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氏并不合群,也没学会如何藏在人群里。人们讨论近况:公交车的迟来、地铁临时停车、食品安全、绯闻、小孩升学、猪肉涨价、每天都有人不知所踪……比起顺着话题参与其中,他更习惯沉默倾听,冷不丁地刺出一刀,既不会终结话题,也偶尔引发大笑,但过后众人只盯着他看。没人接他的话茬。他曾想过缓和一下和同事们的关系,却止不住从别处看来的观点当做自己的发表,也忍不住想讥讽和挖苦,自认为这是幽默感且别人很难跟上他的思路。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上,他都虚弱无力,每天踉跄地被人架进车厢,才把人头浮出人海,全身疼痛得跌落在工位上。那里砾石嶙峋,荒草杂生,垫满了石块,也没人想靠近。
任何事物只要久置不用就会磨损生疏,自然名字亦如此。很久没人称呼他的名字,只能称呼为L氏、L工或调查员。他肩上嵌着背包,带子系在胸前与背合了槽,拖着泥腿没有踩进浑水,而是踏着光滑的指示牌直走到头。他既不喜欢上班,也不喜欢待在家里,每天七八点拧开门锁时漆黑一片的深水区使他过呼吸——他既不玩游戏,也不刷剧逛论坛,只能面对着白墙数裂缝。但生为一个栖息在混凝土丛里的人类不可避免会染上一些习气,生活总不能这样一无是处,只是相比于起点和终点,他只能折中爱上了两者之间的过程——可能跟小时候看过的宫泽贤治所著《银河铁道之夜》有关,下班后他不急着回家,而是刷卡进站后随便乘一个方向,不确定到哪一站便下车,再换另一列反复,有时候也会一路坐到终点站被乘务员赶下车为止,没有任何目的和方向。列车是保证身边永远有人,却又无法排解孤独的环境。身边越拥挤,属于一人的空间越紧缩。
这时要是偶遇同事,他这样的不合群,大家都不想和他待在同一辆车上,尝试上车也总是被插队,最后车厢上只剩两个人。此前大家还在开心地畅谈,他想跟着人群一起应付搭笑,突然之间大家都凝视着他,一声不出。于是他开始尝试顺着话头继续,大家连眼神也躲着他,自然不会和他乘坐同一列车。站台上人头攒动,关门的铃声一遍遍警告,一次次急促,直到两层门都关上也再没有人上车,一下子他的疆域扩散至整个车厢。
L氏不需要适应环境。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那些和太阳相对的神秘夜行物开始涌现出砼森林,只要有阴影存在,森林里的郊狼和伪装成人的变狼狂就会对他虎视耽耽。为了对抗并非身临其境就无法体会的感受,也是对一些显而易见的怪异事物视而不见,有时候月亮也可能是暗示欺骗,有些奇异的事物隐而不见,以至于有一些事物隐藏在了月亮的背后,它潜移默化地使他陷入无休止的不安、迷惑、动摇、谎言、欺骗和鬼迷心窍而不能自省——一些异常事物在影响着月亮借由它影响着L氏,抑或是月亮本身就是最大的影响来源。为了避免受到月亮的辐照,于是人们躲进地下,藏在盒子里。地铁列车就是这样的存在,每天都有人以未知的方式从列车消失,然后重新出现在一些人的边缘视角或既视感里,他们或许顺利逃出,但没人能描述旅途中的遭遇。也不是没人尝试接近过这些状况,可到头来也没能说清其中的奥秘,只是一直碎碎念: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这类建筑模式注定了无法被视为主体性的存在,而是一种点对点的妥协产物。人们无法从一处端点立即到达另一处端点,不得不在点与点之间画直线。一开始这一切还是基于已有的运作模式而延伸出的交通方式,但很快被现代化进程裹挟着涌入一座座建筑物和构筑物之间沟通的语句,列车是基础语法。L氏将其视为一座倾倒的高塔,只是作为参考物的大地也随高塔所倾倒。人类匍匐在墙上,原本平直的大地也因时空扭曲带来的曲率变化而向拥来。视角转换带来的是高塔成为了列车,乘车的人就是当年攀登高塔的那群人。曾经的灯塔只要离开了海岸,就变成了一种无法被辨认和理解的建筑模型,只能将其视作一种妥协,可建筑依旧伫立,不会因为失去赋予其功能性的事物而消散;传言中不需要铁轨也能自由航行的列车也可能存在,只是从来不被躲在盒子里的人所洞察,盒子从来只能困住人们一两个小时,它只沿着测地线前进。
可问题在于……
“这班列车出发多久了?” 像是突然被扔进水里的小狗,一直以来上下班通勤时保持的大脑低能耗模式让L氏得以短暂休息,可也让他对周围环境感知变钝。他站在这里多久了?维持着一个手抓着扶手吊环的姿势多久了?窗外多久没有广告牌闪过了?他终于收回神环顾四周。显然从进站前这列车就空无一人,在最拥挤热闹的三号线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乘上这班车,排队的人视若无物,只有他察觉了列车的存在,凭着这肌肉记忆和本能走了进去;而列车也似乎为他量身定做一般,到站后只敞开了他所在的车门,警报催促着他上车后又立刻出发。这是一班只为他而启用的列车。
站在本该是第六节车厢前进方向右侧第二排座椅旁边的L氏双脚一软,一头撞在自己紧紧握住车厢里第八个扶手吊环的右臂上,倾倒的身体随着惯性往侧边挣了一下,身体一下受僵直的右手和感觉减退而失稳的右脚间的关节锁锢住躯干,俨然一副打掕挣的模样。脚边是一阵又一阵如触电般的刺激放大,眼前的场景缓慢而断离,头晕脑胀似瞓觉。
L氏尝试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起点是显而易见的,一眼望得到头。另一头则难以探寻,就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摆放,一样的场景随着反射和光的消退而变得深邃而不可见,一样的事物只要重复无数遍就足以变得泥泞不前。这是三号线典型的B型地铁列车,一种常见的城市轨道交通车辆,塞拉门隔开米白色的LED暖光,贯通道分出体节,嘎啦嘎啦的转臂式轴箱定位做主导地位。L氏感觉自己不算身在一种现代性的人类构造物内,而更像是一种自然景观里漫步,PVC透明地板泥泞不堪,不知来由的超自然畸变物以规律的纵横向混合贴在金属安装座上,两侧的银白色肋骨底下是无法直视的阴影,乘务员锁开关被不透光的凝胶阻塞,三角钥匙不知所踪,墙上屏幕显示为雪花屏老电视,并从广播里不断传出失谐的钢琴声。车辆行驶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和整个车厢一起震动,足下的痕迹更新鲜了,几乎能在地板上留下脚印,更加黏滞。
