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代/The Mekhanozoic 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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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我的母校。走在通向生物系大楼的路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学生,我不禁开始好奇前面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什么。

一周前,还在阿拉斯加出差的我收到了一封来自Patrick C. Wallace的邮件。邮件中除了简单的开头和落款外,只有短短一行字:

“好久不见。有些事只有你能协助我完成。下周四,请务必来结构生物学实验室。我会等着你。”

Patrick C. Wallace是我的博士生导师。在表面上,他是世界知名的结构生物学泰斗;而他鲜为人知的另一重身份,则是基金会科学部的5级研究员,蛋白质结构解析领域的专家。他和他的课题组完成了包括SCP-008和SCP-217在内的多个异常病毒的蛋白质结构解析工作,而作为他的得意门生,毕业之后,我也在他的推荐下进入了基金会任职。

沿着生物系楼的楼梯向下走,我不禁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难题,连Wallace这样的重量级专家都解决不了,却需要我来解决。毕竟,我早就已经不碰蛋白质结构解析研究了——厌倦了博士期间数年如一日流水线式工作的我,在进入科学部之后转而进行基因编辑、生物改造一类的工作,从此再也没有亲自上手操作过冷冻电镜。

据说他在一年前收到了一份格陵兰的站点寄来请求他鉴定的神秘样品。他在那之后大病了一个月,回来就向大学和基金会同时递交了退休申请,甚至解散了自己的课题组。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保留这间实验室,和其中最好的那台冷冻电镜。不知是念及他过往的贡献,还是他与监督者议会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总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申请居然被批准了。

自那一天起,他开始变得神出鬼没。有时其他人能看到他一个人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几天,有时几个月都见不到他的身影。在两个月前科学部的年会上,几个格陵兰的地质学家还滔滔不绝地向其他人抱怨这个性格古怪的白胡子老头之前天天拉着他们去挖冻土层和岩石样本。

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偶尔几个人会当他的面问起他的研究,他也总是不耐烦地把那些人赶走。或许,我来这里的原因也和这件事有关?

回过神来,我已经走到了实验室门口。我按动了门铃。

随着门禁灯闪烁的绿色光芒,结构生物学实验室的大铁门在我面前缓缓地打开。一个背影正坐在门的后方,面对电脑屏幕仔细地看着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实验室,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到他的工作。即使如此,电脑前面的身影还是注意到了我。

“你先在那里等一下吧,杨。”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啊……好的,教授。”

我靠在门旁边的墙壁上,扭头看了看四周,回忆着我在这里度过的五年的日日夜夜。

几分钟后,Wallace终于从座位上缓慢地起身,转身向我走来,伸出右手。

“好久不见啊,杨。”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教授。”我握住了他的右手。“好久不见。”

正在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近一年来确实改变了不少:原本圆润泛红的脸突然干瘪了下去,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其上点缀着大大小小的老年斑。奇怪的嘀嗒声音似乎在他靠近我时隐约响起,但这声音是如此地细微,被轰鸣的液氮泵响声轻易地盖过去了。我想那只是我的幻觉。

简单的寒暄过后,Wallace直接切入了正题。“没时间说废话了。……我想找你讨论一点重要话题,跟我来。”

我走向他的电脑屏幕前,看到了里面的3D建模。是一个病毒——长得有点像噬菌体,但似乎多了些怪异结构。

“教授,你最近一年就在忙这个吗?”我有些疑惑。

Wallace盯着我。“猜猜这是什么?”

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它。我开始从我的大脑中搜索,然后突然想到了一个答案。

“是……SCP-217?”

Wallace点了点头。仿佛钟表指针的一样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SCP-217的电镜照片应该早在……1990年代就已经有了。第一批被解析的病毒类收容物之一。而且它的衣壳蛋白结构不是也早就有过解析了吗?那个工作我记得还是Jack的博士论文课题。”

“是的,但这份样品不太一样。”

Wallace示意我跟着他走。他戴上防冻伤手套,从超低温冰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包装袋递给我,里面装着一些棕黑色的粉末,包装袋上的标签则用丹麦文写着什么。联想到他之前在格陵兰挖冻土的传闻,想必这就是他探索的结果了。

