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湖沼

海中湖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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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士跌落无尽黑暗。

斗士曾是谋杀者,逃犯。为图一时快意,为寻无望的公正,他挥刀了结了那个侮辱他同胞的家伙。尽管这没能对现状造成任何改变,在路易斯安那和北卡罗来纳,像这样的事情依然屡见不鲜。在可预测的未来二三十年内,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善。

斗士一家子都是天主教徒。他的迎婴派对和父母婚配仪式前后举行。他十岁开始在教会乐团担当架子鼓手,并在十六岁同他的教友在底特律青年弦乐团大赛上夺冠,那曾是他最骄傲的时光。他十一岁时也能将马太福音五到七章倒背如流,虽然没人会带他去太空针塔。

斗士即将成为一位父亲。在事发前三个月,他从他妻子的医生那得到这个消息。那天他欣喜若狂,花了整个周末的时间将房子里外粉刷了一遍,并把阁楼腾出,准备留给这个还未降生的新生命。遗憾的是,这张满怀希望的支票没能等来兑现的那一天。有时斗士会想,他的孩子会向他的妻子追问有关他的事吗?有时,他希望她永远不在孩子面前提起他。

而现在,斗士跌入黑暗。斗士来到夜泉。斗士肩负使命。斗士需要与黑暗抗争。

斗士举目四顾,茫茫大雾笼罩了一切。

“这演的又是哪一出?”他轻声说。



“这演的又是哪一出?”Alex Casey轻声说。

此时他正站在悬崖的礁石上,背靠着木制的观光护栏。悬崖下是比湖更深邃的海,墨绿色的浪涛时而汹涌,时而宁静。俯视大海一眼望去,浓雾遮掩住海平线,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地方切割成世界的一隅。他抬眼望去,夜空无云,依稀可见闪烁的星斗,却怎么也寻不得那轮皎月。在这里,时间似乎不再有晨昏之别,世界也成了半梦半醒的囚徒。 Casey有种预感:这里的天恐怕不会再亮了。

最先困扰他的,是脑中浑浊不清的记忆。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以及忘了他将去往的地点和需要做去的事。但这些问题都随着晚风带来的一阵寒颤而迅速消逝, 他被一种简单却粗暴的直觉支配:有人正等候他去营救,有东西需要他去了结。

“我已经照着你们说的做了,还不够吗?”Casey不假思索地蹦出了这么一句,无人应答。他自个儿也摇了摇头嘲笑自己的魔怔。

他理了理领口,他穿着一套很贴身的橘色运动服,微妙的设计和配色让他开始往某些不好的方面联想。好在他检查了一遍,他的胸口并没有贴着某串编号。但那儿的确有写着什么东西,那是三个字母:AWE。什么意思?是想惊叹某物,还是单纯指某个电子博览会?

他又搜刮了遍衣袋,这次他发现了件不得了的东西。一支半自动手枪,以及三支适配弹夹。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竟然能带着这样沉的东西发那么长的呆。对这件事的惊讶甚至超过了他竟持有枪械这回事,天呐,这怪极了。

他检查了下枪膛和弹夹,又将弹夹滑了回去。不管怎么说,在这显然更为古怪的地方,能有把枪在手总是令人欣慰的。

远处,一盏街灯照亮了一条兀自蜿蜒向密林与迷雾的幽径。有乌鸦在临近的树梢上怪叫,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随即拍翅扑入雾中。Casey顺台阶而下,寂静使空气泛着冷意,让他忍不住向光源靠拢,试图寻获一丝温暖。

但很快,他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有人径直拦在路中央,似乎早已在那等候许久。它穿着一身破烂的工装,举起一把伐木斧,上面仍有被害者闪闪发光的血迹。Casey没法看清它的脸,一团燃烧着蒸腾着的阴影将它包裹,显得格外诡异。但对方显然是注意到了他的注视,大喇喇地跨步上前,朝他怒吼。

“你以为自己是上帝吗?以为自己可以随便编故事?”

Casey此前从不认为有人能在梦呓的同时暴喝,这个怪物(他现在很难把这家伙称为人)令他大开眼界。尽管完全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他无法忆起的记忆告诉他自己,通常遇到这种情况,尝试用沟通来解决问题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Casey拔出枪,几乎不带犹豫地朝眼前怪物的头部射去,嘴中快速默念着“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仿佛早已面对过这种情况。他并无负疚感,要说真有什么情绪,射击时不由自主地默诵主祷文倒是令他稍有困惑。

毫不谦虚地说,这枪打得精准无比,但预想中脑袋开瓢的画面并未出现。子弹打在怪物油亮的黑雾面纱上,擦出一串火星后弹飞进远方的黑暗。而怪物只当绊倒般稍一踉跄,待缓过劲来,继续挥舞着斧刃朝Casey逼近。

Casey无比讶异,他继续开枪射击,胸口,腹部,大腿,无一例外跳弹。很快枪里只剩一枚子弹,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在咫尺的威胁使他来不及重新填装。

怪物伐木工丝毫不带手软地迎头一劈,Casey弯腰闪避,斧刃嵌进观景栏的扶手。他顺势想要扑倒对方,双手触碰到那身阴影时却像着火般灼痛。他不得不垫步躲开,朝反方向拔腿就跑。砰。那盏昏暗的街灯不知为何突然爆碎,落下的碎片差点将他扎成刺猬。

眼前是一片黑,他只好闯入林中,脚步声惊起一片乌鸦叫唤。破裂声自背后响起,伐木工直接劈烂整条护栏,提着斧头向他追来。Casey能听见它高喊癌症和脂肪酸,也能听见灌木丛沙沙作响,他匆匆一瞥,林荫间鬼影幢幢,一闪而过。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森林,直到在路的尽头急拐弯时,他才发觉刚刚看见的并不是错觉。另一个阴影怪物突然从林间窜出,像三月兔般敏捷疯狂,挥舞着镰刀迎面砍来。

“种植作物是辛苦的工作!”

Casey没能彻底躲过这早有预谋的伏击,刀刃划开他的衣服和手臂,溅出一捧鲜血。他咬牙忍住剧痛,踹开这个逼近他的疯子,夺路而逃。他没有止步照看伤口,越来越多的人影从树林间隙中走出,手里拿着各式工具武器,口中重复狂乱语句,无一不想取他性命。

空气变得潮湿,一条湍急的河流拦住去路,好在有截断木横跨河的两侧。Casey小心翼翼地踩上这棵倒木,尽可能避开苔藓和地衣,一步一步朝对岸走去。树皮很滑,河水更是黑得深不见底。伤口仍在作痛,牵动着Casey的神经。树宽的能站下两个人,他却觉得自己似乎走在钢丝上。他一遍一遍对自己说要小心,深呼吸。这趟渡河之旅似乎无比漫长,直到脚再次踏上实地,他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但他告诉自己危险尚未离去,黑暗中仍有怪物穷追不舍。他迈开退向前跑去,树林愈加密集,路径愈加逼仄。风刮了起来,惹得树叶作响。他还能听见狂躁而扭曲的人声此起彼伏,正如他所料地尾随在后。

Casey毫无目的地前进,直到遇见一块巨石才停下脚步。有人用黄色的夜光漆在上面写着“行走在光明中”,旁边是一道箭头,指向右方的路径。这些文字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怀旧感,Casey不知道是谁留下这些讯息,但眼下除了相信它恐怕也别无选择。

他迈向箭头指引的方向,这里的路更为狭隘。Casey几乎被树枝就缠住,他喘着粗气,小心护住伤口与它们擦身而过。

就在正前方,有隐约白光木漏。Casey精神大振,不知为何感到如释重负。就在树林尽头,他只要穿过去——

砰。一把蒸腾着黑烟的斧头猛地砸到他的脚边,Casey心脏骤停,回头望去,最先的那头伐木工站在阴影彼方,空着双手,仰天大吼:

“你根本认不出我是谁,对吧?”