越是身处这样的自然造物当间,L氏越能感受到造物本身存在所带来的影响。并非凭借外物或某种附着在事物之上的概念虫散发的理念信息素,而是延异变质已久的造物回归到原本样貌,熟悉了它们被篡改、扭曲、编撰进不同语法体系中赋予新涵义的L氏突然被放置在它最初的形态面前,曾经被框定的符号从文字游戏里解放。现在面对的就是纯粹由地铁、列车、铁道构成的语法,它们自成语句。
列车的心跳更加剧烈,不断在无限的车厢里回响。
经过两个小时的游荡,L氏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挤压,仿佛列车在海底行驶,窗外照不见任何东西,从一节到另一节,一座座孤岛由贯通道暂时连接,但想要回头时却感觉身后走过的车厢是全新的,即使装潢布置一样,也能够感觉到自己没有来过这里。L氏好像在视野极限的最远处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和当下一样迷茫无措,只是一味的前进。更甚者,可能困在这里的不只有自己,在都市流言中那些不知所踪的人可能都和L氏到了同一处地方,到处都能观察到事态后续发展的痕迹,在不久前,只是L氏当下错过了一切发生的开始。
“每次都有我这样的人吗?也会走过我来时的路?” L氏不能确信,但列车的震颤愈发严重,空气中的压迫感也既不无法让他顺利前进。直至被压在地上,头抬不起来,长期艰难前行的疲惫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脚上磨出茧,L氏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身体前倾,龟裂的嘴唇不住颤抖,双手伸过头顶,一点点将驱干往前挪,有时推着胳膊,崴着腰,脚踝肿胀僵硬,长时间未进食和饮水让身体机能到了极限。他依旧在前进。列车剧烈晃动,灯光闪烁,L氏在又一次闭眼后沉重得无法睁开,只觉得身体失衡悬空,并被重重抛向地面。这里的触感不像这数个小时以来走的路,而是松软潮湿的土地,他勉强睁开眼,搀着枝桠勉强支起身子。浑身上下(主要是腹中)的抽痛成常态,关节嘎吱作响。熟悉的列车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他被抛下了。
他要继续前进。
他要回家。
L氏知道这里并非他的故土,可他没有选择。从那辆将他驶进后室的列车将它娩出后,他便被冠以流浪者的名号。每一个人首次入驻社区时都需要填报自己的诞生地——这里指的不是前厅、现实/真实世界、我们回不去的前半生所在,而是我们初次进入后室的层级。随着在这个世界滞留的时间越久,心里对这片土地的认同感就愈加强烈,甚至盖过了大部分想要回家的欲望。为了防止大家别忘了自己的出身,于是“流浪者”的名号在人群间传播开,这始终提醒着每一个人:我们终究始终希望可以回到前厅的“家”里。对抗归属感即是对抗后室本身。没人能逃脱。
有时L氏也会怀疑,前厅是否真实存在——是否曾经存在过,还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的精神错乱。没有另一个世界,这里就是真实世界。每当L氏尝试妥协时,后室总会以荒诞的方式揭露自身,使每个逐渐融入环境、接纳环境的人都抽离出来,不得安身。唯有在这种时候,脑海里烙印的痕迹才愈加热烈,那是初入后室时脑袋与铁道撞击留下的后遗症,尽管没有可见的外伤和出血,但仍旧在L氏开始懈怠时有脑虫在光滑无痕的大脑上钻出沟回,如今上面表面分布中央沟、外侧裂和顶裂三条主沟裂,里面栖息着喜欢讪笑的小精灵。
如果能够迅速有效地解决问题,他从不吝啬消耗脑力。每一次身处阴影里,从更深邃的某处总有列车的轰鸣声袭来,使L氏不得不始终将自己暴露在光亮下。那时的震颤,那时的痛楚,那时的麻木,只要闭上眼睛就能体会。为了自己能够得到片刻宁静,他必须找到那辆列车。那是那辆车欠他的,后室欠他的。
于是L氏尝试忘掉。最开始是从意象上最接近列车概念的灯塔,一样是指引方向的箭头,区别是列车代表着旅途的过程,而灯塔则是以揭示自己的方式让大家避开。可是寻找并攀登的过程并没有列车那样的行进感。他找到一座无人的灯塔并住了进去。一住就是八年。在此期间,他将轴承改成了水银悬浮系统。每个月都灌入新鲜的鲸脑油。给螺旋梯油上新漆。织补了蟹笼。他以电影和电视剧为伴,茂瑙的《诺斯费拉图》、罗伯特·维内的《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彼得·威尔的《悬崖上的野餐》、阿金图的《阴风阵阵》、大卫·林奇和马克·弗罗斯特的《双峰》第一季、艾格斯兄弟的《灯塔》和各种铅黄老物。可该死的车鸣声总能听到,即不至于太远导致无法到达,又不会近得真的能让L氏登上列车。显然他没有得到宁静。
后室总以荒诞的样貌显现,有时是在非欧几里得的空间里回环,有时是在明显扭曲的时间里看见自己的背影。在扭曲的时空里,记忆也是非线性的。L氏记得那是一次失败的勘探。他和某人沿着铁路一直走,左右是铁网构成的墙,铁轨似乎沿着当下所在的位置向两端无限延伸。那是一个阳光温暖的中午,他看见不属于当下的时空从眼前涌现又消失——老式收音机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一张边缘被划得掉漆的木椅子靠在身上。合页脱落、纸张薄皱、用棉线装订的泛黄旧书。雨后落在地上润湿的过期船票。六节没有电池的塑料玩具火车。磁带倒带刺啦咔哒一声。他不记得这些东西,但很明确感受到这都曾与他相关的,是一系列来自他旧世界的承诺。列车的鸣笛声。
