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创世纪 Mk.II

Site-CN-91的林桢教授最近看起来有些奇怪。

两个月前,他如愿以偿收到了一批从美国总部寄来的SCP-217样本。他似乎早就对这种会把人变成齿轮怪物的病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作为与他高中时就在一起读书的老同学、又是同一年被选拔进入基金会的同事,我自然对此事了然于心。在他上次的生日会上,他还特地在酒过三巡之后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他觉得这种在其他人眼里不太受重视的小东西,其实背后蕴藏着巨大的秘密。

但我却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毕竟破碎之神对我的吸引力并没有比小时候看的高达系列动画片高多少。

不管怎么说,拿到样品之后,他开启了自己的科学狂人模式。从那之后的至少十天之内,他都待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未曾离开一步。而我再见到他时,他正快步走在从化学楼离开校园的路上,腋下夹着洋洋洒洒数百页的研究报告。尽管接近两周没洗的、乱糟糟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十分滑稽,我还是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他难以遮掩的喜悦之情,和……一点怪异的味道。

“哟,好久不见啊,林桢。看你这样子,梦想成真了?”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岂止是梦想成真。”他开怀大笑。“等过几天吧,我会让你知道我将会怎么改变世界。”

“那,改变世界的大科学家,今晚回去记得好好打理一下自己。”

然而,一边调侃着一边与他挥手作别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此时他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桢了。

那天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与他有任何交流,而听化学生物学方向与他共事更多的同事说,他开始渐渐变得古怪、易怒、沉默寡言、蓬头垢面。听说他的学生们都好几次试图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但他始终对此事避而不谈,偶尔不耐烦了,还会没好气地训斥学生“你们的榆木脑袋根本不会明白的,别问了。”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懒得再过问这件事了,林桢也慢慢地淡出了我们的视野。这种事情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个站点几乎每年都要因为各种原因损失几名研究员,只是这种程度的孤僻乖张,在我眼里也不是他这个高中时就天天抱着大学生物教材啃、大学时天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四点的狂人干不出来的事情,甚至比不上站点周围新建一片商业区来得值得注意。

我自己也以为这件事情就会这么过去,直到有一天,当我和他在新化学楼的大厅里相遇时,他早有准备一般地拦住了我。

“铱铭,今天中午一起去吃个饭如何?我想请你去我的实验室,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中午的餐厅依旧人头攒动,挤满了从附近教学楼赶来的、刚下课的本科生。林桢并不为所动,他径直穿过了拥挤的人流,挑选了窗边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了。整个中午,他都只顾着低头享用自己的午餐,一言不发。而我也只能尴尬地坐在一旁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偶尔打破这局部凝固空气的,也只有几个路过学生同我们打的招呼,和我挤出尴尬微笑的回应——林桢甚至不愿抬起头来看一眼。这样的无言,一直持续到了我跟着他走进他的实验室。

而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范围。

他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等我走进实验室后,重重地关上了门,然后从里面上了锁,又从旁边拖来了一辆平常用来运送化学试剂的铁推车顶住了门。

“林桢,什么事儿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我开始隐约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没有回答。

我迅速地环视了一圈。这间本应该给研究生做课题的实验室里,除了我和他之外,居然再没有第三个人。

“你的研究生呢?”

“研究生?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情,比什么鬼研究生的去向要重要上千倍!”他几乎是把这句话吼出来的。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已经明显干瘦不少的脸上,浮现出的一丝混合着惊恐与喜悦的复杂表情。如果把这张脸的照片打印出来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我会形容为——疯子。我终于意识到,我可能遇到麻烦了。

我故作镇定地回应他。“好吧,那么——你有什么想让我知道的?是你发了一笔横财,还是你新订购的那台冷冻电镜到货了?”