“这是冻土样本。从格陵兰取来的。”未等我发问,他首先给出了解释。“我们从这里面发现了一些……相当古老的病毒样本,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模型。年代测定的结果,这些病毒大概来自……30亿年以前吧。”

这结论实在有些荒诞。有机物相当脆弱,只需几万年就会被氧气、辐射等各种各样的因素破坏殆尽。即使在世界上最古老的地层,即使是像北极圈内这样的极度低温,也很难有任何完整的病毒样本能被保存下来。也许是我皱起的眉头提醒了他。“我之前也不敢相信这一点。”他补充道。“事实上,我们发现的几乎都是一些病毒的碎片——但在一年的样品收集之后,我们手中的证据依旧足以让我们重构这个病毒的结构。”

他将样品放回冰箱,走回电脑前。“这个病毒在过去数十亿年间几乎只发生了一些细微的结构改变,甚至可以说——似乎只要结构发生什么大的改变,它就不再是那个能把生物变成机械的SCP-217了。”

“所以呢?您想让我做什么?”

“你觉得,SCP-217是哪种病毒?”Wallace没有回答我,而是反过来抛给我一个问题。

“……噬菌体?”这确实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的答案。

“确实……SCP-217非常像是一个噬菌体。”他肯定了我的回答。“但,为什么噬菌体类的病毒可以侵染真核生物的细胞呢?”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病毒学家,并不清楚他们的习性。可能是蛋白结构变化了或者什么的吧。”

Wallace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主机下的抽屉里抽出一沓纸质资料递给了我。

“这些资料其实不应该给你看的。你的权限远远没有高到可以看到这份东西的级别——不过无所谓了。”

封面上巨大的“五级绝密资料”下面,写着这份文件的标题——《破碎之神工程图纸》。后面复杂的图纸和那个熟悉的庞大机械身影更加证明了这一点。尽管我之前听到过一些“基金会持有破碎之神的图纸”之类的流言蜚语,不过没人会把这一点当真,或者说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权限不足,也没人真的想着冒着被机动特遣队干掉的风险去证实这种无聊的传言。尽管如此,当这份文件真的呈现在我的眼前时,我还是着实受到了震撼。

不过,我并没有学习过工程相关的专业。即使让我看了这样一份东西,我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教授,您给我看这个是要做什么?SCP-217虽然能把人变成机械,但其实好像还没有证据表明它真的和破碎之神有关——”

等等。我回头看向屏幕上SCP-217的三维模型。我感觉到汗滴从我的额头流下。仿佛机械齿轮碰撞产生的嘀嗒声越发明显。

“虽然理论上来说,真正的破碎之神的零件可以复原出最强大的破碎之神,但是就算是完全的赝品,只要结构是正确的,都可以至少模仿一部分破碎之神的机能出来。”Wallace转头看向我,脸上没有表情。“也就是说,破碎之神的神性来自于结构,来自于它们的联合,而不是这些部件本身。”

我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我开始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此,破碎之神并不一定需要用那些金属做的嘎吱作响的齿轮来建造。如果你找对了方向,使用木头、甚至血肉之躯构建破碎之神,都是有可能的。那么……其实分子也是一种选择。”

我开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我不太清楚。分子?”

“你应该知道分子机器吧。许多蛋白质就是经典的分子机器。从ATP合成酶,到细菌的鞭毛。从离子通道,到细胞表面的受体。可以说,每个生命都是一架被精巧地设计过了的若干复杂的分子机器的组合。而我说的这些蛋白质,这些分子机器,就像是……生命的零件。既然是零件,那自然可以被依照一定的法则重新组合。”

说到这里,Wallace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我。我从他暗红色的瞳孔中看到了正在变焦的镜头。我终于明白了那嘀嗒声的来源——他的皮囊之下。

“教授,您……”

“来看看这个三维模型吧。”他的语调平静得仿佛电子合成音。“这个病毒在过去的几十亿年间进化得如此保守,都要归功于一点——只有这个特殊的结构,才能使它成为破碎之神。SCP-217,这个病毒,就是世界上最小、结构最精巧的,破碎之神的复制品。”

我颤抖着望向屏幕。Wallace熟练地操作着软件,放大、缩小、拖动着病毒的模型。我看到了病毒蛋白质的每一个残基、每一段螺旋和折叠。我终于明白我之前看到的那些“比一般噬菌体多出的赘余结构”是什么了。

那是破碎之神的头部、足部、身体、两翼和权杖。我只感觉头脑发热,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周围都在响着巨大的嗡鸣声。

“世界上最古老的病毒样品。三十亿年前就存在了。”Wallace没有回头,自顾自地说着。“先暂且不提我们发现了病毒在数十亿年前就存在的直接证据这件事本身——或者说,如果这份档案可以公开,在生物学界引起一场革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我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东西会在三十亿年前存在?它是被谁创造的吗?还是说……它的形成,本就是自然规律的意志?”