一桩桩,一件件如泡沫般出现又破灭,随之消失的是跟那些物件相关的回忆,L氏已经无法回忆起任何进入后室前的过往,只是一种寄生在大脑里的既视感和部分残留的肌肉记忆让这一切显得如此接近真实。大部分流浪者估计也是这样,在漫长的流浪和磨损中失去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渴慕。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吗?真的曾经存在过吗?——L氏如今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可是家在哪呢,应字面意思来看,家应该是使人有归属感的空间,若流浪者对后室本身产生了归属感,那么前厅与后室的界限也变得含混不清,也失去了回家的必要了。
相比于这些,最让L氏不能释怀的是一张老相片。那是一张斑驳的、边缘带着陈旧的墨迹的拍立得相片。上面的颜色氧化枯黄,霉变的黄褐色板块分裂又丝连。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是小孩。L氏认不出其中任何一张脸,也不愿意承认照片上的任何一个人是他。这已经不仅仅是记忆的消退、某个只来过一次但间隔许久的地方和你曾经尝过的味道,而是一种彻底的陌生——它与你无关,没有既视感,即使在梦里也不曾梦过这样的光景,也不是许久以前信守又被抛弃的承诺。你对此完全没有印象,虽然这张照片病态般得寄生在你的上衣口袋里,如同一个补丁被缝在与它无关的破溃口,一遍遍重申那想你许诺过的幽灵再次降临在身边。很显然,这已经不是L氏第一次发现这张相片的存在,它随着第一次切入后室的那一次旅途就一直存在与内衬里,以前的L氏不舍得扔,现在的L氏不知道该不该仍。但估计那时候的L氏也很困惑为什么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物就这样孤零零存在着,也害怕里面埋藏着已经灭绝了的光,只得将它放回原位。
这是一座老站台。L氏低着头,摇摆不定。他手里拿着一瓶刚刚打开的波子汽水。这里是相片上的背景,众人身后是一辆即将进站的列车,以及三号站台的标识。L氏没来过这里,也不记得为何当下就身处这里。其实仔细想想,他甚至没有来时的记忆。仿佛从原本的环境里突然抽离,他能以相比于此刻位置更高的地方,以第三人称视角看着自己所处的环境,虽然仍能感受手边波子汽水的冰凉感,他口渴时也看着自己喝下了汽水。杏仁奶味。
许久以前,某人与L氏签下了契约。对某种生活模式的许诺依靠他的购买行为强加在身上,具现为手上的一瓶波子汽水。L氏喝下了与某人的承诺。可突如其来的是一阵恍惚和愤怒。他尝试探寻这怒意从何而来:某人与他约定了一种生活模式从来没有降临过,某人私自毁坏了契约,抛弃了承诺。连承诺本身也被异化为了纯粹的商品,变成了一个幽灵。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幽灵右手倚着微微倾斜的脑袋,看着空中的L氏,“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人做错任何事,可情况就是变遭了。每个人都秉持着一颗公心,但事态却朝着最坏的结局一路狂奔。当事人都以好的角度出发,却不可避免走向坏的结局。” L氏看着身下的L氏,L氏只是俯下身,双手压着拐杖依着头,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L氏。
”这里没有好和坏,前后上下,不分左右你我,只是你们自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超越你们自身存在的涵义,你们是商品,是货物,是订单,是礼物,却唯独不是你们自己。“ 后室里有无数的幽灵,也有无数的车站。它们也曾有其他名字:新鲜事物、待上架商品和现代化生活模式,现在只有幽灵被人们铭记。它们也曾被人们向往,一个玻璃瓶、一个VCD机和一支热得快光有自己是只能作为货架上任人挑选的商品,可只要拥抱在一起,就成了人们一种加入现代化生活的选择,这是幽灵们最初的承诺。
人类的大脑有修复伤痛的机制,越是古老的记忆则越被修缮为尽善尽美的模样,于是人们开始向往这些光景,即便这些场景依托于实际的历史,可却早已变得面目全非脱离实际.00..也失去了立足于现实的基础。于是人们展望未来,凭着之前许诺的生活方式前进,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停滞不前,本该来的未来并没有来,承诺成了空想。自那一天起,大家只能强撑着等待承诺兑现的到来,它们失去了未来,也脱离了过去,成为了纯粹的幻想乌托邦。L氏称之为”幽灵“。
幽灵浮在站台上,以一条虽然不完全但也可以近似看作直线的路数越来越高,它绕过L氏,绕过站台号牌,绕过钢制桁架和天花板,再绕过卡门线,途径天鹅星座、天鹰星座、南十字星座,直到宇宙最高点。车站上除了L氏没别人,可广播依然再播报和催促旅客及时上车,闸门遵循班次开合,进展的走廊照得反光,指引牌每一段路都标识清楚——它们依旧在按照自己一以贯之的道路前进,即使车站里空无一人,却仍然营造出了热闹的光景,设备与器械拥挤在一起,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一切都和记忆里的一样。
车票向人们承诺为他们放行,铁闸门遵循承诺打开格栅,指引牌承诺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能找到方向,站台只承诺了它自己一直这样宽敞明亮,旅客兑现承诺前来,铁道上却没有车——列车的失格违背了这一切,使它们的承诺无法兑现,但它们依然假装自己可以。
列车是最狡猾的,它压抑着锅炉的呼噜声,以沉闷的姿态徘徊在站台周围,却不直接靠近,而是试探性地鸣一两声笛,看看站台是否真的彻底沉寂。失去了站台的列车可以一直狂奔,而没了列车的站台却变得无以为继。就像是一个枯瘦的死刑老人始终等不到宣判他的信函,在行刑台上站了前半生,余生只想期盼而一无是处。
L氏想象着这种哀伤的蔓延,图像变得越来越失真,声音失谐重组,符号变成了叠叠乐游戏。崇高被谋杀了。此处有无限的形式让一切回归自然的模样,人造物会被苔藓覆盖,塑料被真菌降解,经过三十二个冬天,引擎声迷失在环境里,这也许就是终焉。世界尽头可能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以及一辆列车在背景里航行。
