷轴由何人所写;学院走廊的一角在某个无月的夜晚轰然倒塌,而这卷轴就静静地躺在废墟的前方,等待第二天被惊愕的研究者们发现。我慢慢解开粗陋随意的绳结,动作极度轻柔小心,生怕将这久未保养过的细绳绷得灰飞烟灭。当已经束起不知多久的羊皮纸缓缓展开,我抚摸着断裂纸张的边缘,就着明亮的烛火与飘飞的灰尘,俯身阅读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随着一阵脑海深处的战栗,如蛇群一般扭曲排列的符号与线条向我揭示了一副栩栩如生的场景,我睁大眼睛,却发现自己早已无法移开视线。陌生的书写形式似乎跨越了符号与意象之间的鸿沟,在旧日尘埃的苦涩味道中带我来到了一条晦暗的走廊。窗外风沙如雪花般洋洋洒洒,乌木地板的每一条缝隙都在呼出寒气。我向身后看去,只见几名学徒正快步向我走来,拆信刀与皮靴上的金属扣相撞发出叮叮声。当他们经过我面前时,我发现自己看不清他们脸上的面具。
我看到一间不大的教室,地面上散落着由不同语言写就的文本、照片与拓印,其中还包括早已消失的古代文明的随手涂鸦。我看到一位同样面目模糊的教授,与一群学徒一起站在一张桌前奋笔疾书。我看到他们在羊皮卷上绘出一个个五角的法阵,将五种宝石置于五架烛台下,点起五支苍白的蜡烛。我不断向下读去,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所有象形文字在他们手中传阅,而羊皮卷上的画作渐渐抽象,扁平。我看着他们笔下的彩绘变为黑白,色块变为线条。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窗外的群星已然悄无声息地变化了模样。在最后一支蜡烛被吹熄的瞬间,五颗北极星正在天穹中凝视他们。
“句子”在断裂处陡然停止,我如同行至悬崖的旅人那般恍然勒马。在被最纯粹的漆黑吞没之前,触碰禁忌之人终于拔出拆信刀,将带来灾难的文字一刀斩下。学者们在次日清晨移去卷轴后方坍圮的碎石和砖瓦,而后惊恐地发现,废墟之后仍是石墙,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无名”本身都不再存在。
第八章Chapter VIII
竹简残片Fragment of Bamboo Writing Slips
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
□□之地有异城,拱□相接,楼宇□叠,有类安息。其民形貌异状,或生羽翼,或具鱼兽之首,盖□□之属也。城中之民皆无名,入此城者若泄其名,则为所困,不得返。或曰:“名可名,非常名”。
(中间部分已丢失)
……至龟兹城外,有使自西而来,黑袍白巾,以金覆面。□□召其入帐,使者乃献奇珍数十。□□大喜,以宴待之,问其所自何来。使者自言乃非名城之使,彼地居民皆无名也,故名非名。……
(中间部分已丢失)
……唯告之不可言己名,亦不得为他人立名,违则祸将至焉。
几片残破的竹简,被琥珀色药水浸泡透彻,安放在玻璃瓶里,只是勉强可以辨认上面的文字。我认出那是古代中国的文字,似乎讲述了古代中国的使者第一次出访此城的故事,但绝大多数内容已然丢失,我也只好从他人的口中拼凑出这个故事的完整形态。我确实早已听闻狱卒手中那册神奇的竹简——据说,那是在名为周穆王的天子的时代就存在的、记载着八方志怪的奇书。有人说它会预言翻阅者即将发现的奇异之物;也有人说,随着学者们游走四方,其中的内容会自动地不断增补更新。
传说第一批中国学者到访于两千年前。他们并非最早到达此地的人类,但却是最早访问城市后安然离开的使者之一。使者们在城里待了七天七夜后返回,以黄金买回了城里的大量奇珍异宝,令当时的中国皇帝爱不释手。自那时起,无名者之城的故事开始在人类之中流传。其中的一些学者——据说是如今狱卒的前身——在翻阅竹简时,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旅程不知何时已被竹简忠实地录入。自那之后,多位中国学者自丝绸之路而来,巴扎也开始出现中国丝绸和器物的影子,而眼前的这些竹简则是那一册竹简内容的抄录,由数十年后来此访问的学者作为礼物呈上,一直留存至今。