只是一个恍惚,伐木工已经站在他面前,仿佛先前只是一个透视错觉。Casey吓了一跳,朝后拉开距离。伐木工向他猛扑。

“你现在也在这个故事里了,我要让你吃吃苦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Casey躲闪开,但被石头绊倒在地,双手和下巴都麻木了,嘴中似乎磕出了血沫。他颤抖着膝盖赶忙爬起来,啐了一口,掉头就跑。

怪物拔出斧头,向他追来。漫长的跋涉和伤口令Casey开始力不从心。二人的距离渐渐拉近,怪物又挥出斧头。

有光线突然倾泻而来,像海上灯塔,照出一条伤痕累累的路。长时间黑暗磨损了Casey的眼睛,面对突如其来的强光,他不得不转过脸伸手暂作遮挡。怪物则发出凄厉的哀嚎,它身上的阴影裹尸布有如沸腾的石油,眨眼间燃烧殆尽。Casey趁机掏出枪,将仅剩的子弹射进怪物的躯干。

怪物直直倒去像褪色的墨迹,余灰中残留的火星,像跌进帷幔的西里斯·布莱克。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却一言不发,就这样消散于风中。没有灰烬,没有遗体,没有那把带血的手斧。一切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地一干二净。Casey彻底松了一口气。

强光开始消退,逐渐稳定在一个令人舒适的亮度。那原来是一盏路灯,伫立在道路尽头的高地上。

有个男人站在路灯下,背着光,只能看见一圈光晕轮廓。朝他伸出手。

“第一铁律,不要在行走于黑夜。”

“到这来吧,你是安全的。”


托马斯·赞恩。我的朋友。我的引导者。我的微光和灯塔。我身后的声音。我创作出的人物,创作出我的人物。我互绘的手。

我和他的命运相连。尽管故事始终,我们都从未谋面。我最后见到的他早已不是他,是一具空壳,装着一个献身给光明的灵魂。我很佩服他的勇气,他在写出了这场悲剧,这个黑暗源头,这些回魂尸后,选择去承担这一切。在发现一切覆水难收后,果断将自己在这世上的痕迹擦去。而我做不到,我没法任由自己消弭,我仍抱着逃出这里的幻想,去见那些还在牵挂我的人:我的经纪人兼最好的朋友巴里。以及我的挚爱,我的缪斯,我在这活地狱里苦苦挣扎的理由,我的艾丽丝。

我很抱歉需要再次唤醒他。但他也许是唯一能理解我的用意的人,他会明白的。

有时候我会憎恨他擅自把我拉进他故事里,引起我和我身边所有人近十年的悲剧。然而,当我现在坐在他的位置上,充当构思整部剧脚本的人物时,我很快就理解了他。

从一落笔开始,我们就别无他法。



这个男人意外的年轻帅气,他身穿一件有趣的蓝灰色粗花呢外套,上面打着老式肘部补丁。他的脸长而瘦削,头发油光锃亮,胡茬剃得整整齐齐,下巴上有一道裂口,不至于破相,反倒是平添了一份狠劲。他坐在一张木桌子上,紧邻着一打被堆叠成金字塔的易拉罐,似乎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他手上抓着本合着的书,封面印着一位中年人的半身照,其表情就和他现在展露的微笑一样自命不凡。

“Alex Casey,谢谢你的帮助。请问你是?”Casey询问道。

年轻人点点头,接话道:“托马斯·赞恩。我认得你,Casey,我们的英雄。”最后几个字细弱蚊声。

“抱歉,我们见过吗?”Casey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故作神秘的轻佻,怪事已经够多了。

赞恩跳下桌子,视线和他齐平。Casey能看见他蓝色眼睛中的狡黠。“没有。你不是第一个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但你是第一个到达我面前的,Alex Casey。我很喜欢你,你看起来比他们都要专业,成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温斯顿·雷德莫尔?你像是能单枪匹马解决黑暗俘虏的英雄。”

“抱歉,黑暗什么?”

“俘虏,黑暗俘虏。你刚才已经见过了不是吗?长得怪模怪样的人形,身上裹着一层射不出砸不烂的影子纱布,嘴里唠叨着没人能懂话,还会拿危险武器见人就打。他们是黑暗的俘虏,是已经死去,被剥夺肉身的人类。而现在,”他耸耸肩,“只是一群游走在夜泉的怪物罢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Casey想起来,“你把光打向了它,它就突然能被杀死了。”

“只是光。很浅显的答案。黑暗保护着它们,所以你要做的只是用光去驱走黑暗。我们称之为第一铁律,不要在走在黑夜里,只在灯光下行动。没了那层裹尸布,它们也只是群回魂尸。”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令人安心,Casey想。他又问道:“我在过来的路上看到一些写着字的石头,那些信息是你留下的吗?”

赞恩摇了摇头。“不,我没做过那种事。但这没什么奇怪,夜泉镇的人都对黑暗俘虏有所警觉,他们共享某些秘密,对外人留下些警告也不足为奇。”

赞恩不像是在撒谎,但Casey觉得他似乎仍有所隐瞒。有一个词他重复过多遍,Casey将它扣出来问:“夜泉是什么。”

“夜泉是一个薄膜,可能在亚利桑那州或华盛顿州,也可能更偏僻。现在,夜泉是我们脚上站着的地方,故事开始的地方。”

“欢迎来到夜泉,宇宙的中心。”他介绍起这片凶险诡谲的土地如此轻描淡写,就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

Casey笑了。“那算什么,夜谷的邻镇吗?我是不是应该说——”他突然挺直腰板,手指并拢,高抬右臂,喊道:“赞美永恒的发光云!”

完毕,他俯下腰,撑着膝盖,笑得喘不过气。

赞恩微笑着点点头。“绝妙的比喻,我承认某种意义上正是那么一回事。请记住这个联想,并顺着这种感觉走,它会帮到你的。你喜欢播客是吗?黑磁带?马格努斯档案馆?还是美国一夜?哦抱歉,我对时下的流行不是那么了解。你知道,我也曾做过一段时间播客,但后来公司把我调去负责电影制片,我就再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一行了,真令人怀念呐。”

Casey收敛笑容。“我对你的职业生涯不感兴趣,赞恩,你不妨把话讲得再明白些。告诉我,这里是哪,我该怎么出去。”

“这里是夜泉。”赞恩闭上眼,用一种缓缓的,惹人昏昏欲睡的语调说话,像吟诵艾略特或叶芝的诗一样沉醉。“在这里,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管束着迈耶·乔伊斯场。在这里,做梦人和被梦见的梦中人,都得保证熟睡者不得靠近火焰。在这里,当你决定服侍什么东西时,自由意志便先得被刨除。”

“在这里,人们都学不会正常说话。”Casey撇撇嘴。

“在这里,我们都是故事中的人物,而作者真不幸得了写作阻塞症。”赞恩故作神秘,“所以我们只好自己扮演自己了。”

“夜泉是人为创作出的地方,黑暗支配之地。我不知道那位作家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写这样的故事,但他既然这么做了,一定有他的用意。听着Casey,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我并非无所不知,只是一段预设的程序,懂吗?你得自己回忆起来的。有一件东西,我确信正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你必须取得到它,它会让你回忆起来的,到时候一切都会明了,明白了吗?”