L氏要找到它,清算这一切。
列车想杀了L氏,毫无疑问。列车从很久之前就想杀了他。飞在空中的候鸟只是暂时停在枝头栖息,就被看似平静的水鬼拖入了水下世界。风夹着雪打在沙砾质海岸边,一遍又一遍从海里敲下碎浪,从地平线上一个端点不断放大,挤开空气朝陆上来。然后隐约能听到,细碎的锤子敲打着砧沿,开出铁花凋落在水上滋滋啦啦。列车喘着粗气,如同一匹被孤立并逐出族群的病狼,盘旋在L氏周围,等待防备松懈的那一刻,也等待日出。
”你跟踪我到这里。“ L氏站在岸边,”我等了你很久。“
锅炉鸣叫两声,似表达不满。
”你早过来惊讶的时候,你不意外,因为我一直在找你。“他就站在岸边。浪涌一遍遍想要撞开岸门,铁轨嘶哑着咳嗽,扯着咽喉,一遍又一遍叫嚣。”我想了很久,我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与其说这是另一个世界,倒不如说这里的一切都在拼命建构着自己的合理性,复制粘贴着现实世界里的各处碎片,我当下身处的是真实世界与理念世界的交汇,你就像一道缝合线,连接两岸。“ 在这两种明晰的状态之间是模糊不清的七十亿人类的梦。无数个醒不来的夜晚,列车的咳嗽声充斥其间,不时有被它外表欺骗的人类登上那辆列车,然后随着远行化作了号声。像这样的生灵它吞噬了无数,无数人的灵魂被扔进锅炉里燃烧,炙热的生命力驱使着庞大的钢铁身躯不断前进,不顾一切地前进。
L氏伏在地上,又强撑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一直处于用力状态的肌肉酸涩难堪。他将破布撕下,裹缠病患处。创口里面是一层减张,上面是一层对皮,列车只是一点一点穿梭在彼此两岸,将途径区域变作闭合死腔。不用睁开眼也能知道,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接近目标,L氏缓缓呼气,舌头顶着上颚,咬肌鼓起。他能感受到一股鲜活的生命力正在从右手臂末端向上蔓延,一寸寸舔舐和侵占,又很快被正午的阳光烤干。
”你合该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连平凡得老去都做不到,“ L氏再起身,将早准备好的绳圈抛向迎面驶来的车头,顺利挂上车头,绳索的另一端系在L氏的脖子上,”我也不想就这么干脆地老了。你得给我陪葬。“
巨大的牵引力几乎挣断了L氏纤细的脖子,他双手紧握绳结,整个人被带到天上,又重重砸进海面,列车加速前进,他也被拖着甩着身子。强撑着脊椎传来的痛楚,L氏左右手从套圈里捏住绳结,左手拉着结后的绳索,并不断朝着反方向用力,并逐渐使他在海面上攒了起来,双脚朝前,身体微倾,切开的浪涌沿身体两侧竖立起来,水打在脚底板面稍有不慎就会失衡。
”你将我带进这个世界,又把我引来这个鬼地方。你想得到我。此前我一直追寻着你,相信你是带我回家的唯一途径,可现在我来了,你却退缩了。“
列车不再沿着直线前进,而是不断变换着左右方向。
”你别想甩了我,我们中只有一个能活。你想得到我,却又躲着我。尽管躲在世界各地,我还是会找到你。无法征服的家伙,我会标记了你,就下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我还要接着追你,即便死了也要追你,直到你屈服。“
列车又掉转车头,朝着海岸线冲过去,在临近陆地的位置突然减速,绳索上的L氏凭着惯性被扔到岸上,绳索挂在崖壁上,身下是一个废弃的站台。
他身体前倾,双手伸过头顶,一点点将驱干往上挪,颤抖着推胳膊,崴了的脚踝部肿胀僵硬,呈反关节。他依旧攞住绳结,即使力气也来越小。列车从视野最远处赶来。L氏在又一次沉重闭眼后强行睁开,他身体失衡悬空,绳结越来越紧。绳结越勒越紧,气管受到压迫,大脑缺氧,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即将驶来的列车。
绳结越勒越紧,L氏垂着头,双手插兜,身体末端偶尔抽搐。绳索到了极限,随着身体的摇晃从挂在尖崖处割断。他像一片枯叶飘落,飘进了列车的第五节车厢。
L氏翻了一下身。这一切全由他的意志操控。
1
L氏对列车的一切了解都来自于那位乘务员。最初,他误以为这无非又是一列寻常的班次,往返于两个最近的探险者总署基地之间,每一班次人都很多,又不至于拥挤,乘客自成王国,乘务员是每一站都会从第一节车厢走到最后一节车厢。特别是途径一些被表示为3级区域的层级时,总有乘客狼狈不堪艰难爬上车厢,或是躺在贯通道之间,或是蜷着身子缩进椅子下的空隙里,乘务员需要对每节车厢里每一个一动不动的乘客进行检查。简单来说就是探探鼻息,用手电筒照照那些没了反应的人的瞳孔,把住脉搏并询问周围是否有相伴而行的人。只在必要的时候,乘务员会将这些没反应的乘客移送到最后一节车厢。
那天,L氏认识了车组的大部分成员,也借机混熟了脸,”XXX也是你们的成员吗,我经常搭这趟车,但很少看他巡逻。“
”他呀……“ 年轻的乘务员是似乎在斟酌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他是我们车组最老的员工,不光是我,几乎所有参与车组工作和车辆运维的人员自入职以来都是由他来带,甚至我爸爸和一些年龄相仿的人都说过,他很久以前就是乘务员了,而且是第一位乘务员。“
”完全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只是单纯的老资历,所以可以选择做其他工作。“
”也不能说不对,他现在的工作确实是自己选择的,“ 年轻的乘务员掸掉烟灰,烧到最后才将烟嘴丢出窗外,随后依靠在贯通道之间,”那份工作一直没人肯接手,即使强行安排来的也坚持不了几周。基地领导最近也放出声音,想尝试以志愿者的形式将工作量尽量分摊出去。“
”那是什么?“
”临终关怀。“
沉默突如其来,又片刻离去。