“嘁……我还以为你会比那群混吃等死的平庸之辈来得聪明呢。你的觉悟,也不过如此嘛。还是得我来指点你。”他向实验室的里屋走去。那里放着这个站点里最好的冷冻电镜,而这台冷冻电镜,就是属于站点最好的结构生物学专家——林桢自己的。“我会让你看到我发现的惊天秘密。”

在屋内,他熟练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输入了安保密码,然后打开了一份名为“SCP-217”的三维建模。很显然,这就是他从总部取得的样品了,看来他前些日子都在用这台冷冻电镜干这个。

“呼——来看看吧,这就是我的新发现。”坐在电脑前面的林桢长呼了一口气,推了一下桌子,他那带轮子的座椅立刻带着他向着反方向滑去。

“林教授,SCP-217的照片在至少二十年前就已经可以在基金会的资料库里随便查阅了。就算是你想测定它蛋白质衣壳的结构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这也真的不是什么新闻了。”

“那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长得像噬菌体一样的病毒,会有侵染动物细胞的能力?”林桢反问。

确实。以我浅薄的生物学知识,我依稀能分辨出——眼前的这个病毒的结构,比起常见的那些球状、二十面体状、花冠状的病毒,更像一个噬菌体——非常非常像,而噬菌体是无法侵染动物细胞的。但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是化学家,并不是什么病毒学专家。

“你恐怕问错人了,林桢。别忘了我是物理化学家,不是分子生物学家或者其他的什么。”

林桢摇了摇头,坐在座椅上慢慢地滑移回电脑前,然后从的抽屉里抽出了一张照片,敷衍地丢了过来。

“这个,你认识吗?”

照片中的这个图形——应该说是,神,破碎之神。基金会恐怕无人不知。毕竟,破碎之神教会与基金会如影随形,它们几乎已经是我们的老相识了。但是,破碎之神的图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虽然我早就听说过“基金会持有破碎之神的图纸”之类的传闻,但亲眼见到它们,我还是第一次。

“除了SCP-217被怀疑与破碎之神教会有些关系之外,这两件事物之间,还有任何联系吗?”我不屑地回复到。这八成是林桢这个狂人做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等等。

我的余光瞥到了电脑屏幕上SCP-217的图像。

“怎么样?以你那聪明的脑袋,不会发现不了这件事情的。”林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我走过来。“你应该知道分子机器吧。”

“知道啊。”

“从ATP合成酶,到细菌的鞭毛。从离子通道,到细胞表面的受体。可以说,每个生命都是一架被精巧地设计过了的若干复杂的分子机器的组合。而我说的这些蛋白质,都是……零件。”林桢的语速越来越快。

“别逗了。林桢,你是生物学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生命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智能设计论早在达尔文的年代就该被丢进垃圾桶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至少,一年之前还是。直到我意识到……”

这回答真是毫不出乎我的意料。这家伙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信了破碎之神。我猜,接下来他就该对我展开狂风暴雨一般的传教了吧?

但他却只是冷笑了几声,然后故意放慢了语速,紧紧地盯着我。“虽然理论上来说,真正的破碎之神的零件可以复原出最强大的破碎之神,但是就算是完全的赝品,只要结构是正确的,都可以至少模仿一部分破碎之神的机能出来。”

我感觉自己额头上开始有汗珠流下。无意间,我似乎听到了隐隐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因此,破碎之神并不一定需要用那些金属做的嘎吱作响的齿轮来建造。如果你找对了方向,使用木头、甚至血肉之躯构建破碎之神,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呢?”我迟疑了几秒,然后脑中突然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聪明如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林桢走到了电脑前,手指熟练地滑动着滚轮,将软件中病毒的三维建模放大。“来欣赏一下这个病毒吧。这就是世界上最小、结构最精巧的破碎之神。”

我只感觉头脑发热,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周围都在响着巨大的嗡鸣声。林桢熟练地挪动着软件窗口中的蛋白模型,电脑图像上是一个个氨基酸的残基,一段段的二级结构和三级结构。然而,我眼前的尽是……那个传说中身形庞大的金属邪神的腿、手、头部、两翼和权杖。

“这份样品可不普通。” 林桢说。“这是我拜托总部从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层的岩石里搞到的。年代嘛,大概是30亿年前?我也不知道。这恐怕可以创下'最古老病毒'的历史记录了吧。如果这些档案可以公开,不说一定会引起世界的生物学革命吧,至少几篇顶级期刊论文不会是问题吧?那么——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三十几亿年前存在呢?谁——创造了它?”

