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生锈的垃圾箱及其内容物

#1. 一盒半新的韦特塔罗,二十二张大阿卡纳牌中的“死神”被替换为了一张随牌附赠的广告牌

在奇术与模因办公室的几人被困于特外十站点内的漫长岁月中,这套塔罗牌被实际仔细研究洗牌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老单出于一种装饰目的从某家网购平台,用搭建一间联合办公室所剩余的资金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购得了这套塔罗牌。在从粗糙的快递箱和三层泡沫纸的包裹中被取出后,透明塑胶膜封装的彩色纸盒就一直静置于与办公室一门相隔的休息室兼会议讨论室的茶几上。

虽被后世的继任者称为“毛玉的塔罗牌”或者简单地称为“那套牌”,第一个产生兴趣并拂去插在卡片间的塑料拨片的却是维保部的那位斯道尔,或者更准确地,应当称他为D.S.斯道尔。这位后来在特外十顽固的古老遗民与内森·伊里斯中尉所带领的以O5意志为旗号的部队之间那场令人难忘的混战中晋升为后勤组负责人的前跨部门沟通专员,因其标志性的好奇与多管闲事精神拆开了落满灰尘的封装,出于美学欣赏的角度将七十八张牌在当时尚未堆满被虫蛀食的手稿与棕黄色线装文件袋的茶几上摆放成一个6×13的平面牌阵。

不论伊里斯中尉的宣传部长如何极力否认其的影响,对于单工遗留的大批零散手稿中永恒不灭的世间秘法的研究与解读,却真真切切始于那个百无聊赖的寒冷午后。这是被从走廊经过时注意到这一幕的其他人后来留下的笔记与回忆录,以及第十二次超自然战争爆发后由迪肯特亲自封存于站点的三份备份中,由一盘盘灰色磁带刻录的闭路电视影像所准确证实的。

随后模因学研究员毛玉走进休息室,D.S.斯道尔向其提出要求,请求他谈谈“真实的塔罗牌义”。斯道尔宣称在他所了解的大多数塔罗占卜师对于同一张牌作出的解读之间存在存在着“明显而难以弥合的出入”,以至于“不能使人完全相信”;毛玉对这一观点作出了反驳,强调即使是依据主流神秘学的论断,也并不存在他所说的的“真实牌义”,事实上对牌义的理解往往随着塔罗解牌人自身的经历与理解而发生改变。毛玉引用了M.克莱格的论述称,“只要使用的牌义体系内部连贯,它们最终就会导向有意义的解读”。斯道尔依然没有满足于这一说法,微笑着提出一张牌的多个牌义,即使是不同体系的牌义之间,也应当存在着某种系统性的联系或引申关系。例如魔法师逆位的牌义中最常提到的“犹豫未定或计划不周”与“过度自负或操作操控”两个看似相当矛盾的概念,显然都是源自于“对知识的误用”这一本义。

驻站模因学家毛玉试图寻找反例对这位带着讥讽笑容的基金会跨部门调控维保员进行反驳,而后者则陷入了某种默不作声的沉思。凭借在长年的基金会生涯中培养出的某种敏锐直觉,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个问题已从不可知的神秘学转向了科学的语言学领域。当天晚些时候斯道尔着手去搭建一个自动数据库,试图借用当时尚不完备的人工智能算法的强大潜能解释牌义之中可能隐藏的亲代关系,而毛玉则被人发现在周三早间的晨会上在会议桌上用自来水笔随手勾勒宝剑三到五的牌面。

研究持续了大约两个半月,最终因春节假期的突然来临而终止。斯道尔的算法仅仅勾勒出几个特定的基本牌义之间的联系,而大量更为丰富的衍生与发展涵义由于计算成本与运行机时的限制而不得不被放弃。而毛玉则无奈地在站点晚餐时间的散步闲聊中承认,神秘学家A.E.伟特与插画家P.C.史密斯在牌面中隐藏的信息是如此之丰富而隐晦,以至于对其进行完整的、具有普适性的解读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真正的契机出现于三年后的十一月上旬。单工,仅留下了姓氏与职称而主动地抛弃了本名的老人,特外十的第一位可能也是最后一位被证明有效的预言家,特外十处于厚厚灰尘与石膏板的碎屑粉末中的前黄金时代的仅剩的见证者,在遗嘱第十七条中要求将那套塔罗中的死神牌与他一并带进坟墓。在顺利完成遗嘱公证的流程后,老单溘然长逝,面目安详。年轻同事们感慨一位爱岗敬业、和蔼可亲的老人的离世,站点主管缅怀一个比主管本人甚至比特外十站点本身更为古老的和平而美好的时代的最终落幕,而奇术与模因联合小组的数人则惊异于老人在遗嘱中赠送给他们并请求他们妥善保存的巨量手稿。这些手稿虽与奇幻传说中的预言家和魔法师一样用无人能解的密码写出,却明显是用那台永远在罢工或罢工间隙的喷墨打印机油印在打好孔的白色A4纸之上,夹杂着更多的蘸水钢笔的蓝黑色字迹,整齐地按照编号装订成册,即使临时加页也都用在页码旁的醒目标记来作为指示。