”我想试试,“ L氏抬头看向对面,其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将只抽到一半的烟头摁灭,重新用新知抱住塞回上衣口袋。随后,L氏被领到最后一节车厢门前,这里的构造和第一节车厢通往车头的隔离样式相同,通过一道需要三角钥匙打开的铁门背后,穿过护栏用的铁隔栅,这里和其他车厢大小一致,区别只是所有的座椅都被移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用钢筋桁架搭建起来的临时结构,一层层铺着木板和稻草。伤员。无数的伤员,都在细细地呻吟。
L氏终于见到了那位老乘务员,他跪坐在坐垫旁,床板上躺着一位新人。L氏在其他车厢休息的时候见过那个人,浑身是血和撕脱伤,还有大部分重要器官缺失。这显然遭遇了危险的不明实体袭击,神志不清,口齿含混。”他遭遇了那辆列车,“ 老乘务员看出了L氏的困惑,”没有施救的必要。“
”一辆突然出现在不可思议的位置的客运列车,我见过它。“
”怎么活了下来的?“
”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是我。那天我只是正常的上下班,在满是人的地铁站上。一辆空车到来,我没有怀疑就走了上去,“ L氏口述着好像是别人的事情,”直到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被它甩出车窗。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地上的伤员不断颤抖,双手好像在摸索着什么,抬在眼前,碰到L氏的手臂后突然用力扯紧衣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
”他在说什么?“
”你想知道吗?“
”我有准备。“
老乘务员也没有停顿,并不在乎L氏回答什么,就自顾自地开始:”他跟你一样,在莫名其妙的时间乘上了莫名其妙的空车,而列车没有放过他。“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身上大面积的缺失就是证明,”他说他后悔了,后悔那天晚上要加班,没有赶上女儿的生日,他记起来买好了礼物放在背包里,之前很多次都因为工作而错过了和女儿一起过生日,每一次都只能隔天向女儿说一声‘对不起’。这次他记得了,只是赶上了晚高峰,好不容易挤进了一辆空车,却发现没有任何人一起上车。他怀疑过,但觉得还是早点抢上车早点回家比较好。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在他切入后室的前一天,他女儿找他‘说好了要参加我的生日,可不能再说谎了哦’ “
”他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老乘务员引述:”对不起。爸爸没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渐弱,直至消失。
2
这个故事来自口口相传,没人记得发生在哪。
那原本是一个围绕着环境改造而来的临时哨站,只为了其所属的大型聚落可以提前预知层级将会发生什么。泥石流。大水漫灌。实体群入侵。哨站在聚落初步建成的时候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直到更多探险者总署成员入驻,更多反应速度更快更优秀的哨站被建立起来,似乎老哨站没了存在的必要,不知为何直到事发前它仍然在运行。
哨站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驻场了,连补给的频次也越来越少。可能聚落里的人们都忘了这里还有一座坚守着的哨站。它身体残缺,用木制成,根部做了防水,上一次补给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哨站和聚落之间是一道层级自带的轨道,有简陋的老型客运列车可以保证最基础的运输功能。哨岗每天看着铁路的尽头。
三年前是第一次,哨岗意识开始变得恍惚。他不确定是否列车真的来了,于是紧忙拉响广播。所有人都聚集在站台,可许久也不见列车进站。像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他们确信这一定是层级带来的某种精神上的效应,也可能是他们太期盼聚落的人们能来接他们了。有人提议过要不沿着铁路走回去,但很快被否决了——他们无法确定千变万化的层级是否会将他们引向陌路,也不应该放弃自己守望的职责。可即便是幻觉,即便是层级向他们开的玩笑,仍有人每次都回来响应。
没人能接受每一次的希望都落空。
又是一天大雾,哨岗依照惯例登高。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一脸列车,而且不像以往那样在哨站周边徘徊,而是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有人不敢置信,但依旧来到了站台上。列车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哨站不知所措,但依旧站在原地。列车继续加速。加速。哨站。前进。
故事的结尾含混不清。向我讲述的老人也七嘴八舌,无法肯定一个确切的结局。列车进站后发生了什么?哨站怎么了?没人说清。
3
”你们穿过沼泽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L氏这一天里不知道多少次问询,眼前这只新人小队在没有任何预演,且遭遇大雾极端天气的情况下顺利从沼泽里出来了。外围的水文站运维报告了持续的汽笛声和车轮与铁轨持续的撞击声——毫无疑问,那辆列车也穿过的了沼泽。
”我应该是在这短暂的半个小时里暂时切入了一个未知的境遇,“ 那位领头的正是策划了这起计划之外的探索行动策划者,他如今蜷着膝盖,一阵胃痉挛,”我重复了很多次,我没有遇到什么列车、汽车、火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只是穿过了浓雾,恰好地面平坦干燥无暗坑。就这样。“