城市居民们将如今无名者之城的一切视同饮食和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但无名者之城却并非自诞生之初就是如此。第一批中国使者看到的无名城,想必和今日的城市有颇大区别:对于长寿的妖精而言,城市建立后一万年的波澜不惊似乎理所应当,而人类大规模涌入城市、以至于成为城市的主要居民,也不过是在那之后的两千年时间里,不及城市历史的六分之一。与夜之子的命运截然不同,城市从一开始就对人类敞开大门——在城市漫长的历史面前,人类与妖精在城外的世界里数百年的恩怨显得渺小而毫无意义。
即使如此,任何人都很难相信妖精们对此全无怨言。人类的到来为无名者之城带来了新鲜的空气,却也全然改变了无名者之城原有的面貌。很显然,即使仍然把持着最为令人艳羡的职位,从城市的原住民沦为少数派的妖精也对此颇有微词;他们逐渐戴上各种各样能表示自己妖精身份的饰品,坚持自己身为仙灵后裔的习俗,以此彰显已然无名的自己最后的骄傲——哪怕那风俗事实上原本来自人类,而且历史也不过百年时间。
没有什么可以永恒,城市本身也不例外。许多人幻想城市会如他们所见的模样一般永远持续下去,殊不知城市本身的生命也必然带来改变与成长,一如数千年前在城里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妖精们所想的那般。这座自相矛盾的城市依旧在不断前行,只剩下异域古老残破的竹简还留存着城市原本面貌的记忆,直至化作齑粉。千年之后,城里的居民也早已习惯了与长相不同、习俗相异的住客比邻而居。毕竟,所有人都没有名字,又何必挑挑拣拣?
兰彼得的介绍信Introduction Letter from Lampeter
意义并非来自任何神明的定义。
早已发脆泛黄的介绍信,连墨水字迹都已褪去大半,小心翼翼地装裱在木质的相框里,被玻璃仔细地封存着,挂在褐色羽翼的黄袍老者办公室内。兰彼得的使者曾在三百年前到访过此地,希望能将他们跨越时空的庞大交通网延伸到无名者之城的城郊。尽管早已听过许多只言片语,直到看到这份信件,我才真正了解整段故事。
我无从揣测城市中的居民知道这条消息后作何感想——通向这片沙漠的门径,在过去万年间都只有一条,为议会制定的繁复仪式所封锁。这使得任何试图踏入此地的人,都被明确告知失去名字的代价。无论是兰彼得的使者、还是城市的居民,双方都心照不宣地理解一个不加管制的另外入口意味着什么。许多人等待着抢夺那些无知闯入者的名字、逃出这座无名的城市,但那些因一场意外之旅而永远受困于这座巨大监牢的旅人,恐怕才更可能成为混乱和失序的源头。
无名者之城绝非乌托邦。兰彼得的使者似乎也对此心知肚明——他们最终同意将入口一并交由城市控制,只要城市愿意放弃自己复杂的仪式,将入城的通途交由他们打理。双方一度真的接近达成共识,直至最后一日,一位红衣的贤者亲自到访议会,希望主持谈判。
传说他是如今深红教堂的缔造者,亦是教堂的第一代主教。他在年轻时亦曾对延至天边的铁路线满怀憧憬,直到看清它的本质。兰彼得在寰宇之间四通八达的铁路网,总是沿着逃离那传说中无尽生长和复制自己的城市方向生长;铁轨的触角在多元宇宙的角落里绝望地乱撞,寄望于寻找到一处他们心中曾经的东方,以炊烟和牧草拯救他们的灵魂,却也让那空无之城的脚步沿着铁轨迅速蔓延。
“在我的故乡,王是夕阳天边的火烧云,是红色的血与火,为祂的一切孩子公正地降下赐福,无论雨露与饥荒。其他宇宙或许信仰深红的毁灭与征服,执行残暴荒淫的仪式,或是将流言编织成一个民族的诅咒,我们本各自不同。自诩明智的狱卒以名为前现代的范式傲慢地抹去不同的红色、将这一切统合在深红之王的名字之下。他们亲手创造了他们的大敌,却又要将那罪孽归咎于我们。”
“所谓的霓虹之神不过是同样的罪孽。它从不存在,那不过是阁下畏惧内心空无的托辞。王的圣殿永不关闭,王的灵宴对子民平等地开放。只是,进入圣堂的钥匙并非通向阁下眼中那所谓东方的铁路——那条路通向无,只因那并非真正的东方。无论阁下身处城市还是郊野、黑夜还是白昼、东方还是西方,唯一的钥匙便是阁下自己的虔心。”