“我还是不能理解,你说的有些绕。”Casey茫然。“作家,故事什么的,听起来不是很现实。”

“你大可以先不理解,尽管去做。我们的作家喜欢隐喻。还有很多人被黑暗所扰,你得先把他们救下来。你需要学着去当一名英雄。”

“我该怎么做?”

“我有东西要给你。”赞恩转过身,摸索着他之前坐过的木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金属手电筒和一把左轮,摆在桌子上。“试试?”

Casey打开手电,细长的光线令人安心。“这不是手电筒,这是光所象征的东西。”

Casey拿起左轮,填弹,朝易拉罐金字塔试开了一枪。罐子飞散。“这不是枪,这是消灭黑暗必需的程序。”

“准备好的话尽快动身吧。”赞恩说。

Casey突然想到什么。“等一下,你这有没有绷带,我需要——”他转头想去看手臂上的伤口,哪有什么伤口,那片皮肤光滑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只有破裂开的衣服能证明他确实曾被什么砍中过。“这是?”

“不要在走在黑夜里,只在灯光下行动。”赞恩重复道。“就像黑暗保护着俘虏,光也同样会保护我们。”

好吧,这听起来确实不赖。Casey挥了挥胳膊,完好如初。

他顺着高地另一端的下坡顺行而下,这条路每隔数米都设有一盏路灯,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有安全感。

“今晚还会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呢,Casey。有的人生而甜蜜欢畅,有的人生而无尽夜长。总是如此。”赞恩说。


警察,消防员或者邮递员,你想成为谁?为何不能是像你父亲一样的人物呢?稳重,质朴,严厉,或许还藏着某些秘密,更重要的是,爱着你。这位父亲有个秘密,他对家人绝口不提。他在看守着……夜泉。

今晚我们的主题是:湖沼边的守望者。

接到警报电话前,弗兰克 · 布雷克正在阅读艾伦·韦克的旧作《骤停》。他惊叹于这个年轻人构思之精巧,文笔之老练,对枪械知识的掌握和对人物观察刻画之入微。他简直要把自己自带入亚历克斯·凯西。虽然对于他的工作而言,毒贩和黑帮简直不值一提。

正当他叹惋有如此才情的年轻人就这样宣布封笔时,他没想到,这位当代詹姆斯·埃尔洛依的经纪人竟在这时给他打来了电话,还带来那个他从退休开始就等候久矣的词,“夜泉”。

弗兰克在看守这里。他一直告诉身边人他是厌倦了大城市的生活,选择退休返乡,为此还专门盘了块农场。只有莎拉,他的女儿看出了一丝端倪,他从来不是能闲得住的人。他在看守这里,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故乡,这个毫无疑问藏着某个黑暗秘密的小镇。会动的树,狼人,他死去妻子的魂魄……是的,他在其他地方见过太多太多了。但发生在他的家乡?这真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即刻动身出发。在路上顺便联系了柯克伦德,他那位预见性的主管,早在三日前便寄信询问该地状况。他告诉他们这里可能将发生的情况,遗憾的是他们暂时抽不开手前来支援,他只好孤身奋战。也许不是?莎拉现在人在哪里?她还好吗?他相信她能撑到他抵达,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更何况还有那位作家伴她左右。尽管二人未曾谋面,但弗兰克相信能写出凯西这种角色的人不会是什么宵小之辈。

作家。作家?继诗人,摇滚歌手之后,又轮到作家吗?



他听到打转的刹车声,有一群乌鸦扑打在车前窗,车前灯早已被啄破。一个中年人握着手电,将光聚在它们身上,试图驱走这群可憎之物。

“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应见之物如此之多,未见之物如此之多。如你所见,在我们称之为家的湖泊外,有着更深邃更黑暗的绿色海洋,那是普通人穷极一生无缘亲眼目睹的梦魇。而有人能在湖海之间随意穿行,如不曾注意过自己呼吸般轻松寻常,尽管他可能并不情愿。今天,他将来到……夜泉。

今晚我们的主题是:不速之客。

毁灭者Grabnok是这家公益组织的第五百零七号资产,他的能力并不像他的称号那样可怕。事实上,类似的名称他给自己取过不下数十个,无一不是中二时期的产物。当工作人员为Grabnok完成每日例行检查后,后者获得了一上午的自由活动时间。

Grabnok本想蹲在自己的收容室里打上一天的电动,但昨天隔壁室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一大摊霉菌沿着天花板渗进他的房间里。每当瞥到那团黄绿色的污染物,他的心里总是一阵发毛:这些东西勾引起他在上一个阈域里经历过的不好的回忆。

于是他改变注意,决定去外头放放风。就在Grabnok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突然消失了。没有巨响声,没有漩涡般的扭曲痕迹,他就这么消失了,像被修过图般精巧冷酷。除了床榻上捂热的坐印,整个房间凌乱的不像是有人住过。

待他再睁开眼,他看见黑夜下的公路和荒漠,大雾不合时宜地包笼四周,场所外传来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声音不断迫近。

Grabnok顿时浑身发抖,他想到一些比霉菌更糟糕的阈域。

“如果我想吃特别的东西,就会去夜泉镇碰碰运气。”

人,是被包裹在阴影中,看不清面貌的人。至少有上百个。他只能通过装束和手上的家什判断他们的身份:伐木工,背包客,农夫,矿工,警察。以及一些上身赤裸,体格和肌肉夸张到不似人类的家伙。他们自晃动的雾影捏聚而来,围堵住每一个可能的逃脱路线,并朝他渐渐逼近。

“那么多的蜘蛛……”Grabnok喃喃自语。

此地静谧而疯狂。抓痕魔女奴役她多如洋流的俘虏,梳理双爪,咬紧牙关,朝入侵者发出黑暗的鞭挞。



胖子肉眼可见的紧张,他显然没有别的武器,靠着几根信号火炬驱走靠近他的黑暗俘虏。

“这不是我去过最糟糕的地方。”


科学!我们寻找常量,实证常量,归因常量的方法,我们满足好奇心的手段。但在某个地方,变量笼统地支配一切,好奇会滋生行走的野兽。想要获寻变中的不变,必须付出漫长而严酷的代价。那个地方就是……夜泉。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探求者。

卡斯珀已为联邦控制局工作了十多年,他能敏锐感受到局内近来的一些变化。同他们受限落后的科技水平一样,控制局的思想体制也在固步自封,官僚主义充斥着太古屋上下,逐步影响着各部门之间的联系与协作。局长执掌大权,依照自己的命令独断专行,很长一段时间同他的管理团队脱节。就像他们行动部主管经常挂在嘴上的,“他把秩序看得比人重要,把无形声音的建议看得比老朋友的建议重要。他已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东西在控制他们,控制这一切。但卡斯珀不想再深究下去,他只觉得厌烦。他的工作要求他研究,而不是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上。但现在想和这些麻烦撇清只专注于学究已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他觉得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天线]很早就向他提出邀请。它展示给他看到一些未来,一种敌意,一种血红色的暴戾,一种与[天线]传输客体同源的声音。这鉴定了他的决心。[天线]让他看到了更多的世界,更大的,海洋。而他正手握着通往港口的钥匙。卡斯珀再不能忍受封禁在这片狭隘腐朽的老屋里头了。