要说毫发无伤的话也不尽然,显然他们在大雾里遭遇了未知实体的侵扰。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队长最为严重。
”我还是不理解。按照我们以往的调查发现,每次列车出现时,要么人们被带入属于列车的临时空间里,要么无论任何切入切出的尝试都会不会实现。列车具有排他性。无论是层级还是其他实体,目前收集到的大量情报表明——列车出现时你一定孤零零一个,“ 也不尽然,L氏只是选取了其中一种较为极端的猜测,”而你这次有3个人,并且你另外两位队友都声称没有看到你所述的巨大敌对实体,反而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袭击了。能描述一下你在这期间的遭遇吗,无论是暂时切入了某个房间还是某些仍未被发现的层级都行。“
”其实我到现在还不能置信。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大雾来得突然,不过眨眼间就伸手不见五指,有人指出其实我们早在大雾里行进了很长一段距离,但我当时体感就是察觉不到浓雾到来,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深入到了从未有记录的区域,我很难向你们形容这种感觉。你能很明显感受到,一股磅礴的生命力正环绕在周围,小动物的吠叫低吼,看不清的身影在我们周围缓慢徘徊。它并不着急,而是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们惊慌失措的模样,我几乎能感受到它就站在我面前,鼻息喷在我脸上,还有唾沫滴落的声音。它很有耐心。最先慌了的是小K,他从来没有进入这样的境遇里,每次离开社区也是跟着大部队和轨道交通走,而不像现在这样的…呃……活力充沛的环境。“ 他几乎哽咽,”到处都是溢满的生命力,这和我们在后室各个层级看到的不一样。无论如何变化,层级都一直是笼罩着一层50%中性灰的阴郁色调,这里的构造物要么是被前厅所遗忘和抛弃的,要么是无法独立存在只能假借来自未来或过去的再流行,后室从来没有展现出任何当下的精神,它沉浸在过去。可这个怪物和以往的都不同,它很有耐心。“
”我在里面待了很久。它早就迫不及待了。我站在岸边,手拿着标枪,末端系着绳子,我一下就命中了它。我听到持续的哀嚎声和砸回水面的大动静,几乎让我都没法站立。可我心想这是不可以失去的机会,我要狩猎这头畜生。“ 他边说边张牙舞爪,眼里有光,”我们也是在这里和小C失散了。那个畜生依然在我不远处,更加小心翼翼了,我胳膊感受到它的牙齿,我顺势握紧右拳,猛塞进它的喉咙,我听到了呜咽,知道这时就该乘胜追击,于是一把抓住了舌头,左手空出来把住上颚,一边用脚踢它的腹部。那头病狼险些被我掐死,它逃了。我剩下满嘴毛。于是……于是雾散了,我们走了出来,走了出来。“
这是L氏这一天里不知道多少次问询,”那个怪物,它是什么?“
”它是……它是……“,他猛地抱住头部,”我们没有看清它的模样,我们甚至没有碰到它。我只知道它走了,跑得远远的。边走边嚎叫。边跑边喷烟。呜呜呜呜呜呜,轰隆隆轰隆隆。黑烟挡住了视野。我看不到它。它也看不到我。“
”可这还能是狼吗?“
”狼……对,就是狼。我差点抓住了那个畜生,咬得我满嘴毛,我抓住它的下颚,然后……“
”你一开始不是说了你用带绳索的标枪命中了目标吗?你站在岸上,在海边,唯独不在与狼共搏斗的地方。“
”但是……“
”但是什么也没有,我们对你们进行了全面检查,没有任何生物质残留,伤口形状与任何哺乳动物都不符合,更像是钝器伤和冲击带来的伤害,皮肤上有很多擦痕,就好像你们跟某个高速移动的东西擦了个边。没有狼,也没有海怪。你们被一架高速移动的金属物件重撞。那是一脸列车。“
”怪物。怪物。怪物。怪物是列车。我……我想起里了,那不是咆哮,是汽笛。我们看见了一辆朝我们驶来的列车,我们走散了。倒在地上,好像老式电台里那种失真失谐的声音,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列车进站了。列车进站了。“
至捡到我的信的人:
当你捡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踏上旅程,不要问我去向何方,旅途本身就是我的目的地。
过去几十年来,每当我醒来之时,我都在距上次睡眠时千万里之外的地方,我只记得我上了一班列车,然后就再也不记得任何事情了。我曾经尝试过抵抗,但这就像身体的指令早已写好,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样,我的意愿并不能对我将要做的事情产生分毫影响。
当你捡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又已经旅行了数年,或者是数十年。我能感觉到,睡眠的时间越来越久,记忆也越来越模糊,所熟知的人和物都已经不复存在,即便回到了家乡,也不再有人认得我。
有的时候,我也会做梦,我很难分得清梦和现实,因为我觉得我做梦比清醒的时间还长的多。每当我下车之时,我会将我的梦记载下来,期待有人捡到他们,这或许是我唯一能证明我在现实世界中存在过的证据了。
那么,我将讲述上一次睡眠时我所遇到的梦:
我在一艘船上的甲板醒来,略带咸湿的雨水打在我的身上,带着一丝腥味的阵风吹拂着我的脸,将我从上一个梦境中唤醒了。我打量着四周并开始思考,我是醒来了,还是在另一个不可知的梦境中?这样的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因为我并没有评判梦境与现实的基准。甲板上腐朽的木板的触感,脚踏在其上,那种软烂、潮湿的感觉,好像确实是现实,于是我开始四处走动,轻抚船上的每个部件,感受他们的触感,嗅闻他们的味道,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但这并没有打消我的疑虑,我醒了吗?还是我又在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境之中?