“不,不对。”我慢慢回过神来。

“放弃抵抗吧,柯大教授。这就是残酷的事实。不过,世界观崩塌也未必是坏事,对吧?你知道吗?这个病毒的能力——看上去是把人变成一堆恶心的齿轮,但实际上,它们是在制造另一个破碎之神。”林桢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无数愚蠢的教徒都试图改造自己来获得破碎之神的力量。而我们不需要。只要把病毒稍加改造,去掉那些致死性、令人痛苦的副作用,我们自己,就会成为破碎之神。我们是化学家和生物学家,这件事对我们而言不难。什么基金会,什么教会,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我们就是创世神!”

他慢慢转过头来。

我看到了他暗红色的瞳孔,和他脖子上一处难以察觉的伤口中,遍布的、转动的、发出响声的齿轮。

“你已经感染SCP-217了吗?!”

“是啊。”林桢眼睛睁大,瞳孔缩小,几乎变成一个圆点。“如你所见。我给自己来了一针。虽然这些病毒还没有经过改良,但不要紧。当我们获得那些权能——《创世纪》一般的权能,这些都不会再是问题的。”

他的声音颤抖着,嘴巴咧成一个不可能的大小,让我想起了《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的柴郡猫。

我试图作最后一搏。

“林桢!你疯了吗!你用脑子好好想想!30亿年!什么有机物能保存30亿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真的是30亿年前的什么病毒,而不是什么人伪造的吗?!”

林桢并没有回复我的话。他转过身来,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你放弃吧。林桢。就算是给我整个宇宙,我也不会想变成一堆废铜烂铁的。”

“你难道还有另一个选择吗?”林桢开始向我走来。“你难道现在还能反抗——”

他突然向我扑过来,就像是一头试图捕食猎物的猎豹。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之后,从自己的身后拔出了随身携带着、用于防身的电棍,对准他的额头全力劈下去。

“啪——”

一阵青紫色的闪光之后,折断的电棍从我的斜后方飞出,直接砸碎了玻璃。他的尸体仰面倒在我的正前方。从他头部被高压电弧击穿、烧成焦炭的皮肤周围,渗出了黑黄色的液体,看上去像极了混着焦油的劣质汽油。

我能听到楼下路过的学生的尖叫,和门外一片混乱的脚步声。我两腿一软,瘫坐在地板上,感觉天旋地转。

一阵沉重的敲门声响起。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机动特遣队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与我的眼睛正对。


按照命令,在下一个结构生物学家到来之前,我暂时接手了林桢的实验室,以及他所有的设备。

除了我和几个站点高层人员,当天整个站点的人员都接受了一次B级记忆清除。林桢被伪造成死于一场抢劫案。SCP-217的剩余样品和档案已经被封存了,而他当年的研究计划也已经被无限期推迟。他的研究生后来都在校园各处被找到了,据他们说,林桢已经很久没有让他们去做过实验了。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开始着手整理他留下的那些令人恐惧的资料。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保险箱的密码就隐藏在他杂乱的笔记里。

我打开了它。里面放着一小块岩石样本,被一只木质镜框和一块玻璃小心地保护着。下面的标签上写着“原核生物化石,西伯利亚,36亿年前”。

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镜框。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化石,在显微镜下仔细地寻找着。

终于,我找到了一块黑色的圆斑。当我仔细观察它时,眼前的情形又把我拉回了几天前那个黑色的下午。

那是一只,内部满是齿轮与杠杆的圆形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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