他首先选择那扇画有漩涡标志的门,这道充满谜团的门径是在三年前凭空出现在旅馆内的。三年以来,不断有手稿从门缝中递来,上面只写了些意义不明,不成语句的字词,和大段大段涂黑了的条纹,但这依然让他心驰神往。卡斯珀很难不去想,这扇新门后面会是通往哪个阈域呢?写下这些纸张的又是谁呢?是个活生生的,有足够理智沟通的人吗?真的有人能在阈域内存活这么长时间吗?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又为何沦落至此呢?谜题即将揭晓。

[天线]开始对他说话,有如一朵盛放的绣球,一片打碎的钴玻璃。卡斯珀听到了声音,他被拉长。他到了更多,更远的声音。门背后的声音,浪潮的声音。他打开那扇门,黑暗朝他露出獠牙。

直到没入黑暗的前一刻,卡斯珀才猛然想起,他还有件事没来得及交代。

那张锁在黑石保险柜内的幻灯片。



一栋未竣工的老宅突兀横断铁路的尽头,背靠小山和树林。荒凉,孤寂,且邪恶。

Casey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进去一探究竟,一方面他的弹药和电池已快消耗殆尽,需要尽快找到补给,另一方面,他沿着铁路一路跑了体感近半小时,实在渴望找个地方歇歇脚。但他差不多摸透了这里的规矩,没有人会在《死神来了》里坐电梯。

就在他踌躇之际,熟悉的呵斥声在脑后响起:

“我出租夜泉镇最好的小屋!”

就像是在演木偶戏,十几只黑暗俘虏从幕后提线降落,各自手持着斧头,草叉与电锯,朝他逼近。

饶了我吧。Casey举起手电和枪,边连续点射边朝后退,闪避俘虏投掷的武器。前排的俘虏倒下,很快又有新的俘虏从半空降下。Casey咬牙掏出仅剩的一枚信号火炬,同时找机会扫视寻找宅邸的入口。这下他可没得选了,对吗?

视线死角的黑暗中,他隐约听见了拉绳和金属摩擦声。有人不知不觉站在了他的背后。

后面也有?Casey暗自叫苦,他刚想弯腰闪避。却听见啪嗒一声,一道强光自他背后打来,照向前方一整排区域。Casey自己差点没被这阵光照瞎,更遑论那群黑暗俘虏。它们如摆上烤盘的肉片,被蒸干黑影裹尸布,在哀鸿声中消失殆尽。

“这边。”有人对他说。

待眼睛稍微适应下来,Casey看见一个戴着圆框眼睛,打蝴蝶领结的老男人站在大型探照灯后,朝他伸出手。他没多想,向他赶了过去。男人拉开地上的一道活板门,径直跳了下去。Casey紧随其后。

这是一条笔直的地道,冰冷,潮湿,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Casey收回枪,但仍举着手电,光线照在男人的白大褂上格外耀眼。“后面怎么办?”他问那个男人。而男人却转身握住他的手,嘴上嘘了一声,关上了他的手电。

Casey大惊失色,他知道光亮在此地的重要性,试图熄灯藏身黑暗同自杀无异,因在这里黑暗本身就是敌人。此刻他不得不开始怀疑眼前男人的身份。他能正常说话,不惧怕光,也无黑影庇身,怎么也不像黑暗俘虏。又或者它们是一伙的?但真有人会与怪物为伍吗?

下一刻,Casey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感到体温正在迅速流失。隧道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出,腐败而泥泞,在墙体间甩动,很快便经过他头上。Casey甚至没敢抬头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玩意,他只觉得呼吸都愈渐冰冷,冰冷如炎夏里将手指插进埋着生蛆死鼹鼠的土堆里。

他将手再度伸向枪支,尽管黑暗庇护下射击毫无意义,但他不想坐以待毙。

“别紧张,没事的。”

一副不那么有效的定心剂,但毕竟还是定心剂。Casey感到呼吸顺畅了许多。栖肤寒意的来源远去,与之消失不见的还有背后黑暗俘虏的叫嚣。一时万籁俱寂,就如古屋吃掉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男人稍作确认什么后,牵着Casey的手继续往前走。“你是明智的,第二铁律:永远处于光明。不过在这里就没必要了,会误伤到他的。”

Casey默不作声。二人静静地走完这一小段地下通道,很快又从另一扇活板门钻出,进入老屋内。

Casey觉得自己先前的评价欠妥,这里何止是烂尾楼,这里简直是一片废墟。遍地铺满瓦砾碎石,霉菌和青苔长上未经粉刷的混凝土墙,金属楼梯截断弯折,通向无法抵达的室外。每处角落都堆着大批落满灰尘的颜料罐和补给箱,上面画着一个黄色的火把标志。天花板正中央塌了一角,这下他知道先前丢失的月亮哪去了,它正挂在露天的房顶上空,将少许光亮照进老宅。

他观望半天,找了一张还算完整的红色沙发靠了下来。而男人坐在面向他的木椅上,略带遗憾地冲他笑了笑:“很抱歉没什么能招待你的。我的名字是卡斯珀 · 达林,请问你是?”

“Alex Casey,他们都这么叫我。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Casey省去了客套话,问出憋在心里的话。

“那些是黑暗的俘虏,是心智被黑暗腐化的人类。它们为黑暗服务,会根据生前的本能行动。”卡斯珀的眼神有些意外。“我以为这些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你战斗的方式明明很是熟练嘛。”

Casey深呼吸,说:“不,我是说,刚才在地下室的那玩意——”

他瞳孔一缩,先前寒冷的感觉又重新爬上脊鞘。他听见啪嗒啪嗒的流体撞击声正向他靠近,卡斯珀背后的花白墙壁有东西渗出,像坏了的钢笔笔尖,漆黑粘液覆盖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在阴影间探出,起伏,像跃出水面的鱼儿。Casey甚至幻听到它在说话,声音就和它的身躯一样腐败泥泞,在空荡的废墟间回响。

人形开始移动,他只能看见它拖拽在地板上的黑色条纹,正在慢慢朝他接近。Casey无比紧张。待冰冷似乎近在咫尺时,人形甩出黑色粘液,留下一道墨迹似的图案。

:3

啥?