挡在我旅途之路前面的是,一个上下分别钉着船舵和螺旋桨的门,立在船头的龙头雕像之下。令我惊奇的是,门的后面并没有房间,或者更准确地说,门的两侧甚至并没有墙壁的连接,这只是一扇立在船头的门而已,或许你们中的有的人会觉得奇怪,但在我熟知的世界,这样的情况还是很常见的。
并没有犹豫,我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出乎意料地,里面是一个长长的阶梯,光线很暗,完全不知道通向哪里。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我察觉到我在一个由错综复杂的阶梯组成的悬空走廊之中,稍微踏空一步,就会掉下去;走廊与走廊之间的空间中还漂浮着一些物体,其中还能看到一些熟悉的事物,桅杆、船舵、铁锚、鱼叉、舰炮,甚至是鱼雷都静静地悬浮在走廊之中,成群的蓝灰色小鱼就在这些怪异的人造物之间巡游、嬉戏,我边走边看,望着走廊的终点逐渐靠近。
在回廊的终点,又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在我伸手之前,其上的把手迅速扭转了起来,锈蚀的金属摩擦带来的剧烈尖锐声响让我赶紧捂住耳朵,但令我没想到的是,我面前这扇门后面连接的竟是大海!随着转把手一圈圈地高速旋转,其与门框的连接越来越弱,直至海底的水压彻底压烂了大门,磅礴的海水迅速涌入回廊,我也被这个海水冲走了,几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拼命地将脑袋伸到水面外呼吸几口氧气,随后又被喷涌的海水给压到海面下,如此循环。
这种危险的平衡在灌入这个空间的海水越来越多之后被打破了,受惊的鱼群开始疯狂的逃窜,一只巨大的钝头鱼直接撞到了鱼雷上,引发了大爆炸,跟着他的一大群鱼被炸成了碎块,爆炸的冲击波掀飞了许多悬空的物件,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许多鱼儿无处可躲或者是被爆炸所波及,直接坠入海水中。但是与我预想的不同,它们开始发了疯似的挣扎想要逃离海水,拼命地把鱼唇伸到海水外,与我争抢氧气,我只能尽力把鱼群撇开,挣扎着伸出头来,只为了能多活一会,直到彻底力竭。
在梦境的最后,我开始慢慢地沉到海底,那种无法抵抗的感觉开始在我的身上出现。我知道我死了,我已经数十分钟没有呼吸了,但这不重要,我忽然明白了,我只是这幅身体的旁观者,或者这个身体就不是我,我只是看到了他的经历而已,又或者这是一个梦境,在这之中,并没有生死的概念。我在海水中思考着,观察着,直到阳光穿越海水,慢慢渗透到我的身边,透过这微弱的光,我看到了,一辆巨大的列车正从海面上缓缓驶过,并在我的正上方停下。
当我再度醒来时,我已不在海底,而是在站台之上。回想着刚刚所经历的一切,我想那一定是我长久睡眠过程中大脑运转的奇异结果,那应该不是现实。我始终认为,只有站台这里,才是我唯一存在的现实。
1975年留
至第二次能捡到我的信的人:
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而且我觉得意识也开始不清醒了,今天我在站台上站了好久也没想起来自己究竟要做什么,直到看到手上的纸笔才逐渐想起来要记下上一次的梦境。
但是上一次做梦又是什么时候呢?总感觉记忆被一团迷雾笼罩着,又像是一团白色的浆糊一样,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记忆与记忆之间被搅碎、拌匀,成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又缺乏合理顺序的片段合集,我从一个老人又变成一个小孩又变成一个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生物,这只会让我更加混乱。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把我的记忆混淆了,吸走了,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的话你也听烦了吧,言归正传,我们继续讲述第二个梦境吧:
我向着一片黑暗之中前进,与其说是前进,不如说是毫无意义的游荡,因为这片黑暗之中完全没有任何光源,我只能碰运气般地走走停停。
一粒弱小的光源在我彻底走到疲乏之后出现了,它在很远方,远到只要一移开视线,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了。于是我开始向着这微弱的光源前进,起初它只是一个光点,随后又开始逐渐裂分为几个棱形的光斑,光斑与光斑之间通过纤细的光线连接着,最终这些光线汇聚在一个更大、更粗的光线顶端,终于我到了这一奇景的正前方,更确切的说,正下方。
我抬头望向高处,事实上这并不是光线或者是什么奇异的星体,而是一颗颗巨大的、反射着多种色彩的参天大树,从远处看到的光斑是其晶莹剔透的叶片,由一根根纤细的、半透明的树枝连接在一起,汇聚于其底部的晶莹的树干之上。走近这些仿若镜面一般的造物,我察觉到,其上反射的多彩的光芒并不是某种反射光,而是一些在不断重复画面,这些画面的主人公都是我自己,似乎是我的记忆的片段又或是某种虚构的存在,因为其中的一些场景在我的记忆中并不熟悉,但是我也并不能确定,因为我的记忆本身就很混乱。
我行走在这不知是由晶体还是玻璃组成的森林之中,原先被我认做是树干的部分在我逐渐深入林地后发现其实不过是更粗壮一些的枝条,而其真正的树干应该还在更深处,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何我先看到的是高处的树叶和树枝,而不是最为粗壮明亮的树干呢?这种疑虑在我撞到了某个东西之后打消了,我抚摸着阻挡我前进的那面墙,它就像镜面一样光滑,但是却向两边无限延伸,根本无法摸到尽头。随着我沿着这墙壁行走,周围越来越黑,我抬头望向天空,所有的枝条都汇聚于此,但这汇聚点的中心却并不如预想的那样明亮,而是一篇漆黑,甚至在吸取周围的光亮,不断扩散着黑暗疆域的边界。