他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他手上的伤痕,里面有数百个齿轮和杠杆在不断地活动着。

“杨,我来找你,主要只有一件事情。”

我屏住呼吸。

“你是化学生物学家,对吧。你应该对于如何改造生物很熟悉。”Wallace的瞳孔机械地缩小,发出镜头前后移动时摩擦滑轨的嘎吱声。“这个病毒的功能——看上去是把人变成一堆恶心的肉齿轮和杠杆,但实际上,它们的真正能力,将是让生命瞬间抵达进化的终极形态,完成最极致的有序化,获得破碎之神的力量。很遗憾的是,它有些令人不悦的副作用,使得它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还会让人感受到痛苦。作为一名患者,我很清楚这一点。”

不,不对。我慢慢回过神来。“你已经感染SCP-217了吗?!”

“是啊,大概一年前吧。自从我收到那份格陵兰寄来的样品,我就给自己来了一针,然后副作用让我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个月。”Wallace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先不说这个——杨,你是化学生物学家,你非常清楚怎么改造病毒。我想请你帮个忙——改造这个病毒。去除它的副作用,同时保留它的结构。让它达成我们成神的目标。改造神灵的化身需要高超的技艺,那些平庸而愚蠢的化学生物学家做不到这一点,但我知道你这样的天才可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杨,无数破碎之神教徒都试图用粗暴的手术改造自己来获得破碎之神的力量。而我们不需要。只要把病毒稍加改造,去掉那些致死性、令人痛苦的副作用,我们自己,就会与破碎之神合而为一。我们就能获得创世神之一的力量。我们自己将成为神。我们将复原破碎之神。我们将可以主宰一切。这一切,只需要改造这个小小的病毒就能完成。”

我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我的导师了——如果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这……这恐怕不太现实,教授。我……我不太了解SCP-217的基因组……”

我开始试图稳住的情绪,同时不断地后退,试图找个机会从实验室里逃出去。这间实验室的外面就是一支伪装成校园安保的机动特遣队的驻扎点。

但我忘记了一点,现在没有情绪。

“你想逃跑,对吧。放弃吧,杨。不信你去试一试按那个打开房门的按钮。”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发出声音。

我转身跑向出口,疯狂地拍打着出口按钮。没有反应。从座位上缓缓地站立起来,从实验服的口袋中夹出一支充满了暗红色液体的注射器,慢慢地向我所在的位置移动。

我试图作最后一搏。

“教授……不,Wallace,你好好思考一下!30亿年!什么有机物能保存30亿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真的是30亿年前的什么病毒,而不是什么人伪造的吗?!”

“SCP-217的形成是自然的意志,杨。这就是破碎之神的影子。生命的演化即是有序化的过程,那便是破碎之神重归完整的道路。SCP-217自生命起源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它即是破碎之神,它看着生命从一团无序的原始汤中诞生,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成长。我们所做的不过是顺应自然规律和神的意志,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而已。”Wallace的语调毫无波动。

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你放弃吧。就算是给我整个宇宙,我也不会想变成一堆没有感情的齿轮的。”

“感情是无用之物。生存的赘余。那种东西只会影响我们的发展,阻止我们与神合而为一的伟大工作。认清现实吧,杨。你是个聪明人。”

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屏住呼吸,看到突然抬起右臂,用注射器的针尖指向我,而后如饿狼一般向我扑来——

我在慌乱中摸到了右手边之前一直带着的、用来防身的手枪。

“砰!”