“认识一下Troy吧,他是黑暗俘虏中的孤本。”卡斯珀的声音传来,他招招手,人形回到墙体,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他我们恐怕不会在这聊的那么轻松了。”

“他?你养了头俘虏?他看起来是和它们不太一样。”Casey的疑虑渐渐转为好奇。

卡斯珀推了推眼镜。“这些说来话长。如你所见,我其实算是名学者,致力于研究一些,呃,边缘科学。福庭现象,超心理学和维度研究之类的。别那么看着我,我拿过MIT物理学和管理学双博士学位。有人会觉得这是大材小用,但我热爱我的研究,尽管它们永不能为人所知。”

"你已经见过不少了吧?黑暗,阴影,被支配的人类。在我们认知之外,某些东西通过共振或传导等形式影响可观测世界,集体无意识从中充当催化剂,超自然现象就此诞生。我研究它们,分析它们的成因,为它们做分类,甚至推测抑制它们的对策。是的,我热爱异常,热爱超自然。你难道不曾好奇吗?世界之外的世界,黑暗俘虏源头的黑暗,以及夜泉,这个毫无逻辑可言的社区的来历?你不想知道吗?”他言语间意气风发,眼中喷出的光简直能吓退黑暗俘虏。

Casey不置可否,卡斯珀的样子让他想到一个疯子,站在鹰峰顶上高喊:“记住,是查理最先告诉你们的!”

但下一秒,这光就黯淡下去。“但只凭一腔热血没法走远的,是不是?我曾有过一群志同道合者,共誓要在这个充斥荒唐的世界里解释不可解释之物,控制不可控制之物,保护我们的所爱的世界免于黑暗和疯狂。然而时间在杀死承诺,掌权者们逐一效忠其他意志,他们成了比我们所监禁疯狂更疯狂的存在。其余人上行下效,机构很快沦为腐朽官僚主义的一例典范。直到某一时刻到来,我明白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

“当时整个机构彻底封锁,我无法直接离去。我稍微借用了点东西,我离去前一直在钻研的东西。然后我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我打开了一扇门。我来到了……夜泉。”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谈论夜泉以外,Casey很想插嘴问话,但卡斯珀没能给他机会。

“啊,黑暗,黑暗,黑暗!我走进了黑暗。夜泉,异常之乡,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我能嗅到无序和阴云,俘虏和渡鸦,还有统治这里的邪恶黑暗。它们对外来者可不是特别友好,对不对?常人在黑暗中的第一反应是制造点光明,但它们讨厌光明,所以它们只好拉你入伙了。这就是为什么你找不到被黑暗俘虏杀死的尸体。”

“和你一样,我到来的瞬间就被它们盯上了。虽然我不是行动派,但到来前也算做足了准备。我有说过我借用了点东西吧。”

卡斯珀故作神秘地傻笑。但Casey不得不承认,这次他确实感受到了某种特质,他仿佛能看见声音,天蓝色的弧形波纹在绕着面前的学者打转。明明不发出任何光亮,黑暗却不攻自退。只是站在他身旁,就能感到神智清明。

“抱歉跑题了这么久,该是给你介绍我的这位朋友了。”卡斯珀向黑暗招手,黑暗给予回应。“我不会被腐化,但也做不了更多。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在观察和流窜,这个世界的构成是令人迷惑且有趣的。非连续的山地建筑,反拓扑的空间结构。我会从城镇一脚踏入森林,从海边游荡到沙漠中心。直到不知不觉逃到这栋还没盖完的山间别墅,我遇见了这家伙,Troy。”

“Troy——我用过很多名字喊他,他只对这一个有反应——显然是个黑暗俘虏,但他和其他俘虏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心智,能做别人吩咐的事,心情好时偶尔还会讲上一两个笑话。这不是比喻。最关键的是,他并不效忠于我们所知的,掌控夜泉的黑暗。他会驱赶黑暗俘虏,主动屏蔽来自黑暗的感知。他服务另一种黑暗,二者很像,但又截然相反。这种黑暗缺乏侵略性,倒是——”卡斯珀若有所思。“倒是有点说不出的悲哀。”

“这个黑暗又是哪来的,他为什么会在这?”

“谁知道呢?你相信秘密和阴影会使人自我腐化吗?我们有时会用阴暗来形容人的内心,但假如这不再是个比喻呢?我能确信Troy和它们不是流自同一片湖,其他的就尚待商榷了”他摊了摊手。“至于为什么Troy会出现在,一开始我以为不过是黑暗与黑暗间的相互吸引,后来发觉事实可能并非如此。你看。”

卡斯珀拿起一枚小探灯,往侧边的墙面照去。Casey顺势望去。“哇哦。”他会意地笑了笑,仿佛瞥见了什么难言的秘密。“这可真是……”

那面原本裸露光秃的墙壁,在光线照耀下显露出黄色的荧光油漆。不只是一处,而是有成百上千道文字纵横交错,若不是时机不对,Casey会甚至会以为那是道留言墙。他认出这些留言和先前发现的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但细观内容情感大有不同,如果说先前的留言是来自事故亲历者的警告,那写在这里的简直有如怀春少女。“汤姆,汤姆,汤姆”“我爱你,汤姆”“我想你,汤姆”“和芭芭拉分手吧”“你在电视上和我说话”“C.W. & T.Z.”他觉得自己甚至看到某处用汤姆这个名字堆叠出一个爱心。

“我见过类似的话,它们给了我不少帮助。”Casey尴尬地挠了挠头,他简直快起鸡皮疙瘩了。“但是真没想到——”

“谁还没有过年轻的时候呢?”卡斯珀插嘴道,似乎不这么做他就没法活下去。“我就是在这里初见到Troy的。Troy很喜欢这些话,他会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潜伏在这面墙上,用墨汁仿写这些句子。这大概率是夜泉吸引他驻足的原因。我管这叫,擦肩而过的夜航船,或与黑暗相爱之人。听起来很扯淡是吗?我想为我能用荣格理论进一步解释的。”他喃喃自语。

Casey想对此表示肯定,但他也不奢望知道太多。他的好奇又转移到留言墙上了。

“但,你有没有发现这些涂鸦很特殊?正常人看不见它们,只有像你我这样接触过黑暗的人才能照出这些话。写下这些的人一定与黑暗曾有过交际,具体是什么经历暂时不得而知。但她了解的一定很深。”他指了指角落里灰尘扑扑的匣子。“她为此没少做足准备。”

“她?你认识这个人?”

“当然不。据我所知这栋庄园的持有者是夜泉镇富商巴塞洛缪·韦弗先生,他于1910年出资修建,但后来工程因为其本人的一些精神原因而终止。他可能有个女儿,爱上了这个叫汤姆的小伙子,求而不得后含泪在这片荒地倾吐衷肠。至于她本人如何与黑暗有所关联,估计我们永不得知了。”

Casey对陈年八卦毫无兴趣,他只抓到了其他的内容。“卡斯珀,你对夜泉镇似乎了解很多。夜泉到底是什么地方?”

演讲欲强烈的异常学博士头一回沉默了,Casey可以听见Troy在阴影里吐泡泡。待第六个泡泡破裂后,他才缓缓开口:“关于这个问题我有的仅是推测。我有说过这个世界的构成是令人迷惑的吧,就结果而言,夜泉并不存在于客观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区。它是,我们称之为异世界的现象,可能位于其他星球或宇宙维度,因某些事件而与正常世界接轨,形成暂时稳定共同的阈域。我不知道这个阈域会持续多久,也许它会一直稳定到熵灭,也许它会在故事结束那一刻瓦解,谁知道呢?”