这时,我明白了,我已经走到真正的树干了,事实上这里也并不是一个森立,这里只不过仅有一棵繁茂的大树,向着周围延伸出广袤的枝叶。只不过,这棵树的树干早已死亡,它不再发出光亮,即便枝叶还能闪亮,这个森林的死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终于,我走到了这个空间的真正终点,微弱的光下,还可见树干的残骸,它被毫不留情地从土地中拔了出来,无数的光亮,或者说记忆,就如同养份一般被输送到树干底部,但事实上这样的努力终究是徒劳,大树的死亡已成定局,再也不可能改变。
我望向那因树干被拔除而留下的空洞,那里的黑暗比之外面的空间更甚,除此之外便是出乎寻常的寂静,我能感受到,那里什么都没有,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虚无,更是连一分情感、思想与记忆都并不存在,那里是真正意义上的虚空。仅仅是凝视着这篇虚空,就让我的大脑产生一阵眩晕,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再度出现,我知道,我又该上车了。
列车呼啸着破开黑暗,驶向无垠的空洞之中,而我也就在着半梦半醒中以不知何种方式上了车,继续我那完全不可理喻的旅途。
至捡到我绝笔信的人:
我有预感,下次沉睡后,我将不再醒来,真可惜,我只留了三封信。每次睡眠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每次醒来的记忆也是越来越模糊,我能感觉到,我的大脑里面几乎就要变得如同空洞一般,再无一物。
我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已经忘记了前两封信写了什么,也不记得这次醒来过了多久,在站台思考了多久,又花了多久的时间找到纸笔,最后回想起自己曾经写过信又耗费了多少时间。
我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我来到列车上的那唯一一个梦境,我绝对只做过那一个梦,只有那一个梦,以一种难以磨灭的印记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深处,让我永远无法忘记,也让我忘却了除此之外的一切。
那么我开始讲述我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梦:
我在一个病房,或者也可能是诊疗室醒来,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与疼痛,也并没有被束缚在诊疗台上,只是十分单纯地在一个诊疗室中醒来了。淡红色的光穿过换气扇,被旋转的叶片切割,就如同不停频闪的白炽灯一般,为房间添加了一份烦躁、倦怠的氛围。尽管排气扇似乎在全功率运转,房间内的空气仍然十分凝重,这不是那种通风良好的房间的感觉,也比那种闷热的感觉更让人感觉沉重、黏腻,似乎下一秒就要令人窒息一般。
在我适应这一环境时,一位身着黄红色格子制服的护士或是医生便已来到我的床侧,她缓慢而优雅地坐于我的身旁,轻轻地搀扶着我从床上起身,为我梳理着头发与衣物,我能感觉到她那指尖的触碰极尽轻柔,她那身上散发的自然的香气,还有她那纯黑色、深不见底的眼瞳,就如同深不见底的空洞一般,几乎要将我吸入其中。
直到她的轻唤声响起,我的意识才从她那瞳中的空洞中神游归来,似乎仅仅是这段时间我就在她的眼中做了数个梦。无视我额头上因为刚刚惊醒而布满的汗水,她开始与我对话,所问之事不过是我的日常生活,事无巨细她都要了解,就如同我旁观自己的梦境一般,她现在就像我一样,也在颇有兴致地聆听着我所经历的一切。
我将我的人生,我的情感,我的理智以至于我的梦境都毫无保留地向她和盘托出,我能感到她的情绪随着我说的越来越多而逐渐高涨,以至于她不再掩饰内心的激动与渴望,用她那空洞的双眼紧紧盯着我,用双手紧紧抓住我的双肩,直至将我压倒在地,逼着我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告诉她。
随着我说的越来越多,我的记忆反而没有被强化,而是陷入了一种完形崩溃之中,每当我说过一段经历,当我再说第二次时,我就会忘记这段经历其中的一部分,我能看到那些曾经真实的记忆在那双空洞的眼睛中存在了一瞬,随后便消失无踪,不论我讲了多少遍,直至我彻底忘记,似乎也不能填满那无底的空洞。于是我在这位女士的眼中越坠越深,不断地回忆,不断地崩溃,又不断地进一步深入我的记忆深处挖掘更多的回忆,如此循环往复,直至记忆与记忆之间的链条彻底崩坏,理性与情感只留下残渣,我的人格逐渐开始崩毁,行为开始退化,一股无法控制的感觉开始渐渐爬上我的身体。
我的意识在她的注视下崩坏了,我不再能控制自我,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搭上了那班通向毁灭与虚无的列车。又或者说,我一直在那辆列车之中,我一直在走向不可逆的死亡与退化,因此我才能见到那位女士,但那位女士又是谁呢?我是否在某一层梦境中见过她呢?
随着列车的呼啸与加速,我开始驶入那无边无际的空洞之中,那是我的旅途的终点,也可能是起点。从今往后,我会开始永无休止的梦境,我将不再能分辨梦境与现实,我将在记忆之海长存,但我再也无法通过这些记忆拼凑出那个曾经完整的我。
我会继续沉睡,直到醒来,也许有一天,我将成为下一个“她”,也有可能我将在这个空洞中粉身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