这段话最终被写在邀请信的背面,作为对这场失败谈判的盖棺定论。
《不具名者的自画像》Autoportrait d'Une Personne Inconnue
似你之人,似我之人。
一幅摆放在榉木画架上的油画,被红色丝绸覆盖,静静等候在我即将离去的城市门口前。丝绸下的油画是一幅自画像,但画中人的脸庞却以奇异的技法勾勒,轮廓分明却又模糊不清。叶隙间撒落的阴影,水面上倒映的灰调天穹,品红色和病态苍白的紫外光。所有这一切共同勾勒出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画里似乎掺杂了其他一些特别的颜料,复演了如今太阳底下我们再无从得见的色彩,以至于我既无法看清、也无法记起这张脸的模样,但看着它时我又觉得无比熟悉,尽管我们从未谋面。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未能揭露画中人的真面目。也许这稍显遗憾,也许不然。但也可能我们早已有幸相会,在某个转角擦肩而过,某次寒暄,某次回眸。说到底,作画之人究竟是谁,除了无名者之城,恐怕谁也给不出答案。然而,真正吸引我的,似乎从来不是它的身份。巷弄隐者可以是城中任何一个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是上层权贵,或是底层庶民。这与我无关。令我永记不忘的,始终是它那份刻骨铭心的表达欲,仿佛欲将灵魂呕在绘卷上。或许,正是得益于籍籍无名,它的笔触方能无所畏忌,不被城中世俗所羁绊。
画迹尚未干透。我试着擦去画中人像上的墨迹,黑墨似水波般消褪,似云雾般聚拢,凝聚成的线条竟与我有几分相似。苍白的嘴唇仿佛正在微微张动,一字一句地将话语吐成墨色的文字,晕染在我眼前——
“请记住我。”
这幅画,以及它背后所有的作品,共同谱写了这句话——在这座城市里,无人不记得不需要名字的艺术家,即使从没有任何人知道留下画作的旅人真实身份为何,乃至于唯一已知的情报便是“没有名字”这件事。想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这奇异技法背后的含义:
艺术家可以是无名者之城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希望自己的故事被记住的人。只要他们愿意,名字的诅咒本身就毫无意义。
他们做到了。我记得光影调色师与它的每副作品——在这座城市的短短几天,我无论身处何处,都能听到人们谈论它们。无需头套的班克西仰赖着这座城不以为意的艺术形式,生生为自己创造出了并非名字的名字。我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我逐渐感到,遮挡住无名者之城千年阳光的森严铁壁内已经响起了细微但清脆的碎裂声。那裂痕细微、弱小、难以察觉,却不可磨灭,只得被暂时掩藏,直至终有一日迎来大厦坍圮的开端。
迷宫种壳Seed Coat of the Labyrinth
在火焰之中归去的奇迹,也将自火焰之中归来。
由被放逐者之图书馆制作的精巧装置。外形如同两个相互交叠的立方体,尖角被灰蓝色的大理石保护,表面布满繁复的银色镂空花纹,镶嵌以水蓝色的玻璃。内侧隐藏着银钢质地的复杂机械装置,透过外壳的镂空处,内部层层错落交叠的齿轮清晰可见。打开迷宫种壳需要极度谨慎的技巧,任何掰动与按压都需依照特定的顺序,稍有不慎,内里精细的折叠结构便会化形为面目全非、不伦不类的无用之物。
传说学院的诞生是背负图书馆的老蛇赠予城市的礼物。它与无名者之城或许并非真正意义上地浑然一体,然而牢固的共生盟约注定它们密不可分。又或许,它们本就是无名者之城生来便具有的两张面孔:一面否定一切名字,另一面则创造更加牢不可破的名字。
纵然学院在前一天还在迎来送往一如往常,但这座庞大的学府也终在我告别城市前最后一日的凌晨,迎来它三百年一度的命定之死。蓝白色火光冲天而起,照亮城市一边的天空,三座高耸的塔楼亦在圣火的光辉中依次轰然坍圮,大殿蓝色的穹顶和苍白的石灰岩外墙被烈焰熔化,随同内藏的千万亿卷典籍一起,化作漫天飞舞的齑粉尘烟。我相信所有学徒都已于日落前归家,但那些戴着面具的教授们则不然——他们今晚必定伫立于各自的教室之中,任跃动的火苗缠上自己的身躯,亲眼见证三百年的研究成果被付之一炬。