就Casey的一贯经验而言,卡斯珀的解释绝对可以归为他们所说的锡纸帽的疯话。但他已经历过黑暗侵蚀和俘虏们的袭击,加上一些他仍想不起来的记忆作祟,要自己心理上接受这些天方夜谭似乎并没有想象那么困难。随后,Casey想起赞恩说过的话。

“好吧,棒极了。看来你对这里的人物事真懂得不少,是吗?卡斯珀,我需要你帮个忙。我想找个地方。”

“你想找什么?事先声明我不一定能帮到你,我说过这里的一些特质。在夜泉,你无法判断浓雾的另一头是轨道还是悬崖。”

“一个洞穴,我想。一个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洞穴?你说知更鸟洞穴?你去那里做什么?”卡斯珀来了兴致。

“有人自称在那留了件东西给我,他说它能帮到我。怎么了,那里有什么讲究吗?”Casey问道。

他摇了摇头。“我没去过那里。事实上,我从没去过夜泉的任何一个地方。我对这里的了解仅限这栋小屋。但我一直有看电视。”他指了指放在房间角落桌子上的一台上世纪黑白电视机。“夜泉是由非连续性的故事组成的阈域,这里每个地方上发生过的每个故事都是一期节目。作为待在这里唯一的消遣,我从没漏过一期。也许就在现在,有人正在屏幕外看着我们的对话。”

“这应该能在我今晚听说的怪事里排进前三,我希望我的演技至少没拙劣到让他们这么快换台”Casey说。“那么,能谈谈你的观影心得吗?”

“我的评价是,对阴阳魔界的拙劣模仿。”卡斯珀耸耸肩。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Casey无语。这位博士着实有些脱线过头。

“只是一个玩笑。”但显然只有卡斯珀笑得很开心。“你稍等我一下,我记得它应该放在那了。”

他转身走上楼,Casey听见了翻覆石砾,拖拉木轴的声音。很快,卡斯珀又走下楼,手里抓着一页折叠好的稿纸。他将手稿递给Casey。后者不明就里,接过展开。手稿在昏暗中发散出盈盈微光,使得上面打印整齐的铅字清晰可见。Casey递给卡斯珀一个疑惑的眼神。

“百闻不如一见,你不如亲自读读剧本。”他耸了耸肩。

Casey开始了阅读。故事不长,很快他便将其读完。他将脸埋进双臂,说:“你是对的,确实是拙劣的模仿。”

卡斯珀大笑不止。Casey接着说:“谢谢你的帮助,我是时候该走了。我能将它一起带走吗?”他挥了挥手中的手稿。

“请便吧,还有放在那的东西,能带多少尽量都带上,你会用到的。”卡斯珀向他拥抱。“我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希望今晚我没把你吓到。我知道你有事得去做,你有你的故事,我只想说,祝你好运。”Casey也用力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楼顶有段梯子通向东边的林子,一直往前走,不出意外就能抵达另一座山头,你想找的山洞就在应该半山腰。”卡斯珀说,随后又故意笑着补充:“需要Troy为你保驾护航一段路吗?他看起来似乎跃跃欲试。”

阴影在他周围再度汇聚成人形,喷涂粘液勾勒新的图案:XD。

Casey正从补给箱里取出一把信号枪,他讪讪一笑:“我想不必,这玩意好用多了。”

:(


灵感枯竭,艺术家的灾厄,创作者的末路。但有些人会选择抛开自己的生活,就此消失到某个地方,折磨自己,创造悲剧,为的是压榨出更多的黑暗灵感。让自己再次变得思如泉涌,又或者就此疯掉。这个地方正是……夜泉。

今晚我们的主题是:沙龙研习营。



“我是当代最伟大的游戏制作人,而他,鲁道夫。”他兴奋得眉飞凤舞,伸手指向角落里佝偻着背默不作声作画的男人。“他是活着的莫奈·雷诺阿,你真应该来好好看看。总有一天我们将扬名在外。MOMA会单独给他开一个展厅,而我将在TGA的颁奖典礼上大操奥斯卡。”

“得了吧,埃默森,谁都不会对你做的垃圾感兴趣的。你只是一件黑条纹世界里的格子衬衫。”椅子上的女人说。


孩童是成人之父。孩童远有比成人更渊妙,更惊骇的想象力,而这份力量将在某些地方大有可为。那些不慎跌入影子、名字被印上牛奶盒的孩子们那些生于无尽黑暗之中的孩子们,他们终将团聚在……夜泉。

今晚我们的主题是:孩童记录。

已是临近午夜时分,Montauk先生讲完了今晚的最后一个故事,可床榻上的Jacob显然并不知足。他拽了拽他父亲的衣角,“不要走,爸爸。”,他的黑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忧虑的不安。“有个怪物藏在我的床底下。”

Montauk先生没有像寻常父母那样置若罔闻,或是顺着孩子的话圆上一个甜美的谎。他煞有其事地打开卧室的灯,低下脑袋仔细检查床底,随后起身顺带扒开房门和衣柜,将后面的空空如也暴露给Jacob看。事毕,Montauk先生冲孩子淡淡微笑,他用行动说出了嘴上没说出的话:“没有怪物。”

Jacob缓缓吐出一口气,Montauk先生在他额头亲吻。正当他关上灯,准备合上房门离去时。Jacob突然说:

“爸爸,再见。”

Montauk先生愣了愣。“你应该说晚安,亲爱的。”他尝试纠正他的用词。

“不,爸爸,是再见。”Jacob坚持说,随后转身蒙头睡去。

Montauk先生没有过多纠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正酣睡的妻子身边。但他横竖睡不着,脑中不断闪回自己孩子睡前说的话。他突然无比紧张,猛地起身冲出房门,穿过漆黑的过道,撞进Jacob的房间,拍开灯。

床榻上空空如也,惟剩下一滩如石油般漆黑浓稠的黑色液体,在灯光照耀下如钠遇水般沸腾。



“Jacob,我做了个梦。”

“有人在窗外看着我们。”

Casey毛骨悚然。


音乐!活着的情绪,上帝的语言!古人相信他们能以乐通神,敲击乐器,演绎旋律,传唱英雄的伟绩和神灵的奇迹。而在某些地方,音乐则会勾引起黑暗中沉睡的秘密,那个地方正是……夜泉!

芙蕾雅独自来到了瓦尔哈拉。

这不是什么神话故事。如果你和芙蕾雅一样有个疯狂迷恋北欧神话的老爹,你也会有同样的烦恼。从小到大没少有人拿她的名字做文章,而她则不得不不厌其烦解释个中渊源——那所谓阿斯加德古老众神乐队(现如今恐怕中学生乐队都羞于启齿的名字),她那成天拿锤子瞎咋呼的索尔父亲,以及他的兄弟,挖出自己眼睛的狂人大伯奥丁。何其怪也,不是吗?根据某些学者的说法,这两兄弟应该互为父子,她得是她大伯的配偶,是她父亲的义母!