那个曾经是Wallace教授的人形仰面倒在地上,曾经是眼睛的结构并未合拢,只是闪烁着诡异的红色光芒,而后彻底黯淡了下去。黑黄色的液体从额头上的弹孔中流了满地,散发着烧焦的汽油的味道。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板上,看着从手中滚落的那支注射器。还好,没碎。

我能听到门外的尖叫声,以及一群人在走廊中跑动的声音。几秒后,久违的新鲜空气随着沉重铁门的打开而涌入了实验室。而当我一回头,迎接我的却只有机动特遣队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按照命令,在下一个结构生物学家到来之前,我暂时接手了这间实验室,继承了Wallace的五级研究员权限,以及他遗留下来的所有资料和设备。

除了我和几个高权限的研究员,当天全楼的人员都接受了一次B级记忆清除。Wallace被对外宣称死于一场校园枪击案。SCP-217的剩余样品被封存,许多监督者议会认定不应存在于世的资料被销毁,而他当年的研究计划也已经被无限期推迟,成为了只有我和O5知道的秘密。

我开始着手整理他留下的那些令人恐惧的资料。尽管那天发生的混乱之事着实让我难以忘怀,我依旧对他所说的那件事情半信半疑。毕竟,我并不相信任何有机物的样本能被保存长达三十亿年,这也不能真的被当做是这种病毒自那时以来就存在的证据。他所说的八成只是一些异端邪说入脑之后的胡言乱语。毕竟,人一旦陷入自己的思维误区,就很难走出来了。

我就这么想着,这件事也慢慢被我淡忘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不得不暂停了我之前的工作,重新干起了蛋白质结构测定的老本行。我招了几个临时的学生来完成本应该由Wallace的课题组完成的蛋白质分析工作。然而即使如此,由于过去整整一年的停工,待测的样品堆积如山,即使我也亲自下场干活,需要完成的工作依然让整个实验室都忙得不可开交。不知道是因为疲倦还是什么,最近我总是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手脚总是有些疲倦和无力,晚上也总是失眠,而且感觉脑子里总是仿佛有雾一样。

几小时前,已经连续工作三天、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的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我把任务交给了副手,自己则躲进办公室里。困倦感如潮水一般向坐在座位上的我袭来,我迅速地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在数十亿年前的原始海洋里,有机小分子在海底的矿物表面聚合、生长,形成核酸、糖类、多肽、脂肪,然后它们逐渐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原核细胞,茫然地漂浮在漆黑而冷寂的海水当中。一个SCP-217颗粒突然自黑暗中现身。它停留在了那个细胞表面,将一些遗传物质注射进了原核细胞里。那些遗传物质被整合进了细胞的DNA,然后被转录、翻译成了大量蛋白质。

那些由SCP-217的基因带来的、新形成的蛋白质像朊病毒一样与细胞内的其它肽链结合,改变它们的构象,促使它们扭曲、改造、重新折叠成完全不同的形状。被改造过的蛋白质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分子马达。我意识到我见过它,那是在所有生物里都存在的ATP合成酶。然后是细菌的鞭毛,离子泵…更多的蛋白质被转变成了机械零件一样的结构。

镜头逐渐拉远。在这个细胞的后方,是千千万万个类似的细胞,它们的内部都充斥着精密运转的机械结构,有一些甚至被夸张的、机械零件一样的细胞器塞满,滑稽得像是儿童插画。

演化继续进行。我看到,一些不属于原核生物的东西从一团团无序的多肽聚集体中产生。肌球蛋白、细胞骨架、行走在微管上的驱动蛋白。它们都是分子机器,形成于齿轮和杠杆的精密啮合。

细胞核正在形成。那些细胞正在进化,完成从原核细胞到真核细胞的蜕变。

我突然惊醒。熟悉的嘀嗒声又在我脑中响起。我揉了揉眼睛,感觉我的视力似乎没有原来那么好了——我需要一阵子才能看清楚我眼前的东西,伴随着奇怪的摩擦声。

只是一场荒诞无稽的梦而已,我想。生命的演化自有其路径,SCP-217怎么可能是生命形态的塑造者?

恍惚之间,我突然瞥到了放在办公桌上的一只木质镜框,可能是Wallace留下的。里面放着一小块被小心地保护着的岩石样本。下面的标签上写着“原核生物化石,格陵兰,32亿年前”。##

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镜框。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化石,将它放在光学显微镜下,仔细地寻找着。

终于,我找到了一块暗色的圆斑。当我仔细观察它时,眼前的情形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内部满是齿轮与杠杆的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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