据说,青白的圣火永远自大书库中心处燃起,亲手点燃火焰的则必定是猫头鹰面具的预言师们。触感冰冷而温和,那火苗永远不会波及学院之外的一切,哪怕是一棵紧贴学院外墙的枯树——但在归于学院的土地上,火焰所及的一切都将化作灰烬。那些教授亦不例外:在长达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轮回之中,他们早已与学院融为一体,连皮肤都生出粗糙的纤维,关节伸出叶片,如同学院这棵知识之树上长出的侧枝。
东方刚刚泛白,我便在引我完成使命的老人带领下,回到学院曾经矗立之处。现在那里只有一座灰烬之山,当我艰难地步至山顶,学院的心脏——青铜制成的镂空正十二面体正被半埋在灰烬中。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种壳,将那物件放入其中,依序将盒子复原闭合,然后将所得的迷宫种子Seed of the Labyrinth虔诚地埋回脚下。
我能感觉到地面下的震动——在重新接触灰烬的瞬间,种子将伴随着啮合齿轮的转动展开。再一次面对这世界睁开眼睛,它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周围的余灰几乎在瞬间便被它贪婪的大口吞噬殆尽,在震耳欲聋的金属发条声中,层层折叠的石板如匠人手中的折纸般旋转、展开、延伸、扭结,对向交叠重现精美繁复的窗棂,楼梯次第展开如鸟类的飞羽,雕饰华美的立柱盛开出壁画绚烂的拱顶,好似灰烬中绽放的锦簇花团。工程与奇术的怪物以精准而疯狂的手法摆弄着空间,我头顶的阳光迅速被看不清真貌的高高穹顶遮蔽,木质大书架再次于书库内拔地而起,而其上空空如也。我站立在原地,直至那无塔楼、亦无卷轴的学院时隔三百年再次耸立于城市的天际,完成它无尽生命之中的又一次涅槃。
而我,则将带着城市的故事和学院三百年的过往离开这里,回到图书馆。
临别时,借助大书库窗口透入的昏暗天光,我看到了从残留的灰烬堆中重生的娇小嫩芽——在三百年后,另一位图书馆的使者将带着与我相同的使命来到此地,于七日惊奇的旅途后面见这位历尽轮回的点火者,带走他们下一个三百年的故事、知识与见解,然后重复今时今日我所经历的一切。
文档:“SCP-CN-3612”File - SCP-CN-3612
一串冰冷的字符,能否讲完所有的故事?
项目编号:SCP-CN-3612
项目等级:Euclid
特殊收容措施:SCP-CN-3612内被归类为“居民”的实体带有命名危害(Eshu级)。根据4000-Eshu协议和基金会与SCP-CN-3612之间达成的协议,不得以任何固定称呼对此类实体进行描述。对此规定的违反将导致一系列可能存在的后果,其处理方式参照4000-Eshu协议文本执行。
考虑到任何个体进入SCP-CN-3612前将被清楚地告知此行动可能带来的一切风险和后果,且任何个体一旦进入SCP-CN-3612后即难以离开,当前认为SCP-CN-3612已基本达成自收容,无需采取过多干预措施。
应对任何有关SCP-CN-3612相关的流言保持关注。一切公共平台上有关“进入SCP-CN-3612的仪式”的信息都将被即刻清除。根据与SCP-CN-3612的管理者达成的协议,基金会被允许以3年为周期进入城市,每次在项目内部实体陪同下于城内停留7日,以跟进任何可能的异常变动。
考虑到SCP-CN-3612内部存在数量繁多的潜在异常物件,对集市区(“巴扎”)、学院区和各GoI活跃区域的监测将被视为优先任务。任何在SCP-CN-3612内部发现的物件都将被列入SCP-CN-3612项目下作为子项目统一管理;已知物件的详细情报将统一列入本文附录中。
关于在城市内探索时应注意的事项,请参考CN-3612-Sakoot协议。