这些早已是陈年往事,如今重提也只作笑谈。芙蕾雅独自来到了瓦尔哈拉——她父伯晚年所居的农场房屋,她要收拾这座破落的英灵殿,并提前准备二人的后事。

巴里·惠勒几个月前联系到了她,并给了她安德森农场的钥匙。芙蕾雅很感谢这位年轻人,能为两位年近八十的迟暮老人提供再度登台巡演的机会,还支付了高昂的抚养费,让他们从一处瓦尔哈拉搬到另一处瓦尔哈拉。她曾追问过他们相遇相识的因缘,但惠勒本人始终只字不提,她也只好作罢。

薄暮迫近,芙蕾雅·安德森正提灯独自奔赴瓦尔哈拉。红衫高耸,田垄荒芜,一座北欧风格的小木屋自夜泉的山谷间脱颖而出,门面上装挂着盾牌和战斧,既幼稚古怪,又英姿飒爽。

如果不是数百米外的那座巨大舞台,它也许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舞台搭建在农田边的空地上,即使金属支架早已锈迹斑斑,即使木材结构尽数腐朽败坏,它依然屹立不倒。赤红色的巨龙垂落在舞台上空,怒目獠牙,好似随时能喷出烈火。舞台前插着数十杆烟花,芙蕾雅想象着演出至高潮时它们怒放的情景,那将是何等壮丽的画面。

她被一种熟悉的既视感牵引,慢慢走向这座舞台。

就在这时,天彻底黑了。狂风呼啸得叫人睁不开眼,有黑影在风中晃动,有如摇曳的烛火。土壤破裂声,踩着木板的嘎吱声不绝于耳。待她能稍微看清时,她骇然发现,一群被黑影包裹的骷髅正站在舞台上,仿佛乐队即将登台表演。

“随我步入地底(Follow Me Underground)。”黑影骸骨高声歌唱。



薄雾至山路尽头拨散,一片衰败的开阔田野引入眼帘。狂风吹拂秸秆飒飒,Casey踩着泥土和砾石步入其中。有道木栅栏门被暴力吹开,在风中嘎吱作响。待Casey经过时,它猛然合上,罩上一层阴影面纱。他用手电照射许久,其方才松口。

更多黑暗裹挟着山间的空气和鸟鸣,这让Casey愈加焦躁不安。于是他加紧脚步,朝农场另一头奔去。

没过多久,瓦尔哈拉的一角就隐约可见。Casey还未来得及表达对这栋独特建筑的感叹,就听见远处忽然传来雷暴般的金属乐声。他心下一惊,眺望而去,红色巨龙盘踞的大舞台上,一排排扬声器炸裂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旋律与节奏。空地边搭建成的简陋观众席尽皆成锈,千百道黑影站无虚席。狂风和阴影封锁住整片农场,在台风眼处,一个小老太太提着盏煤油灯,为黑暗俘虏所环伺。

周围的土壤不断爆裂开,有阴影冒头探出。老人手中的微光已如稍将捻灭的烛火,但她似乎全然不知。她只是静静地,怔怔地望向舞台的骇人场面。

“见鬼了……”

Casey本以为自己在经历前面种种后已经很难再感受到震惊,但当他看到一群骷髅站在舞台上堂而皇之载歌载舞时,恐怕没有别的词能比震惊更贴合此刻的心情了。

他几乎是飞扑般向前冲,抽手拉开一支信号火炬,在红光和烟雾的烟雾下的掩护下急速挺进。俘虏人墙叫声凄厉,在光亮的照耀下或是消融或是退避。Casey很快便抵达农场中央。“嘿!”他冲老人大吼。

后者如梦初醒,苍白的脸转向Casey这头。他却惊奇的发现上面没有丝毫恐惧,倒是有股无名的哀恸。

烛光,悲哀与魑魅魍魉之夜。一副活着的《油灯前的抹大拉》正在Casey面前上演。

舞台上,黑影骸骨仍在狂歌。另有一群骷髅环伺左右,发出单调可憎无规律的音色,为其伴奏。

"我步入地底/随我步入地底/其他人都已去了那里/深入地底/我将带你前往地底”

Casey简直想为其喝彩。为这支实际意义上的“死亡”金属乐队,为那位幕后创作的韦克先生。恐怕连科幻作家都不会采用这种简单的设定。假如骷髅能在没有骨连结和韧带的情况下运动,为何它们不能说话和歌唱?为我歌唱吧,我的俘虏。

“我的歌知道你在黑暗的所作所为。”

“所以燃烧吧,毁灭吧,摧毁吧。”

光中的声音在咆哮,大笑。低音贝斯嗡鸣,盖过了电吉他独奏。

黑影骸骨断电般哑然失声,呆呆伫立在舞台上。

一束槲寄生尖枝从光中掷出,刺进活骷髅的肋骨间。登时,Casey听见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指甲摩擦声,从黑影骸骨的颈骨处传来。围在它周围的骷髅瞬间炸碎成齑粉,而那原先保护着它的黑色阴影,逐渐变亮,变红,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焰,带着它远离地面,消失不见。

“我的父亲和大伯算是略有名气的歌手吧,家里应该还存折他们的唱片。你有兴趣进来听一两首吗?”芙蕾雅·安德森问道。

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它们听起来……就像深秋诗人。”




这些图腾刻迹古老的骇人,它们与经年的积灰融为一体,若非在灯下用手接触,根本察觉不到和岩壁有何二致。

恶魔开始咀嚼它送上门的一餐。


“平衡?”Casey嗤之以鼻。“让光式微,从而管束黑暗不蔓延就是你所谓的平衡?那你准备在这里呆一辈子吧大作家。听着,我所见过的事物,你们这些文人绝对无法相信。我遭遇过更惊险的黑暗,我用祈祷和生命将它们逐一送回黑暗。相比之下你的创作简直是小打小闹。你想在维稳这两股力量的同时脱困?没那么便宜的事情。你要让它们混乱,你才能创造可能性,懂吗?想象力不是你的武器吗?为你的读者考虑考虑,他们会喜欢小小平衡吗?他们会说,‘无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当然,这代价可能不小,但我想比起余生都浪费时间在这鬼地方,这简直微不足道,不是吗?”


██先生在等待。你真的把他伤得不轻,不是吗?他再也没办法在阳光下明目张胆地骚扰你的漂亮老婆和爱慕你的书迷了。这实在太遗憾了。我们花了一大笔钱投资有关你传闻的书籍和影视。克莱·史都华是块难啃的骨头,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我们在他书里做一些小小修改。我们耗了那么大功夫将你的二重身培训成开膛手杰克,而你居然只随手写了篇三流剧本就又把他送了回来。你可真能啊,艾伦·韦克。

你还不能就这么醒过来,亲爱的斯蒂芬金。你是个麻烦。哈特曼医生没能看出这一点,于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搭进去了,他自己也变得不人不鬼。他唯一留给我们的教训就是别和你这种该死的天才打交道。现在我们再次看到你的能耐了,你造了个斗士, 指望着他带你逃出环形废墟,你可真能啊,连我也不得不顺着你的剧本走,充当这场英雄之旅的长师。

晚安艾伦,愿板/委员会赐福May Board bless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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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镜子,倒影终将被纠正。█████████。██████████。█████████。███████。█████,████████。█████████,█████。

██████████████。你在你的规则中赋予我们权限。████████。███████████████。█████。██████。█████████。███,███。██████████。██████。████。██████████。███████████。必须吃掉所有头发。

███████████,█████████████。███,███。██████████:█████、███、███、████,███████,█████;████:████████!你怎么描述发狂的?████。█████████████████:「███████」。████。████,████。██,███。██████████。██████████████。████████████████。████████,████。█████。橘子皮。█████████████。

████████,█████████████。████。████。████。████。你不想成为这样。



艾伦·韦克醒来,就像他的名字。但他又没能真正醒来,噩梦紧接着噩梦。他脸上挂着字盘磕出的印记,面前的打字机上还插着一张没写完的手稿。他取下查看,上面布满喷墨般密密麻麻的黑色印记。遮盖了底下的文字。黑暗擅自修改了他的手稿。