D.S.斯道尔注意到,当遗嘱的执行人,可敬的伦理道德委员会委员304先生向值守办公室的奇术组组长杨跃与模因学家毛玉提出这一要求时,问答双方感到同样的困惑不解。单本人在把未拆封的牌盒摆到休息室的低矮茶几上之后就没再有机会碰过这套牌,而办公室里四人中的两人也仅仅是在三年前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草率研究过两个半月的时间。直接要求这张与老单似乎并无明显关联的彩色涂蜡长方形纸片有些反常,显然有其尚未被发掘出的深刻用意,但304也明确表示这一用意在遗嘱或者其他附属文件与私人通信中并未得到足够的体现。他开玩笑地提出,可以用牌盒里通常会多送的那张广告牌代替将要被取走的那张牌来玩。斯道尔仅仅对这不成熟的想法报以微笑。

杨跃陪同304去休息室门后落满灰尘与陈旧文件的书架上寻找塔罗牌纸盒的踪迹,毛玉和斯道尔坐在办公室里墙边一字排开的杂物箱和旧图纸捆上,努力搜寻一切与刚刚去世的老人以及湮没在时光中的那套塔罗牌有关的记忆。杨跃与304在隔壁礼节性地抱怨着混乱的休息室,感慨着老人勤奋而又平凡的一生,以及那些他在遗嘱中留下的,分给同事们的小纪念品,用夹在清单中的纸片分别详细解释的纪念品的独特象征与寓意。

毛玉突然一把紧抓住斯道尔的手腕,舌尖的痉挛中模糊地挤出某个好似富有魔力的咒语。两人眼神交会时都不禁惊喜地颤抖,颤动最终缠绕出语无伦次的、断断续续的呢喃,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的梦呓之人却又在眼神交汇时互相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杨跃最终用长火钳从抽屉与橱柜的缝隙中抽出那个泛黄的纸盒回到办公室时,两个半癫狂的研究员才勉强恢复平静。披着绘满古怪符号与图案的白色实验服的人站在咖啡桌旁边,抓着半根圆珠笔一言不发地往一张旧草稿纸上涂抹更多古怪的符号图案;穿橙灰色工装的人嘴里塞着另一张旧草稿纸,嗤笑着在一台布满划痕的旧笔记本电脑上敲着退格键删去大段大段的代码。两人都有意忽略了304惊讶的表情,也都没有再看一眼那张将要与老单一同焚化的塔罗牌,因为他们都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将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这张绘着骑着白马又穿戴盔甲的骷髅的彩色长方形纸片。

在伊里斯中尉的手下选择在站点外的停车场里支起营房的那一年,埋葬老单的那片墓地开始出现疯狂生长的野草。中尉的一个收容顾问从某个被俘的站点文书口中得知了这一私下流传数十年的传说的一些零碎片段,作为一名为基金会研究部门工作的职业神秘学家的学生,他敏锐地想到大阿卡纳牌中的死神有时还能够代表复活。即使那名文书反复保证单工的尸体是在完全火化后安葬的,他仍立即向伊里斯报告了此事,并请求提供六块薄铜板与数立方米的混凝土来封上这座坟墓。伊里斯没有批准这位收容顾问很可能是过度紧张中写下的申请,但依旧允许同样过度紧张的工兵队清理了墓上的杂草并用一层尽可能厚的水泥填平了坟墓的肉眼可见的绝大多数痕迹。

毛玉对此报以同情的微笑,因为老单的确是已经安详地死在那个伤感的十一月份,也的确不会有任何包含不祥怨念的外质体回来纠缠中尉的那些被吓坏了的列兵。而复活一词所能够包含的深意却早已远远超出了混凝土所能够掩盖的一切已知与未知的可能。单工留下的的遗愿,或许是因为他早在基金会站点的日常工作退化为枯燥单调的清理与维护之前就已参透了咒文学的基本原理,也或许仅仅是一位耄耋老人临终前常见的偏执症。但这些正逐渐变得不再重要,因为一位身着城市迷彩的年轻士兵已开始尝试用刻刀刮去墓碑上的文字,正如老单那订成册的白色打印纸页边缘的逐渐变得更深的黑色钢笔字迹所预言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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