在我到访这里的些许时间之前,一位狱卒的使者——据说是当年那些来自中国的古老学者的传人们——也曾到访过此地,在城市里旅行数天后离开。与我有所不同,他们的目的并非记录这座城市、带走什么东西、或是改变什么东西;如同所有的狱卒那样,他们将此地视作所谓异常,并执行他们所谓的收容。讽刺的是,万年来都没能获得正式名称的无名者之城,就这样在他们的笔下获得了一个“名字”——SCP-CN-3612。
任何宇宙、任何地域的狱卒都大抵如此;他们自信地觉得自己是维护世界秩序的卫道士,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为所谓常态的爪牙和奴隶。不过对于他们的到访,我在此地的引导者阁下和议会的成员们似乎对此持有更加开明的态度。万年以来,这座城市接待过无数访客;朋友,敌人,心存畏惧者。多数人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但城市依旧在此。
和我一样,他是另一位幸运地带着自己的名字来到这里而后平安离开的旅者,而城市向他敞开大门的原因,则是他们之间在丝绸之路的时代就已建立的约定。他不是第一位来到这里的狱卒,也不会是最后一位;作为交换,狱卒们承诺不会过多干预城内的事务,也不会放任城市的秘密在外界传播。
描述:SCP-CN-3612指代一处位于超维度地点内的城市FP-376“无名者之城”。该城市为一座由妖精族主导建立的城市,是当前已知的规模最庞大的自由港(Free Port)和妖精聚居地之一。FP-376内的时间流逝速度与基准宇宙基本保持一致,尽管其通向各平行宇宙的门径似乎通往不尽相同的年代。对于项目的最早历史记载可见于异学会的竹简中(异学柒零壹“非名城”,详见附录),其年代大致可追溯至西汉中期;当前项目的档案直接继承自该历史记载。
与禁忌者集聚的绿地类似,SCP-CN-3612内部的所有“居民”都具有命名危害。此异常性质自SCP-CN-3612建立起就已存在,并在相当程度上构成当前项目作为一个城市存在的基础;其触发规则大致与封印名字之地保持一致,揭示异常性质之间相似的起源机制。不同的是,SCP-CN-3612本身及其内部构造可以被特定代号称呼,因此为之赋予一个编号或名称是安全的。确信SCP-CN-3612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大约12000个地球年之前,并在之后的时间里持续接纳来自各个平行宇宙的居民进入。目前SCP-CN-3612居民人口的大致组成为40%妖精,50%人类和10%其他族裔。
这份文档是那位狱卒在临别之前留下的档案,或者以他们的词语而言,最新修订完成的“项目文档”。我被慷慨地允许摘录其中地一些词句进入我的游记,只要不违反狱卒的“规约”——当然,图书馆事实上也从不在乎所谓规约,如此做的唯一理由也只是出于对城市的尊重。我倒是很乐于有选择性地挑出一些勉强算得上有趣的片段,尽管如果以我的一家之言来评价这份“作品”,我依然会认为狱卒的文字整体而言一如既往地无趣,远远比不过他们的前辈们。
与图书馆的使者不同,狱卒的使者以三年为固定周期进入城市;相应地,他们并不被允许如图书馆的旅人一般、可以仅仅为了旅行而来到此地。他们将进入城市的仪式写进文档,却又将这部分档案小心地锁在保险柜深处,生怕被绝望的“未授权人员”发现。当然,出于之前已经介绍过的理由,我也会在此处隐去它们。
SCP-CN-3612依托一巨型腹足纲生物遗骸(疑似为Cypraeidae科下物种)修建,且内部结构复杂。已探明的部分大致包含8个功能分区,这些区域已显示于本文所附的地图中。相应的编号及区域为:
(i)上城区:此为SCP-CN-3612内部最开阔的一区,同时也是城市内最为古老的区域。根据已获得的情报,居住于此区域的实体多为妖精,且在城内居民中相对富有或占据更多资源;城市的统治者集体(称为“议会”)驻扎于此区域。居住于此的实体大多拥有丰富的可支配资源、不倾向于以触发收容失效的方式离开SCP-CN-3612,因此与区域内实体交谈相对而言风险较小;尽管如此,在事故记录CN3612-194001后,此行为将违反CN-3612-Sakoot协议,且已知因此触发命名收容失效的实例。