韦克无名火起。他将手稿揉作一团,狠狠向旁边的纸篓掷去。纸团没能如愿入框,但纸篓却吸引了韦克的注意。

纸篓里是成堆揉成团的废稿,几欲溢出。艾伦像个疯子一样将其倾倒出,抓起一团,在手中展开一一阅读。

夜泉。夜泉。夜泉。那么多夜泉!那么多徒劳的自救。他向福佑影业投递了整整一季的剧本,统统遭到退稿。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在这里呆了多久?他还得再呆上多久?一如亚利桑那州丛林山地的三重循环,但鸟腿木屋是在何时成了埃俄洛斯号?群鸦在夜泉上空讪笑,它们又是“思想”和“记忆”的第几代子孙?黑暗魅影在等候。它正伏在门外,于漫长的时光中,等候韦克束手就擒。

韦克头痛欲裂。多年来噩梦折虐着他的心灵与意志,令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抗争还是自我献祭。如今他难得清醒,却是被更难以接受的事实所砸醒。他的计划幼稚浅薄,他的行动只是在做无用功。逃离这里的办法,真的存在吗?

就在这时,韦克想起了斗士的话语。

Alex Casey,不,Jackson Parker。他创作的角色,他最后的尝试。一个与他有过相似经历的人,他用文字游戏混淆这个角色的身份,让亡命徒当上执法者。韦克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确不负斗士之名,尽管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救出自己。他曾说过什么来着?

这简直微不足道,不是吗?一记重锤。

会有作家思考自己创作角色的思想和忠告吗?韦克知道自己不是在和自己对话。黑暗之地给予他落笔成真的能力,但他没法无中生有,创作需要服从逻辑。Jackson Parker曾活过,这不是临时添加的设定。他曾是个有独立灵魂,有自我知觉的人,但遭遇了黑暗。而韦克正需要一个英雄,一个接触了黑暗的人物来拯救他。至于他究竟是谁,来自何方,名叫Thompson也好Jameson也罢,对于受困黑暗中的韦克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创作即是预言。

“当然啦……”韦克哑然失笑,他又来了灵感。

他坐回打字机前,从取之不尽的空白稿纸中取出一张,插进辊筒。他冥想片刻,随后开始思如泉涌地敲击字盘。

“故事是怪物,而怪物长着一千张脸。”

“故事起始于阴谋。阴谋在湖底构想,阴谋在海洋里成型。阴谋伴随浪涛声上岸。”

浪涛声带着斗士回归。斗士败落孤沼,斗士被迫割舍自我意志,斗士成了俘虏。他的脸被墨色烟雾笼罩,胸前别有徽标,写着:AWE。他是无意识的傀儡,恶毒残忍,只为战斗和服务黑暗,偶尔念诵不明所以的词句。他说,上帝保佑你。他说,你就要死了,倒霉的傻逼。他说,赴死者向你致敬。

这名黑暗俘虏游荡在荒野,夺取过路人的心脏。堆放在农舍深处,堆叠成小山。它并非使用爪牙或棍斧,它使用手枪,用银弹取走人们的性命。这是一个可怕的进步。俘虏们通常总是一根筋,它们如野兽般狡猾,善于设伏,但也仅到此为此。真实的枪械过于复杂,它们无法操作,这也是为什么它们总使用冷兵器。

这是一个可怕的进步,第一头猴子学会了用海水洗番薯。

没有人会容许无缘无故的谋杀,尤其是在……夜泉以外。帷幕监视者寻踪觅迹,轻易将这一系列神秘死亡事件锁定在怀俄明州的某处。类似的事件已发生千万回解决千万回,因他们是行家中的行家,管束湖与海流通的大坝,他们是这自然法则迅速瓦解的世界里最后的安全壁垒。 基础。基石。基金会。

“我没法拍下它。”女孩拿着张烧糊了底片,冲她的队员们摇了摇头。

Alice



韦克顿住了。黑暗之地对叙事因果的扭曲让他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种程度的隐喻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时,他想起了萝丝·玛丽歌德(Rose Marigold),那位他的狂热粉丝。

███ Iris Thompson精通射击与摄影术,但这不是她能成为这伙超自然能力者领队的理由。她能随意操作那台挂在她脖子上的宝丽来拍下的照片,刺杀,布置陷阱,隔空取物不在话下。但她现在只想拿它做点本职工作,却出现了点意外。

半小时前他们抵达这个传闻阴影怪物出没的地方,Dietrich定位到这间废弃的《林间小屋》取景地,而Alexandra则直接给了那只《记忆的倒影》里走出的影子怪物一枪。Iris本想阻止他,因为怪物口中明显在嘀咕些什么。但一想到要和Alexandra Foxx搭话,她宁愿装作没听到。

Andrea Adams耸了耸肩,“那我们恐怕都不行了。Chelsea,做下速涂和记录。”一个戴着椭圆眼睛的女人点点头,带上三两名队员围住怪物的遗体。Adams是Iris的安保负责人,换句话说,这支小队的保姆和老妈。不过她觉得自家孩子够可以一个人去大学了,这次被塞进任务完全是她的杂种上司的主意。对此,她显然不是很满意。

“呃,Adams,你得过来看看这个。”Chelsea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她重新发现了东京金花茶。

Adams没好气,“怎么了,那倒霉家伙是什么名人,杰克·塔兰斯还是D·B·库伯?”

Chelsea Elliott显然兴奋到没注意Adams的讽刺,“大名人,你一定得来看看。他是那两个之一,他妈的一四一三四。”

Iris一头雾水,他们什么时候有了五位数的收容物?但这个代号的吸引力可见一斑,她从未见过Adams的眼睛如此闪耀,扎进人堆的速度更是迅捷无比。好几个队员探头探脑,交头接耳。就连Alexandra也克制不住把视线往这转。

“他怎么在这……”

“……Django是对的,这显然是1983的又一例典型副本。”

“他手里抓着一张什么?”

人群扎堆在角落,农舍顿时空旷了许多。Iris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她没法为那具尸体留照,但她可以存点别的东西。她发现了一副旧日历,最后一张的时间定格在1970年7月4日。独立日。她想。

一幅画吸引了她的注意。

画中是一片火山口湖, 湖水墨绿深邃,时而宁静时而汹涌。湖泊深陷入群山,好似一口锅釜。一条木质长桥自湖畔斗折行向湖心小岛,岛上建着一栋小木屋,它看上去,呃,简直就是现在他们待着的地方。

Iris感觉有些不妙,正当她回头之际,一根拉绳凭空出现在她与画当中。无比自然,仿佛打一开始它就在那,负责管理这所农舍的灯光。

Iris头皮发麻, 她盯着这根拉绳看,她感觉有人透过门缝盯着她看。有人伏在她耳边说话。

她回头冲她聚在角落的队员们喊道:“各位,离那家伙远点,事情有些不对劲。”

只一瞬间,农舍内陷入了无尽黑暗。



“事就这样成了。”

这名作家说:

“如果警报是真的,那么引发警报的原因也是真的。造成的影响也一定是对应的。”

“又发生了。重现了。而若要用他们的话说——”

光之斗士重执起笔。

“你已经被警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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