(ii)外城居民区:位于上城区外围山地地貌的数个密集建筑群的统称。这些区域分布于集市区、学院和大陵墓周围,其中居民的生活水准介于上、下城区之间,亦是城市中人口最多的居民区。由于资源相对贫乏,居住于此区域的实体被认为是危险的。应尽可能避免与这些实体的接触;确有接触必要的情况下,探索人员须严格遵循CN-3612-Sakoot协议,以避免意外发生;已知数个在识别出基金会成员后尝试主动触发命名收容失效的案例。
(iii)集市区:位于上城区外围山地地貌的巨型单一建筑群,由数百个互相层叠的建筑组成。此区域在城内统称“巴扎”。确信此区域为SCP-CN-3612内部的经济中心;城内超过60%的贸易活动在此完成。此地亦是一处潜在的异常交易场所。在数次探索中,基金会当前已在此区域发现至少██个潜在的异常物件、或与异常活动相关联的非异常物件。
我有时并不明白,为何面对完全一致的事物,我们和狱卒总会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单从他们的报告上看,狱卒们似乎甚至在外城区都吃了不少苦头,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将外城划入高危区域,把窗口前微笑着缝纫衣物的匠人们视作妖魔鬼怪;又或者是因为他们被那些流窜于城中的盗名贼们惊吓,以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尽管连下城区的贫民都知道对付小偷要用青铜猎枪,更不用提四条规则和向导对具名者的贴身保护。
他们倒是和我一样,事无巨细地记录下巴扎里的各种大小物件,然后煞有介事地建立编号描述一番。据说狱卒们的向导另有其人;我确实很好奇,他们在那一日的旅行之中,是否体会到了如我一般的欣喜。或者说,其实他们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iv)大陵墓:位于上城区外围山地地貌的单一建筑,外观为无窗的方形建筑,顶部建有一巨大的洋葱形穹顶。顾名思义,为城内墓地。未发现此区域有任何异常;值得注意的是,在大陵墓东南侧存在一座宗教建筑,确信其属于GoI-586“深红王之子”的某一未定支系。尽管情况仍不明确,此组织似乎在SCP-CN-3612内部享有较好的声誉,暗示深红之王信仰在城内扩散的可能性,因而须多加关注和警惕。
(v)学院:位于城市最高峰的单一建筑群,可以被视作一研究机构,其中亦包含大量异常研究,部分研究可能具有高度危害,需重点关注可能影响SCP-CN-3612以外区域的异常。学院相对无名者之城而言本身较为独立,学院内外人员的沟通较少。值得注意的是,学院本身似乎具有空间异常性。由于学院的建筑特性,基金会当前对此区域探索较少。
(vi)下城区:位于贝类遗骸空腔中、上城区和外城区下方的城区。此为SCP-CN-3612内部最高危的一区,居住于此区域的实体大多较为贫困,有充足的动机袭击来访者或引发命名收容失效。在一般情况下,可认为此区域内全部实体为敌对实体。如无必要,不建议探索此区域;确有必要的情况下,探索人员须严格遵循CN-3612-Sakoot协议。
(vii)大水源:位于贝类遗骸空腔中的隔离区域,与下城区毗邻,并以一道墙壁作为两区的分界。此区域为连接SCP-CN-3612上下两层之间的通道,同时承担全城水源的职能。此区域的主要设备为被称为“大陶瓮”的机械设施,疑似由破碎之神教会成员建造,负责向城市上层运送生活用水、同时承载往来于两层之间的人员。无其他已知的异常性质。
(viii)[数据删除]
不过,文档里倒是确实提及了一件让我比较好奇的事。在狱卒们绘制出的地图上,有数个隐藏在学院对面另一座山峰之下的山洞,如蚁巢般相互连结——似乎狱卒也提及了那个地点,却以一串潦草的文字略去了详细情况。未等我发问,知晓秘密的老者便向我揭晓了谜底,我也因而知晓了我为何不能踏足此地。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不得不将谜底自文章中隐去,只希望读者能谅解此举。
只是我确实有些不解,为何狱卒的使者不仅知晓此地的存在,还能进入、甚至绘出其中的详细结构?他们究竟是怎么去到那里的?
事故记录CN3612-198201
总结:在常规探索任务中,一名下城区实体尝试欺骗探索者梁██,致使后者在向导未注意的情形下以同一绰号称呼此实体两次。此行为后续被担任向导的实体察觉,直接导致向导、梁██与执行欺骗行为的实体之间的物理冲突,并导致后者死亡。此事件后,由于违反了CN-3612-Sakoot协议,梁██被逐出城市,此次探索直接中止。
事故记录CN3612-198302
总结:在非任务期间,一名D级人员(曾用编号D-████)因Site-CN-21的数据泄露事件获知进入SCP-CN-3612内部的方法,并借机逃离基金会管辖。该人员在4年后作为商队成员被发现于哈萨克斯坦境内活动;与SCP-CN-3612谈判并要求对方交还人员的尝试未获得成功。
事故记录CN3612-199401
总结:[数据删除]
至于文本本身的内容,倒是没什么可置喙的。如果一定要说,那我的观点恐怕和往常一样——
我无法相信这座城市里如此多、如此多的故事,这座城市的残酷与仁慈、活力与阴影、蛮荒与高尚,能被一个简单的“编号”代表。连从不认可名字的无名者之城本身,比起这样的举动,似乎也变得慈悲起来。
被我问及对此的看法时,鹰眼的睿智妖精只是表达出些许怜悯:
“SCP-CN-3612,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太过苍白和冰冷了,不够优雅。或许他们应该多学习一点文学著作。”
“毕竟,神以话语创造世界——话语的力量很强大,不是吗?”
无名者的照片Photo of a Nameless
无名者之城,其实从未真正做到否定名字。
早已泛黄的黑白合照。年轻男子身着干净利落的马褂,面庞却已然模糊。在他身后,红纱女孩的美丽容颜却仍然清晰可见。前些天在巴扎路过香药铺子时,售卖香药的老人认出我就是那位城里传言中的具名者,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胡茬灰白的老先生将这张照片塞进了我购买留作纪念的香药之中,随我离开了无名者之城,直到回到图书馆才被我发现。
我并不知道这张照片有什么故事。照片中的女子或许与照片的前主人相恋多时,他们或许分别于战乱、饥荒、生离死别,也或许老妇人还在某个宇宙的花园里等着自己的爱人归来。在流落到这座城市之后,颠沛流离的新住客或许曾因不了解城市的规则而被人多次骗去身份和钱财,或许凭着自己一手香药技能在这座城市里取得了一席安身之地。
我不知道。无名者之城对名字的剥夺,似乎已然让一切都如同云雾般迷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所见究竟有多少真实、有多少只是城市希望我所见,但我确实相信,我所见到的一切已经足够我得出结论。
被剥夺名字的他们,连自己的故事都会转瞬即逝,只有城市本身的故事永远流传。名字有时可以很有力量,它为人的一生记录故事,也赋予人的一生以意义。但名字有时又可以如此渺小,以至于将它剥夺也丝毫改变不了一个人继续前行、继续留下脚印的决心。
无可否认,它确实仁慈地为那些失去选择机会的居民们提供了最后的包容,却是以抹除他们名字的残酷方式。这里是逃难者最后的安身之所,是出生于此的居民无可选择的故乡,但绝不是理想国。
即使如此,只要还有心跳和脉搏,无名者们就依然在为自己创造名字。真实的名字,不被定义的名字,不被篡改的名字,不被忽略的名字,不被撕裂的名字。独一无二的名字,坚刚不可夺的名字。
无名者之城不承认故事,但无名者之城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书写故事。
当我们告别香药铺时,无名的普通老人在我身后说出了一句话。出于四条戒律的缘故,我没有当面回答的机会,但我决定以此作为本篇的结尾——
“没有名字的我们不会被人记得,但请别忘了,让我们的故事流传下去。”
没有什么故事会永恒。无论是名字、故事还是图书馆本身,都终将在无尽的时光中消散。但蝴蝶的振翅会掀起风暴,婴儿的啼哭将创造文明。那时,风会记录下曾流过的沙砾隙间,宇宙会包容此处每一颗原子的颤动。即使一切都被忘却,即使所有的名字都被抹去,名为时光与因果的纪念碑依然会将我们的故事写下。
而那,便是流传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